痛打,打得他靈魂出竅。
待到沈達真的再次光臨,已經時過境遷。
當時連山水電廠的土建工程已經基本完成,正在安裝機器,即将進入試運行,省局局長帶着幾員大将到廠視察,沈達是随員之一。
老同學再見之際,蘇宗民不再是工地上曬着太陽跑來跑去的非洲黑人,已經成了廠業務部門的主要技術骨幹。
這個人數理基礎好,技術全面,動手能力和處理問題能力都強;特别是從土建開始就在工地一線,情況非常熟悉。
雖然年紀輕輕,水電廠技術事務,包括處理各種難題,他最能抓住要害。
他的話最有分量。
沈達陪老局長到了工地,視察機房時與蘇宗民見了一面。
當時局長在看設備,沈達跑前跑後安排各種事務。
蘇宗民則跟着他們的領導陳頭,協助回答相關技術事項。
大家都忙,顧不上别的,兩同學隻是握握手,沒多說話,更不可能誰把誰按在地上開揍。
局長一行當晚住在廠區新建的招待所裡。
晚十點,廠長陳頭悄悄把沈達從房間拉到廠食堂的小包間裡,請他喝酒、吃夜宵。
那時候沈達已經名聲在外,全省電力系統大人小孩,個個知道該小子是局長身邊一大紅人,在局長面前最說得上話,将來更不得了,因此陳頭有心巴結。
陳頭也讓蘇宗民出場陪老同學,蘇宗民以機房有事為由推辭不去。
沈達對廠長說:“别管他,這家夥不吃請不請吃,我知道。
”
他還講笑話,說蘇宗民欠他一頓揍,所以當然要躲。
第二天上午局長一行在廠裡現場開會,研究水電廠試運行相關事項,中午廠裡宴請,下午領導走人。
沈達在宴會中途離席,做出門解手狀,跑得不知去向。
他去了蘇宗民的家,蘇宗民正等着他呢。
原來這人号稱不吃請不請吃,也有例外。
這例外隻對沈達,老同學光臨,不能不稍盡地主之誼。
其他時間碰不上,隻能借中午逃宴相聚。
蘇宗民在自己家裡,讓老婆炒菜,請老同學吃飯喝酒。
那時蘇宗民的女兒已經出生,一家人住在廠裡分的舊庫房,條件很差,非常擁擠。
沈達看了不滿,認為陳頭欺負蘇宗民,怎麼能讓王牌工程師住得這麼差!蘇宗民說沒事,以後廠裡有房子,總得給他。
沈達讓蘇宗民自己找點原因,說蘇宗民看起來有些脫離群衆,至少脫離領導。
蘇宗民與衆不同,不拉關系不合群;七七八八的事情,人家搞他不搞,人家來他不來,時不時引人猜忌,這對他很不利。
蘇宗民承認,情況屬實。
例如他一向不吃請,也不請吃。
“不是這個。
你好像不太懂行情?”
蘇宗民也承認,到工地以後,他從沒讓人“插”過,哪怕一兩百塊錢額外橫财,以所謂“加班費”名義。
從領導到夥夫,大家都拿,他不要。
“你弄得有些過頭,太特别了。
”沈達批評。
蘇宗民笑,罵了一句媽的,稱自己喜歡這樣。
“為什麼?”沈達問。
蘇宗民說:“不用問,别人不明白,你最清楚。
”
“還是你家那筆老賬?”沈達問,“你老爸生前鄭重交代?”
“說得對。
”蘇宗民點頭。
“真他媽見鬼。
”沈達說。
當天下午局長一行離開連山水電廠,廠裡幹部職工于廠區道路兩側列隊歡送。
局長在陳頭和沈達等人陪同下跟大家一一握手,輪到蘇宗民時,局長扭頭問了沈達一句:“你說的同學就是他?”
