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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公子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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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打,打得他靈魂出竅。

    待到沈達真的再次光臨,已經時過境遷。

     當時連山水電廠的土建工程已經基本完成,正在安裝機器,即将進入試運行,省局局長帶着幾員大将到廠視察,沈達是随員之一。

    老同學再見之際,蘇宗民不再是工地上曬着太陽跑來跑去的非洲黑人,已經成了廠業務部門的主要技術骨幹。

    這個人數理基礎好,技術全面,動手能力和處理問題能力都強;特别是從土建開始就在工地一線,情況非常熟悉。

    雖然年紀輕輕,水電廠技術事務,包括處理各種難題,他最能抓住要害。

    他的話最有分量。

     沈達陪老局長到了工地,視察機房時與蘇宗民見了一面。

    當時局長在看設備,沈達跑前跑後安排各種事務。

    蘇宗民則跟着他們的領導陳頭,協助回答相關技術事項。

    大家都忙,顧不上别的,兩同學隻是握握手,沒多說話,更不可能誰把誰按在地上開揍。

    局長一行當晚住在廠區新建的招待所裡。

    晚十點,廠長陳頭悄悄把沈達從房間拉到廠食堂的小包間裡,請他喝酒、吃夜宵。

    那時候沈達已經名聲在外,全省電力系統大人小孩,個個知道該小子是局長身邊一大紅人,在局長面前最說得上話,将來更不得了,因此陳頭有心巴結。

     陳頭也讓蘇宗民出場陪老同學,蘇宗民以機房有事為由推辭不去。

    沈達對廠長說:“别管他,這家夥不吃請不請吃,我知道。

    ” 他還講笑話,說蘇宗民欠他一頓揍,所以當然要躲。

     第二天上午局長一行在廠裡現場開會,研究水電廠試運行相關事項,中午廠裡宴請,下午領導走人。

    沈達在宴會中途離席,做出門解手狀,跑得不知去向。

     他去了蘇宗民的家,蘇宗民正等着他呢。

    原來這人号稱不吃請不請吃,也有例外。

    這例外隻對沈達,老同學光臨,不能不稍盡地主之誼。

    其他時間碰不上,隻能借中午逃宴相聚。

    蘇宗民在自己家裡,讓老婆炒菜,請老同學吃飯喝酒。

    那時蘇宗民的女兒已經出生,一家人住在廠裡分的舊庫房,條件很差,非常擁擠。

    沈達看了不滿,認為陳頭欺負蘇宗民,怎麼能讓王牌工程師住得這麼差!蘇宗民說沒事,以後廠裡有房子,總得給他。

    沈達讓蘇宗民自己找點原因,說蘇宗民看起來有些脫離群衆,至少脫離領導。

    蘇宗民與衆不同,不拉關系不合群;七七八八的事情,人家搞他不搞,人家來他不來,時不時引人猜忌,這對他很不利。

     蘇宗民承認,情況屬實。

    例如他一向不吃請,也不請吃。

     “不是這個。

    你好像不太懂行情?” 蘇宗民也承認,到工地以後,他從沒讓人“插”過,哪怕一兩百塊錢額外橫财,以所謂“加班費”名義。

    從領導到夥夫,大家都拿,他不要。

     “你弄得有些過頭,太特别了。

    ”沈達批評。

     蘇宗民笑,罵了一句媽的,稱自己喜歡這樣。

     “為什麼?”沈達問。

     蘇宗民說:“不用問,别人不明白,你最清楚。

    ” “還是你家那筆老賬?”沈達問,“你老爸生前鄭重交代?” “說得對。

    ”蘇宗民點頭。

     “真他媽見鬼。