沈達說:“對,蘇宗民,技術尖子,業務骨幹。
”
局長指着蘇宗民對廠長下令:“這個人,給我好好培養。
”
一星期後,廠長陳頭找蘇宗民談話,通知他給換了個大宿舍,還準備提他當技術科負責人,在廠裡算中層領導了。
蘇宗民當場表态,感謝廠長,房子他要,因為得找人管小孩,現在的宿舍已經不夠住了。
但是不必考慮提拔他,他這人不适合當領導。
“别人争着要呢。
”陳頭挺意外。
“給他們吧。
”蘇宗民說,“我适合搞技術。
”
“這事還能由得你?”陳頭眼睛一瞪。
幾天後廠裡下了文件,蘇宗民成了技術科負責人。
蘇宗民再次找廠長請求,不想接手。
陳頭很硬,說省裡領導已經發過話了,廠裡已經做了決定,蘇宗民不幹也得幹。
水電廠技術部門不是好玩的,責任重大,搞不好出重大事故,要逮捕要槍斃要砍頭,第一個,先把蘇宗民推出去。
蘇宗民軟磨硬頂,最終胳膊扭不過大腿,極不情願,硬着頭皮接了手。
幾年之後,陳頭逼蘇宗民上陣的硬話居然就兌現了,隻是倒了個方向,兌現在廠長陳興自己的身上。
那一年連山水電廠意外内亂,發端于廠财務科長。
該科長年輕,是廠長陳興的心腹愛将,仗着跟老闆關系特殊,膽大包天,挪用廠裡巨額公款炒股,不料失手,事發被拘。
這人急于立功減罪,将他所知道的廠内不良事項盡行坦白,引發一番徹查。
建廠以來,從基建階段一直到發電運行時期,所有賬本全給翻遍。
被稱為“連山水電廠腐敗窩案”因此浮出水面,成為當年本省電力系統最大一案。
廠裡中層以上領導集體落馬,統統入獄,隻一人碩果僅存,就是技術科長蘇宗民。
那時沒人相信,如此環境中會有一人那般清白。
調查人員尤其不信,他們下力氣狠查,開玩笑形容,查蘇宗民個底朝天。
結果很服氣,真是什麼事也沒有。
事過之後,連山水電廠領導班子被重組。
為加強領導,省公司确定一位副總經理親自兼任廠長,下大力氣收拾陳興一窩人留下的爛攤子,讓該廠恢複正常運行。
蘇宗民被提為副廠長,成為該廠老二。
由于廠長是省公司領導兼任,坐鎮基層時間有限,廠裡的日常工作主要由蘇宗民負責。
他一上去,實際上已經成了本廠主角。
蘇宗民一如既往,拒絕承擔重任。
這一回尤其鄭重:得知消息後,他打了一張正式報告,強調他是一個工程技術人員,缺乏領導能力,請求考慮他的具體情況,讓他繼續從事技術工作,不要讓他去搞管理。
他把該報告複制,公司領導人手一份。
老總們看了個個惱火,都說這個蘇宗民怎麼搞的!爛泥巴糊不上牆,真是不能看重。
不幹算了,想幹的人有的是。
那時沈達已經去了調度中心,在老總那裡依然很有影響力。
他找到老總,說蘇宗民沒治,就是這個德性。
當年陳興安排他負責連山水電廠技術科,他也是推三托四,直到被硬逼上去。
這個人不是裝樣子,他确實是不想幹,因為一些個人原因。
但是逼他一下,終究他還會幹的,而且一定可以幹好。
連山水電廠的情況,再沒有誰比這個蘇宗民更熟悉的了;這人的秉性、素質、能力和工作精神,他很了解,肯定是最合适的。
老總問沈達:“那就不管他這個報告?”