    ”沈達說。

     當天下午局長一行離開連山水電廠,廠裡幹部職工于廠區道路兩側列隊歡送。

    局長在陳頭和沈達等人陪同下跟大家一一握手,輪到蘇宗民時,局長扭頭問了沈達一句:“你說的同學就是他?” 沈達說:“對,蘇宗民,技術尖子,業務骨幹。

    ” 局長指着蘇宗民對廠長下令:“這個人,給我好好培養。

    ” 一星期後,廠長陳頭找蘇宗民談話,通知他給換了個大宿舍,還準備提他當技術科負責人,在廠裡算中層領導了。

    蘇宗民當場表态,感謝廠長,房子他要,因為得找人管小孩,現在的宿舍已經不夠住了。

    但是不必考慮提拔他,他這人不适合當領導。

     “别人争着要呢。

    ”陳頭挺意外。

     “給他們吧。

    ”蘇宗民說,“我适合搞技術。

    ” “這事還能由得你?”陳頭眼睛一瞪。

     幾天後廠裡下了文件,蘇宗民成了技術科負責人。

    蘇宗民再次找廠長請求,不想接手。

    陳頭很硬,說省裡領導已經發過話了,廠裡已經做了決定,蘇宗民不幹也得幹。

    水電廠技術部門不是好玩的,責任重大,搞不好出重大事故,要逮捕要槍斃要砍頭,第一個,先把蘇宗民推出去。

     蘇宗民軟磨硬頂,最終胳膊扭不過大腿,極不情願,硬着頭皮接了手。

     幾年之後,陳頭逼蘇宗民上陣的硬話居然就兌現了,隻是倒了個方向,兌現在廠長陳興自己的身上。

     那一年連山水電廠意外内亂,發端于廠财務科長。

    該科長年輕,是廠長陳興的心腹愛将,仗着跟老闆關系特殊,膽大包天,挪用廠裡巨額公款炒股,不料失手,事發被拘。

    這人急于立功減罪,将他所知道的廠内不良事項盡行坦白,引發一番徹查。

    建廠以來,從基建階段一直到發電運行時期,所有賬本全給翻遍。

    被稱為“連山水電廠腐敗窩案”因此浮出水面,成為當年本省電力系統最大一案。

    廠裡中層以上領導集體落馬,統統入獄,隻一人碩果僅存,就是技術科長蘇宗民。

     那時沒人相信,如此環境中會有一人那般清白。

    調查人員尤其不信,他們下力氣狠查,開玩笑形容,查蘇宗民個底朝天。

    結果很服氣,真是什麼事也沒有。

     事過之後,連山水電廠領導班子被重組。

    為加強領導,省公司确定一位副總經理親自兼任廠長,下大力氣收拾陳興一窩人留下的爛攤子,讓該廠恢複正常運行。

    蘇宗民被提為副廠長,成為該廠老二。

    由于廠長是省公司領導兼任,坐鎮基層時間有限,廠裡的日常工作主要由蘇宗民負責。

    他一上去,實際上已經成了本廠主角。

     蘇宗民一如既往,拒絕承擔重任。

    這一回尤其鄭重:得知消息後,他打了一張正式報告,強調他是一個工程技術人員,缺乏領導能力,請求考慮他的具體情況,讓他繼續從事技術工作,不要讓他去搞管理。

    他把該報告複制,公司領導人手一份。

    老總們看了個個惱火,都說這個蘇宗民怎麼搞的!爛泥巴糊不上牆,真是不能看重。

    不幹算了,想幹的人有的是。

     那時沈達已經去了調度中心,在老總那裡依然很有影響力。

    他找到老總,說蘇宗民沒治,就是這個德性。

    當年陳興安排他負責連山水電廠技術科,他也是推三托四,直到被硬逼上去。

    這個人不是裝樣子,他确實是不想幹,因為一些個人原因。

    但是逼他一下,終究他還會幹的,而且一定可以幹好。

    連山水電廠的情況,再沒有誰比這個蘇宗民更熟悉的了;這人的秉性、素質、能力和工作精神,他很了解,肯定是最合适的。

     老總問沈達:“那就不管他這個報告?” 沈達說:“對,不理他。

    ” 老總有些擔心,萬一一紙任命下去,蘇宗民還是鐵心不幹、死活不接受,拒絕承擔工作任務,公司豈不非常被動?沈達認為絕無問題,任命書盡管下發,絕了蘇宗民的退路。