沈達說:“對,不理他。
”
老總有些擔心,萬一一紙任命下去,蘇宗民還是鐵心不幹、死活不接受,拒絕承擔工作任務,公司豈不非常被動?沈達認為絕無問題,任命書盡管下發,絕了蘇宗民的退路。
公司領導下去宣布任命時,他願意一起去找蘇宗民談話,他可以打包票。
老總按沈達的建議行事。
果然如沈達所算計,蘇宗民終被逼上梁山。
倆同學再次見面,蘇宗民罵沈達害人。
沈達冷笑,稱自己會繼續害下去,不把蘇宗民害下地獄誓不罷休。
“你小子認命吧。
”沈達說,“這是官家遺傳,你我沒法逃脫。
”
蘇宗民無言以對,黯然就職。
他一如既往地敬業,任勞任怨守在深山勞作。
兩年後,連山水電廠走上正軌。
公司決定不再由副總兼廠長,蘇宗民順理成章,成了蘇廠長。
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本質不同,該廠日常工作實際上早就由他全面掌管。
不久,省公司老領導退了,新任女老總齊斌就位,單位權力格局發生變化,在省公司呼風喚雨十餘年的沈達開始磕磕碰碰,終于走了麥城,因承擔大停電事故責任被免職挂起。
蘇宗民深居遠方山間,與公司上層事務相隔遙遠;加上他本人不好事,權力利益欲望不多,基本不受上層變動波及,反而受到新任女老總的注意與欣賞。
同學倆的境遇正好相反。
沈達的父親沈青川去世,沈達回鄉奔喪,蘇宗民前去吊唁。
為什麼沈達會意氣用事,揪着蘇宗民送的毛毯不放,讓蘇廠長下不了台?這裡有個原因:其時省公司正在盛傳,沈達被免職後,省公司調度中心主任的空缺,齊總打算用蘇宗民頂替。
沈達失意之中得知了,一見蘇宗民,難免心裡不快,忍不住要借機敲打。
他也明白哪怕實有其事,也不能怪到人家蘇宗民頭上。
事後免不了有些歉意,所以到了連山縣就主動相約,請蘇廠長一塊喝酒;直到自己酩酊大醉,人事不省,被蘇宗民送回了省城。
隔天下午,沈達從省城家中給蘇宗民來了個電話。
“你厲害啊。
”沈達感歎,“我一醒來就蒙了,以為是在做夢。
”
蘇宗民問:“李珍怎麼樣,還好吧?”
李珍坦白了,說蘇宗民有交代,讓她對丈夫好點,幫他過這個坎兒。
沈達聽了很感動,知道老同學還是老同學。
蘇宗民告訴沈達,他知道沈達為什麼拿拉舍爾毛毯跟他過不去。
省公司領導确實找過他,提出讓他去接調度中心,他謝絕了。
理由有幾條,其中之一是他與沈達為老鄉、老同學,他要是去調度中心,肯定要聽沈達的,相當于沈達還在當家,不利于開展整頓、改變面貌。
這條理由領導像是聽進去了。
沈達不禁發笑,說蘇宗民真是聰明,哪有這麼落井下石的。
“不是因為那個位子原來是你的,是因為我不想幹,這個你清楚。
”蘇宗民說。
“我知道,你老爸生前交代過。
”沈達嘲諷。
“你沈達是老大,你厲害,但是眼下旁觀者清。
”蘇宗民說,“勸你一句,該面對的還得面對,躲避不是辦法。
”
沈達在奔喪之後滞留不歸,在家鄉四處遊蕩,吃吃喝喝,拒不回省公司上班,不回自己家,一味逃避,蘇宗民對他了如指掌。
蘇宗民把沈達于醉中弄回省城,問題并不因此自然解決,該面對的沈達依然需要面對。
包括單位,還有家庭。
沈達問:“你說我該怎麼面對?”
蘇宗民說:“你給李珍下跪吧,試一試。
”
沈達哈哈:“馊主意,虧你想得出來。
那是我幹的事嗎?”
蘇宗民知道沈老大自有主意,那麼就面對吧,不需要他來多嘴。
3
沈達賦閑近半年,終于重新任職,成了省電力幹部學校的校長。
電力幹校是全省電力系統的一個培訓機構,位于省城西郊。
校園不大,有一幢辦公樓,一幢兼有教學、宿舍功能的培訓樓,一個小操場和食堂等附屬建築。
在本系統裡,幹校屬冷門單位,沒有産量指标需要完成,不産生經濟效益,也沒有重大責任;以往多安置年齡較大,從一線退下來的公司中層去那裡任職。
沈達是一個例外,年紀輕輕去了那個地方,在守了近半年空闆凳後,坐上了一條冷闆凳。
沈達到電力幹校任職後沒怎麼管事。
幹校裡有一個書記,還有一個副校長,兩人都已經接近退休年齡,在幹校裡都待了兩三個年頭;上一任幹校校長退休後,一直沒有另派,缺位已經好幾年,日常工作由那兩位負責。
沈達到位後即宣布,學校裡的分工維持不變,兩位老領導原先管什麼,現在還管什麼;各相關事務以前怎麼辦理,現在依然那麼辦,找他們兩個就行,不必找他。
那麼要他這個校長幹什麼?
沈達聲稱要考慮本單位的發展戰略問題,為迎接未來重大挑戰打造基礎。
因此要深入調研,認真思考,集思廣益,多方聽取意見,作出長遠規劃。
說得振振有詞,大話一堆,卻沒有一句是真的,沈達實際什麼都不幹。
他自嘲,說自己年紀輕輕,把人家養老的地方占了,這還有什麼可急的?私下裡沈達自稱是“六指”,即手掌上的第六個指頭,既是畸形,又屬多餘。
那年秋天,省公司安排信息技術培訓,由幹校負責。
沈達指定副校長牽頭做個方案,報省公司審定。
方案送上去沒幾天,總辦打來電話,讓沈校長明天一早到公司大樓,随齊總到基層看現場。
沈達挺吃驚,不知道是什麼現場需要他陪同觀看,電話裡趕緊問,明白了,原來是培訓現場。
齊斌總經理對沈達他們做的方案不滿意,提出以往幹校培訓都是老套套,隻知道在自己的綜合樓裡上大課。
為什麼不換個思路,把培訓班辦到下邊基層去?讓參加培訓的下屬單位幹部有新鮮感,也能加強了解,促進基層工作。
齊總是急性子,主意一出就着手推行。
當時她恰準備下基層調研,培訓選點這件事即被列入調研内容之一,沈達因此成為随行人員。
沈達建議總辦趕緊調整人員,這項工作由本校副校長直接抓,所以由該同志親自随同齊總下去選點,有利于工作落實。
幾分鐘後總辦即回複:齊總不同意,點名沈校長務必随同前往。
沒有推掉,人家盯着呢。
隔天沈達隻好乖乖跟随,陪齊斌下基層調研。
他們去了本省中部山區的一個市,齊總讓當地電業局推薦幾個可以辦信息培訓班的點,逐一看過,确定在一座水庫邊新建的招待所辦班,那裡山清水秀,環境很好。
齊總問沈達:“這裡怎麼樣?”
沈達說:“不錯,水裡有魚,山上有野味。
”
“就這些?”