    公司領導下去宣布任命時,他願意一起去找蘇宗民談話,他可以打包票。

     老總按沈達的建議行事。

    果然如沈達所算計,蘇宗民終被逼上梁山。

     倆同學再次見面,蘇宗民罵沈達害人。

    沈達冷笑,稱自己會繼續害下去,不把蘇宗民害下地獄誓不罷休。

     “你小子認命吧。

    ”沈達說,“這是官家遺傳,你我沒法逃脫。

    ” 蘇宗民無言以對,黯然就職。

     他一如既往地敬業,任勞任怨守在深山勞作。

    兩年後,連山水電廠走上正軌。

    公司決定不再由副總兼廠長,蘇宗民順理成章,成了蘇廠長。

    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本質不同,該廠日常工作實際上早就由他全面掌管。

     不久,省公司老領導退了,新任女老總齊斌就位,單位權力格局發生變化,在省公司呼風喚雨十餘年的沈達開始磕磕碰碰,終于走了麥城,因承擔大停電事故責任被免職挂起。

    蘇宗民深居遠方山間,與公司上層事務相隔遙遠;加上他本人不好事,權力利益欲望不多,基本不受上層變動波及,反而受到新任女老總的注意與欣賞。

    同學倆的境遇正好相反。

     沈達的父親沈青川去世,沈達回鄉奔喪,蘇宗民前去吊唁。

    為什麼沈達會意氣用事,揪着蘇宗民送的毛毯不放,讓蘇廠長下不了台?這裡有個原因:其時省公司正在盛傳,沈達被免職後,省公司調度中心主任的空缺,齊總打算用蘇宗民頂替。

    沈達失意之中得知了,一見蘇宗民,難免心裡不快,忍不住要借機敲打。

    他也明白哪怕實有其事,也不能怪到人家蘇宗民頭上。

    事後免不了有些歉意,所以到了連山縣就主動相約,請蘇廠長一塊喝酒;直到自己酩酊大醉,人事不省,被蘇宗民送回了省城。

     隔天下午,沈達從省城家中給蘇宗民來了個電話。

     “你厲害啊。

    ”沈達感歎,“我一醒來就蒙了,以為是在做夢。

    ” 蘇宗民問:“李珍怎麼樣,還好吧?” 李珍坦白了,說蘇宗民有交代,讓她對丈夫好點,幫他過這個坎兒。

    沈達聽了很感動,知道老同學還是老同學。

     蘇宗民告訴沈達,他知道沈達為什麼拿拉舍爾毛毯跟他過不去。

    省公司領導确實找過他,提出讓他去接調度中心,他謝絕了。

    理由有幾條,其中之一是他與沈達為老鄉、老同學,他要是去調度中心,肯定要聽沈達的,相當于沈達還在當家,不利于開展整頓、改變面貌。

    這條理由領導像是聽進去了。

     沈達不禁發笑,說蘇宗民真是聰明,哪有這麼落井下石的。

     “不是因為那個位子原來是你的,是因為我不想幹,這個你清楚。

    ”蘇宗民說。

     “我知道,你老爸生前交代過。

    ”沈達嘲諷。

     “你沈達是老大,你厲害,但是眼下旁觀者清。

    ”蘇宗民說,“勸你一句,該面對的還得面對,躲避不是辦法。

    ” 沈達在奔喪之後滞留不歸,在家鄉四處遊蕩,吃吃喝喝,拒不回省公司上班,不回自己家,一味逃避,蘇宗民對他了如指掌。

    蘇宗民把沈達于醉中弄回省城,問題并不因此自然解決,該面對的沈達依然需要面對。

    包括單位,還有家庭。

     沈達問:“你說我該怎麼面對?” 蘇宗民說:“你給李珍下跪吧,試一試。

    ” 沈達哈哈:“馊主意,虧你想得出來。

    那是我幹的事嗎?” 蘇宗民知道沈老大自有主意,那麼就面對吧,不需要他來多嘴。

     3 沈達賦閑近半年,終于重新任職,成了省電力幹部學校的校長。

     電力幹校是全省電力系統的一個培訓機構,位于省城西郊。

    校園不大,有一幢辦公樓,一幢兼有教學、宿舍功能的培訓樓,一個小操場和食堂等附屬建築。

    在本系統裡,幹校屬冷門單位,沒有産量指标需要完成,不産生經濟效益,也沒有重大責任;以往多安置年齡較大,從一線退下來的公司中層去那裡任職。

    沈達是一個例外,年紀輕輕去了那個地方,在守了近半年空闆凳後,坐上了一條冷闆凳。

     沈達到電力幹校任職後沒怎麼管事。

    幹校裡有一個書記,還有一個副校長,兩人都已經接近退休年齡,在幹校裡都待了兩三個年頭;上一任幹校校長退休後,一直沒有另派,缺位已經好幾年,日常工作由那兩位負責。

    沈達到位後即宣布,學校裡的分工維持不變,兩位老領導原先管什麼,現在還管什麼;各相關事務以前怎麼辦理,現在依然那麼辦,找他們兩個就行,不必找他。

     那麼要他這個校長幹什麼? 沈達聲稱要考慮本單位的發展戰略問題,為迎接未來重大挑戰打造基礎。

    因此要深入調研,認真思考,集思廣益,多方聽取意見,作出長遠規劃。

    說得振振有詞,大話一堆,卻沒有一句是真的,沈達實際什麼都不幹。

    他自嘲,說自己年紀輕輕,把人家養老的地方占了,這還有什麼可急的?私下裡沈達自稱是“六指”,即手掌上的第六個指頭,既是畸形,又屬多餘。

     那年秋天,省公司安排信息技術培訓,由幹校負責。

    沈達指定副校長牽頭做個方案,報省公司審定。

    方案送上去沒幾天,總辦打來電話,讓沈校長明天一早到公司大樓,随齊總到基層看現場。

    沈達挺吃驚,不知道是什麼現場需要他陪同觀看,電話裡趕緊問,明白了,原來是培訓現場。

    齊斌總經理對沈達他們做的方案不滿意,提出以往幹校培訓都是老套套,隻知道在自己的綜合樓裡上大課。

    為什麼不換個思路,把培訓班辦到下邊基層去?讓參加培訓的下屬單位幹部有新鮮感,也能加強了解,促進基層工作。

    齊總是急性子,主意一出就着手推行。

    當時她恰準備下基層調研,培訓選點這件事即被列入調研内容之一,沈達因此成為随行人員。

     沈達建議總辦趕緊調整人員,這項工作由本校副校長直接抓,所以由該同志親自随同齊總下去選點,有利于工作落實。

    幾分鐘後總辦即回複:齊總不同意,點名沈校長務必随同前往。

     沒有推掉,人家盯着呢。

    隔天沈達隻好乖乖跟随,陪齊斌下基層調研。

    他們去了本省中部山區的一個市,齊總讓當地電業局推薦幾個可以辦信息培訓班的點,逐一看過,确定在一座水庫邊新建的招待所辦班,那裡山清水秀,環境很好。

     齊總問沈達:“這裡怎麼樣?” 沈達說:“不錯,水裡有魚,山上有野味。

    ” “就這些?” “還有竹筍,這裡很多。

    ”沈達說,“吃很重要。

    夥食好才能學習好。

    ” 齊總即批:“鬼話。

    ” 沈達不吭氣了。

     辦班地點确定下來,沒沈達的事了,是不是可以打道回府?不行。

    齊總說,加洋水電站在這附近吧?去看看。

     沈達明白了,人家領導這回是有備而來,指定讓他跟随到此,不僅是為了找什麼辦班培訓地點,更不是忽然心血來潮,要來聆聽沈校長介紹野味和竹筍。

    他們到達的這個水庫位于本省中部兩市交界山地,翻過幾座山嶺就是沈達家鄉那個市的地界,加洋水電站在山那邊,距離這裡也就是三十來公裡。

    沈達與齊總間曾經談論過該水電站。

    這個電站規模很小,原歸縣屬,因經營困難面臨倒閉,賣給了一個私企老闆,而後該電站的電賣上了省電網,企業起死回生。

    有人告發電站老闆以錢鋪路,賄賂省公司關鍵人員,才得以一路綠燈。

    齊總找沈達追查,沈達承認囿于家鄉地方領導情面,确實幫過忙,但是并沒有收受賄賂,不信可以查。

    當時齊總即警告,說她是要查的。

     看起來齊總這回是要親自辦案,把當事人押解到案發現場,看一看查一查。