“還有竹筍,這裡很多。
”沈達說,“吃很重要。
夥食好才能學習好。
”
齊總即批:“鬼話。
”
沈達不吭氣了。
辦班地點确定下來,沒沈達的事了,是不是可以打道回府?不行。
齊總說,加洋水電站在這附近吧?去看看。
沈達明白了,人家領導這回是有備而來,指定讓他跟随到此,不僅是為了找什麼辦班培訓地點,更不是忽然心血來潮,要來聆聽沈校長介紹野味和竹筍。
他們到達的這個水庫位于本省中部兩市交界山地,翻過幾座山嶺就是沈達家鄉那個市的地界,加洋水電站在山那邊,距離這裡也就是三十來公裡。
沈達與齊總間曾經談論過該水電站。
這個電站規模很小,原歸縣屬,因經營困難面臨倒閉,賣給了一個私企老闆,而後該電站的電賣上了省電網,企業起死回生。
有人告發電站老闆以錢鋪路,賄賂省公司關鍵人員,才得以一路綠燈。
齊總找沈達追查,沈達承認囿于家鄉地方領導情面,确實幫過忙,但是并沒有收受賄賂,不信可以查。
當時齊總即警告,說她是要查的。
看起來齊總這回是要親自辦案,把當事人押解到案發現場,看一看查一查。
人家女老總記性好着呢,她什麼都沒忘記。
此時此刻,沈達不曉利害,領導問東他答西,什麼“吃很重要”,明擺的是在發洩不滿,消極對抗。
惹領導惱火,走着瞧吧。
沈達立即提出建議,認為齊總視察加洋水電站,宜另行安排時間。
他的理由是交通。
小水電站多建于深山,道路通常不好,加洋水電站不例外,特别是從現在這個水庫到那邊,道路尤其差,因為兩個單位分屬兩個市,行政區劃有别,它們與外界的交通,基本上都服從行政隸屬關系,主要對接它們所在的縣、市,不相統屬而相鄰的地方交通則不被重視,斷頭路為多,能接上也都是土路小道,路況不好,交通困難。
所以從這裡到加洋水電站,說起來隻有二三十公裡,實際上要跑半天,很可能還會被阻于路中哪個塌方處,根本就過不去。
前幾天這一帶下過大雨,山區道路損毀情況嚴重,所以眼下不去為好。
齊斌冷笑,說她要親自驗證沈達是真是假,上車。
齊總在省公司裡坐的是一輛新型奔馳,下基層視察她不坐高級轎車,動用了一輛别克商務車,這種車比轎車寬敞,有三排座位,可坐六人,車況也比較适合山區跑路。
這一回下基層,齊總帶的人不多,除了總辦主任,就是一個女孩,齊斌的秘書——年紀輕輕,學曆不低,是中科大出來的碩士,姓秦,叫秦小萌,公司裡都稱她小秦。
最後一個人就是沈達,“六指”,在本車以至本系統裡都有多餘之嫌。
他們上了山路,前往加洋。
從水庫出來,道路情況并不像沈達渲染的那樣恐怖,路不寬,也彎曲,但是路面鋪有柏油,而且車輛少,車并不難開。
直到翻過山,開出水庫所屬行政區域,到了沈達老家地界,路況并不見壞。
兩地交界處通常都是道路薄弱地帶,過了這個地方就好了。
齊斌免不了追問:“沈達,哪裡塌方了?”
沈達依然嘴硬:“前邊。
”
沈達在商務車裡坐最後排,齊斌則在最前排,中間隔着那兩位。
齊總雖是女流,堪稱巾帼豪傑,控制欲很強,坐車永遠要在第一排,占領司機旁邊的那個座位。
通常那被稱為助手位,是秘書或向導的地盤,齊總卻喜歡,認為視線好,能夠一路洞察秋毫,因此就把秘書和随員趕到後邊通常供領導使用的座位上。
沒想到他們居然受阻了,有如沈達所預言,但是并不阻于水毀塌方,是修路。
離加洋水電站還有十餘公裡路程,有一段公路改線,新線路基剛起,舊線已經破損不堪,隻能單行,有十數輛車被交管人員攔在路旁,要等對面一批車輛過來後再放行。
他們滞留了十餘分鐘,而後通過。
交管人員說,過了這段路,前邊再沒有什麼大的障礙,一路都好走。
齊斌及時交代:“沈達,你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們快到了。
”
沈達說:“我沒有電站老闆的電話。
”
“你不是跟他熟嗎?”