    人家女老總記性好着呢,她什麼都沒忘記。

    此時此刻,沈達不曉利害,領導問東他答西,什麼“吃很重要”,明擺的是在發洩不滿,消極對抗。

    惹領導惱火,走着瞧吧。

     沈達立即提出建議,認為齊總視察加洋水電站,宜另行安排時間。

    他的理由是交通。

    小水電站多建于深山,道路通常不好,加洋水電站不例外,特别是從現在這個水庫到那邊,道路尤其差,因為兩個單位分屬兩個市,行政區劃有别,它們與外界的交通,基本上都服從行政隸屬關系,主要對接它們所在的縣、市,不相統屬而相鄰的地方交通則不被重視,斷頭路為多,能接上也都是土路小道,路況不好,交通困難。

    所以從這裡到加洋水電站,說起來隻有二三十公裡,實際上要跑半天,很可能還會被阻于路中哪個塌方處,根本就過不去。

    前幾天這一帶下過大雨,山區道路損毀情況嚴重,所以眼下不去為好。

     齊斌冷笑,說她要親自驗證沈達是真是假,上車。

     齊總在省公司裡坐的是一輛新型奔馳,下基層視察她不坐高級轎車,動用了一輛别克商務車,這種車比轎車寬敞,有三排座位,可坐六人,車況也比較适合山區跑路。

    這一回下基層,齊總帶的人不多,除了總辦主任,就是一個女孩,齊斌的秘書——年紀輕輕,學曆不低,是中科大出來的碩士,姓秦,叫秦小萌,公司裡都稱她小秦。

    最後一個人就是沈達,“六指”,在本車以至本系統裡都有多餘之嫌。

     他們上了山路,前往加洋。

    從水庫出來,道路情況并不像沈達渲染的那樣恐怖,路不寬,也彎曲,但是路面鋪有柏油,而且車輛少,車并不難開。

    直到翻過山,開出水庫所屬行政區域,到了沈達老家地界,路況并不見壞。

    兩地交界處通常都是道路薄弱地帶,過了這個地方就好了。

     齊斌免不了追問:“沈達,哪裡塌方了?” 沈達依然嘴硬:“前邊。

    ” 沈達在商務車裡坐最後排,齊斌則在最前排,中間隔着那兩位。

    齊總雖是女流,堪稱巾帼豪傑,控制欲很強,坐車永遠要在第一排,占領司機旁邊的那個座位。

    通常那被稱為助手位,是秘書或向導的地盤,齊總卻喜歡,認為視線好,能夠一路洞察秋毫,因此就把秘書和随員趕到後邊通常供領導使用的座位上。

     沒想到他們居然受阻了,有如沈達所預言,但是并不阻于水毀塌方,是修路。

    離加洋水電站還有十餘公裡路程,有一段公路改線,新線路基剛起,舊線已經破損不堪,隻能單行,有十數輛車被交管人員攔在路旁,要等對面一批車輛過來後再放行。

     他們滞留了十餘分鐘,而後通過。

    交管人員說,過了這段路,前邊再沒有什麼大的障礙,一路都好走。

     齊斌及時交代:“沈達,你打電話,告訴他們我們快到了。

    ” 沈達說:“我沒有電站老闆的電話。

    ” “你不是跟他熟嗎?” 沈達再次說明,他跟老闆不熟,當初是當地官員帶老闆找他的。

     “你還真是六指啊。

    ”齊斌說。

     她讓總辦主任打,人家行,起碼頂個無名指,管用,齊總要什麼就有什麼。

     沈達臉上表情不改,心裡卻在忐忑,知道自己這回真有麻煩。

    齊斌果然厲害,耳聽八方,連什麼“六指”都知道,肯定有人把沈達的怪話都搬到她那裡讨功了。

    齊斌一定特别惱火,她認為自己對沈達也算網開一面,給了一個幹校校長,雖然是冷闆凳,畢竟沒給處分,也沒降級。

    如此關懷,沈達還不滿意,占着茅坑不拉屎,工作敷衍了事,牢騷怪話成堆,這種家夥不痛加收拾怎麼行?加洋水電站是個現成題材,電站設施到底怎樣?是不是比别家更具備條件?為什麼别家上不了電網,這位老闆卻能大賺一把?一旦發現沈達收受錢物,隻要數額足夠,就涉嫌經濟犯罪,可以立刻動手術,一刀下去,幹脆利落,割除這個沒用還礙事的“六指”。

     電話打過了,齊斌率一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撲加洋。

     這時出了事情。

    公路急彎,恰又是下坡路段,司機路況不熟,偏又開得太快,在前無埋伏,後無追兵的情況下,居然自行失控。

    商務車在急彎處偏向公路外沿,右車身與攔在路旁的防護石樁剮擦;司機一時慌張,方向盤往回一打,車又撞向道左;那邊是一面石壁,由于彎急,加上路窄,一車人還沒回過神,車頭就徑直撞上石壁,而後被慣性甩彈出來,斜穿公路,從另一側翻下路溝。

    車翻處是坡地,上下高差接近四米。

     司機與坐在其身後座位的總辦主任當場斃命。

    坐助手位的女老總被彈出的氣囊擋了一下,沒有傷及性命,卻在撞擊中負重傷,人事不省。

    沈達坐後排,當時情急,兩手撐住前排座位,不知怎的居然拽住了前排老總秘書小秦的後衣領,結果他倆雖沒能躲過猛烈撞擊,卻多少有些緩沖,成為意外車禍中的幸運者。

     沈達第一個清醒過來。

    當時商務車翻在路坡下,四輪朝天,已經沒有車形。

    沈達從破碎的車窗爬出來,聽到了前排小秦的哭聲。

     “救我。

    ”她喊。

     沈達把她拖了出來,女孩滿頭滿臉全是血。

     “你沒事。

    ”沈達說,“頭上是外傷。

    ” 女孩動動手腳,都還靈便,隻是渾身疼痛。

     他們跑到車頭,車頭部位嚴重變形,齊斌和司機都被卡在車裡,司機已經沒有呼吸,總經理昏迷,但是還有脈搏。

    沈達要小秦到另一邊去,看總辦主任傷情如何,他自己則跑到車後頭工具箱找應急工具。

    這時前頭哇一聲,小秦又放聲大哭。

     總辦主任脖子斷了,已經沒氣。

     沈達喊:“别哭,快報警。

    ” 他把工具箱裡能用的東西扔到車前,小秦跑過來,跟他一起緊急施救。

    他們撬開車門,把齊斌拖下車,擡到一旁地上。

    總經理在昏迷中開始抽搐,看樣子快不行了。

     “把電話給我。

    ”沈達說。

     小秦已經報了120。

    沈達說,等他們趕到,恐怕又多了一具屍體。

     他打電話求救,找的是一家部隊野戰醫院,該醫院離這裡不遠,醫院政委恰是沈達中學的同學。

    他直接挂了政委的手機。

     “趕緊把你的戰地急救車派來,還有醫生。

    ”他說,“可能得在車上手術。

    ” 沈達的這個電話把齊斌救了。

    十幾分鐘後部隊急救車趕到,她已經瀕臨死亡。

    幸好醫生和設備都已準備齊整,人一擡上車就緊急處置。

    醫生說,隻要再晚五分鐘,這條命就沒有了。

     那時沈達已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沈達在車禍時奇迹般逃脫,除了臉上手上幾處破皮擦傷,沒有更多痕迹,不像另一位生還者小秦滿頭是血,觸目驚心。

    卻不料那一場車禍十足陰險,沒給他留明傷,卻有重大暗創。

    沈達從車上爬下來後這邊跑那邊跳,指揮唯一幫手和他一起收拾殘局,那時精神緊張,還顧不上其他;待到救援人員趕到,人松懈下來,忽然感覺非常不對,腰部火辣辣疼痛,哪裡還支持得住,他往地上一躺就起不來了。