沈達再次說明,他跟老闆不熟,當初是當地官員帶老闆找他的。
“你還真是六指啊。
”齊斌說。
她讓總辦主任打,人家行,起碼頂個無名指,管用,齊總要什麼就有什麼。
沈達臉上表情不改,心裡卻在忐忑,知道自己這回真有麻煩。
齊斌果然厲害,耳聽八方,連什麼“六指”都知道,肯定有人把沈達的怪話都搬到她那裡讨功了。
齊斌一定特别惱火,她認為自己對沈達也算網開一面,給了一個幹校校長,雖然是冷闆凳,畢竟沒給處分,也沒降級。
如此關懷,沈達還不滿意,占着茅坑不拉屎,工作敷衍了事,牢騷怪話成堆,這種家夥不痛加收拾怎麼行?加洋水電站是個現成題材,電站設施到底怎樣?是不是比别家更具備條件?為什麼别家上不了電網,這位老闆卻能大賺一把?一旦發現沈達收受錢物,隻要數額足夠,就涉嫌經濟犯罪,可以立刻動手術,一刀下去,幹脆利落,割除這個沒用還礙事的“六指”。
電話打過了,齊斌率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撲加洋。
這時出了事情。
公路急彎,恰又是下坡路段,司機路況不熟,偏又開得太快,在前無埋伏,後無追兵的情況下,居然自行失控。
商務車在急彎處偏向公路外沿,右車身與攔在路旁的防護石樁剮擦;司機一時慌張,方向盤往回一打,車又撞向道左;那邊是一面石壁,由于彎急,加上路窄,一車人還沒回過神,車頭就徑直撞上石壁,而後被慣性甩彈出來,斜穿公路,從另一側翻下路溝。
車翻處是坡地,上下高差接近四米。
司機與坐在其身後座位的總辦主任當場斃命。
坐助手位的女老總被彈出的氣囊擋了一下,沒有傷及性命,卻在撞擊中負重傷,人事不省。
沈達坐後排,當時情急,兩手撐住前排座位,不知怎的居然拽住了前排老總秘書小秦的後衣領,結果他倆雖沒能躲過猛烈撞擊,卻多少有些緩沖,成為意外車禍中的幸運者。
沈達第一個清醒過來。
當時商務車翻在路坡下,四輪朝天,已經沒有車形。
沈達從破碎的車窗爬出來,聽到了前排小秦的哭聲。
“救我。
”她喊。
沈達把她拖了出來,女孩滿頭滿臉全是血。
“你沒事。
”沈達說,“頭上是外傷。
”
女孩動動手腳,都還靈便,隻是渾身疼痛。
他們跑到車頭,車頭部位嚴重變形,齊斌和司機都被卡在車裡,司機已經沒有呼吸,總經理昏迷,但是還有脈搏。
沈達要小秦到另一邊去,看總辦主任傷情如何,他自己則跑到車後頭工具箱找應急工具。
這時前頭哇一聲,小秦又放聲大哭。
總辦主任脖子斷了,已經沒氣。
沈達喊:“别哭,快報警。
”
他把工具箱裡能用的東西扔到車前,小秦跑過來,跟他一起緊急施救。
他們撬開車門,把齊斌拖下車,擡到一旁地上。
總經理在昏迷中開始抽搐,看樣子快不行了。
“把電話給我。
”沈達說。
小秦已經報了120。
沈達說,等他們趕到,恐怕又多了一具屍體。
他打電話求救,找的是一家部隊野戰醫院,該醫院離這裡不遠,醫院政委恰是沈達中學的同學。
他直接挂了政委的手機。
“趕緊把你的戰地急救車派來,還有醫生。
”他說,“可能得在車上手術。
”
沈達的這個電話把齊斌救了。
十幾分鐘後部隊急救車趕到,她已經瀕臨死亡。
幸好醫生和設備都已準備齊整,人一擡上車就緊急處置。
醫生說,隻要再晚五分鐘,這條命就沒有了。
那時沈達已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沈達在車禍時奇迹般逃脫,除了臉上手上幾處破皮擦傷,沒有更多痕迹,不像另一位生還者小秦滿頭是血,觸目驚心。
卻不料那一場車禍十足陰險,沒給他留明傷,卻有重大暗創。
沈達從車上爬下來後這邊跑那邊跳,指揮唯一幫手和他一起收拾殘局,那時精神緊張,還顧不上其他;待到救援人員趕到,人松懈下來,忽然感覺非常不對,腰部火辣辣疼痛,哪裡還支持得住,他往地上一躺就起不來了。
他也被送進部隊醫院。
醫生沒讓他再坐起來,問過情況,立刻開張單子,把他推進了CT檢查機房。
等到醫院政委趕來看老同學,結果已經出來:沈達的腰給撞壞了,用醫生的術語,叫做“腰椎壓縮性骨折”。
“好好的怎麼會斷呢?”沈達質疑。
他意思是說,車禍之後他還能跑來跑去,拖這個拽那個。
腰斷了哪裡還能動?