     他也被送進部隊醫院。

    醫生沒讓他再坐起來,問過情況,立刻開張單子,把他推進了CT檢查機房。

    等到醫院政委趕來看老同學,結果已經出來:沈達的腰給撞壞了,用醫生的術語,叫做“腰椎壓縮性骨折”。

     “好好的怎麼會斷呢?”沈達質疑。

     他意思是說,車禍之後他還能跑來跑去,拖這個拽那個。

    腰斷了哪裡還能動? “這種骨折跟其他斷骨頭不太一樣。

    ”政委解釋。

     老同學把自己的兩個手掌握起拳頭,拳頂拳給沈達示意,說這好比腰椎上下兩節。

    如果有力量于瞬間從兩邊猛烈擠壓,超過骨頭所能承受的程度,椎骨就會變形、損傷,這就是壓縮性骨折。

    說起來沈達也算運氣,車禍當時,要是撞擊力再大一點,或者撞擊方向再偏一點,壓迫、傷及腰椎裡的神經束,沈達已經半身不遂,從此拜托輪椅了。

     “這是說我沒事,能好起來?”沈達問。

     政委說那不一定,要看傷情發展以及治療情況。

    弄得好的話可以基本恢複,弄不好就很麻煩,最極端的還是癱瘓。

     沈達笑:“當醫生的都他媽一個樣子,不管是軍醫還是獸醫,嘴巴一張往死裡說,不說死就顯不出能。

    ” 政委警告道:“别不當回事,到時候隻怕笑不出來,隻能哭。

    ” “我該怎麼當回事?” 人家隻講兩條:服從醫生,絕對卧床。

     沈達打聽另一個重傷員,他們公司女總經理的傷情,問得很直接。

     “她怎麼樣?會死嗎?”他問。

     政委告訴他,齊斌肋骨斷了四處,兩邊肺部重創,還好斷骨頭沒有刺進心髒,否則根本無救。

    由于搶救還算及時,傷情控制住了。

    這個人求生意志似乎很強,搶救過程中曾經幾次瀕死,最後又都緩過氣來。

    以這個情況看,估計可以存活。

     沈達感歎,說該領導拼命要緩過氣來,除了熱愛生活熱愛事業,可能還不放心這裡有個“六指”——害群之馬,不收拾清楚死活不走。

     那時沈達才聽說,他們出車禍的地點在當地小有名氣,附近有個村莊叫“西添”,那面山坡叫“西添坡”,由于坡陡路窄道彎,是一個事故多發地段,當地人稱之為送人上西天的地方。

    省公司女老闆雖然強悍,畢竟難與閻羅王匹敵,一車人冒冒失失撞進西添坡,沒有一起上西天,還算人家手下留情。

     沈達在部隊醫院住了四個月,而後回到省城家中養傷,治病加上養傷,前後大半年沒有上班。

    有賴老同學的關照,部隊醫院的醫生護士都對他很好。

    在軍醫們悉心照料下,沈達的傷情穩定下來,沒有朝着老同學吓唬他的方向惡性發展。

    出院時他已經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事實上,如果他願意,放掉拐杖也能行動;但是他還是堅持拄着雙拐,從醫院一直拄到家中。

    在家養傷期間,凡有同事朋友探望,他也都要拿那兩個拐子說事。

    稱醫生有交代,腰椎受傷與手臂骨折不同,其他地方骨折了可以長合,而且硬度不減,如民間土話形容“打折手骨更結實”。

    但是腰椎不一樣,傷了後無法完全長合,不能恢複到原先的硬度,不能承受以往的壓力。

    所以得格外小心,養傷要靠拐杖避免壓力幫助恢複,将來恐怕也還得仰仗兩拐,終生不敢放棄,否則隻好去買輪椅。

     沈達在家養傷期間,有一個晚間,家中門鈴被人按響,沈妻李珍跑去開門,外頭站着個訪客,是小秦——公司總經理的秘書,手中抓着大包小包。

     “沈校長在家嗎?”姑娘問。

     李珍點頭,打開門讓姑娘進來。

    不想姑娘讓開身子退到一邊:原來她身後還有一個人,竟是老闆,齊斌總經理,領導親自上門來了。

     齊總回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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