“這種骨折跟其他斷骨頭不太一樣。
”政委解釋。
老同學把自己的兩個手掌握起拳頭,拳頂拳給沈達示意,說這好比腰椎上下兩節。
如果有力量于瞬間從兩邊猛烈擠壓,超過骨頭所能承受的程度,椎骨就會變形、損傷,這就是壓縮性骨折。
說起來沈達也算運氣,車禍當時,要是撞擊力再大一點,或者撞擊方向再偏一點,壓迫、傷及腰椎裡的神經束,沈達已經半身不遂,從此拜托輪椅了。
“這是說我沒事,能好起來?”沈達問。
政委說那不一定,要看傷情發展以及治療情況。
弄得好的話可以基本恢複,弄不好就很麻煩,最極端的還是癱瘓。
沈達笑:“當醫生的都他媽一個樣子,不管是軍醫還是獸醫,嘴巴一張往死裡說,不說死就顯不出能。
”
政委警告道:“别不當回事,到時候隻怕笑不出來,隻能哭。
”
“我該怎麼當回事?”
人家隻講兩條:服從醫生,絕對卧床。
沈達打聽另一個重傷員,他們公司女總經理的傷情,問得很直接。
“她怎麼樣?會死嗎?”他問。
政委告訴他,齊斌肋骨斷了四處,兩邊肺部重創,還好斷骨頭沒有刺進心髒,否則根本無救。
由于搶救還算及時,傷情控制住了。
這個人求生意志似乎很強,搶救過程中曾經幾次瀕死,最後又都緩過氣來。
以這個情況看,估計可以存活。
沈達感歎,說該領導拼命要緩過氣來,除了熱愛生活熱愛事業,可能還不放心這裡有個“六指”——害群之馬,不收拾清楚死活不走。
那時沈達才聽說,他們出車禍的地點在當地小有名氣,附近有個村莊叫“西添”,那面山坡叫“西添坡”,由于坡陡路窄道彎,是一個事故多發地段,當地人稱之為送人上西天的地方。
省公司女老闆雖然強悍,畢竟難與閻羅王匹敵,一車人冒冒失失撞進西添坡,沒有一起上西天,還算人家手下留情。
沈達在部隊醫院住了四個月,而後回到省城家中養傷,治病加上養傷,前後大半年沒有上班。
有賴老同學的關照,部隊醫院的醫生護士都對他很好。
在軍醫們悉心照料下,沈達的傷情穩定下來,沒有朝着老同學吓唬他的方向惡性發展。
出院時他已經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事實上,如果他願意,放掉拐杖也能行動;但是他還是堅持拄着雙拐,從醫院一直拄到家中。
在家養傷期間,凡有同事朋友探望,他也都要拿那兩個拐子說事。
稱醫生有交代,腰椎受傷與手臂骨折不同,其他地方骨折了可以長合,而且硬度不減,如民間土話形容“打折手骨更結實”。
但是腰椎不一樣,傷了後無法完全長合,不能恢複到原先的硬度,不能承受以往的壓力。
所以得格外小心,養傷要靠拐杖避免壓力幫助恢複,将來恐怕也還得仰仗兩拐,終生不敢放棄,否則隻好去買輪椅。
沈達在家養傷期間,有一個晚間,家中門鈴被人按響,沈妻李珍跑去開門,外頭站着個訪客,是小秦——公司總經理的秘書,手中抓着大包小包。
“沈校長在家嗎?”姑娘問。
李珍點頭,打開門讓姑娘進來。
不想姑娘讓開身子退到一邊:原來她身後還有一個人,竟是老闆,齊斌總經理,領導親自上門來了。
齊總回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