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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公子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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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已經兩個月了。

    這位領導堪稱工作狂,車禍當時幾乎死亡,情況比沈達嚴重得多;但是在醫院裡醒過來,還在病榻之中,她就開始過問單位事務,一邊治病一邊辦公。

    與沈達不同,她在部隊醫院隻呆了半個月,情況稍微穩定之後就轉院回到省城。

    因為省城離單位近,有助過問工作。

    身體稍稍恢複之後,她就出院回單位視事,聲稱一邊養病一邊工作,實際上于她而言,此時在醫院在家都養不了病,隻有上班管事才有助健康。

    這一方面,沈達跟她真是無法相比。

     這一天她讓秘書領着,親自上門慰問沈達。

    那根本不是慰問,是親自前來審查。

    此前她曾交代小秦打過電話,詢問沈達身體恢複如何,時間已經不短了,總經理本人傷得那麼厲害,已經回來上班兩個月,怎麼他還出不了門?沈達請小秦轉告齊總,他的腰傷好得很慢,表面看已經與常人無異,實際上隐患還很嚴重。

    目前遵照醫囑,一邊堅持吃藥,一邊小心養傷,在家裡行動都靠拐杖。

    拄着拐杖到公司大樓或者幹校去走走,投入日常工作,不能說完全不行,但是有損單位和個人形象,也怕萬一骨頭再出問題成了殘疾,這一輩子就不能再為齊總服務,得靠公司養了。

     沈達沒想到齊斌會打上門來,親自察看究竟。

     “有一句話叫‘無病呻吟,小病大養’,這說的是什麼?”她問沈達。

     沈達不承認自己有問題。

    無病呻吟肯定沒有,也不是小病大養。

    腰椎壓縮性骨折,情況很嚴重的。

     “公司裡的情況知道嗎?”領導再問。

     沈達點頭。

    雖然躲在家裡,消息還是有的。

    畢竟在公司工作多年,認識的人多,且眼下通訊發達,電話來來去去,人在家中養,大事能知道。

     “知道為什麼不找我?” 沈達說:“我覺得自己可能不在範圍之内。

    ” “真是這麼想的?”齊斌追問。

     沈達說:“我不是已經調整到幹校了嗎?” 那時公司裡有一件大事,就是人事調整。

    齊斌決定大力推行幹部交流,對公司中層和各基層單位頭頭實施輪崗。

    防止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工作産生惰性,因循守舊,甚至建立起自己的個人利益關系網絡,據之以權謀私。

    中層幹部交流輪崗牽動面很大,頗受大家關注,因為部門有冷熱之分:有的掌握資源,有權有錢;有的無權無錢,如沈達形容,隻掌握個屁。

    在熱門部門當頭頭的,很怕給交流到冷門部門去;反之也一樣,冷闆凳坐久了,有機會坐一坐熱闆凳,難免摩拳擦掌,分外雀躍。

    這種時候大家都要表現要争取,要找領導反映個人情況,唯恐錯失機會。

     沈達誰都不找,号稱養病,像條懶蟲似的待在家裡。

    實際上沈達并不像表面上那麼老實安靜,他對公司裡的動态一直保持着密切關注。

    沈達所在的幹校在公司屬冷門,往任何地方交流都會更強一些,決不會比現在差,所以他不着急。

    他被免掉調度中心主任後賦閑過一段時間,重新啟用到幹校,時間并不長,不屬于“一個地方待久了”那一類型。

    理論上說他已經給交流過了,如果領導沒打算動他,讓他繼續坐冷闆凳不缺理由。

    但是他自己願意嗎?他早就發牢騷,自嘲為“六指”。

    他這根六指并不是天生的,是從大拇指的位置給挪靠邊的,心裡根本就不服氣,哪裡不想重現往日之輝煌。

    他不吭不聲躲在家裡,隻是在耐心等待機會。

     現在機會似乎來了。

     那天晚上,齊斌慰問沈達,除了批評追問,懷疑其小病大養外,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隻待十來分鐘即起身走人。

    對沈達而言,這十來分鐘已經完全足夠。

     他在第二天給齊斌打了個電話,提出面見領導,彙報個人想法,請求安排時間。

    齊總很爽快:“來吧。

    ” “現在嗎?” “難道還缺拐杖?”老總說,“去找支掃把。

    ” 沈達叫了輛車,立刻前往公司。

    沒拄拐杖,當然也不好攜帶一支掃把拄着前去登門,如總經理所挖苦。

     沈達找齊總彙報個人想法,開門見山,當面做深刻檢查。

    沈達在該領導面前,确實有很多東西需要深刻反省檢查。

    例如檢查自己心懷不滿、牢騷滿腹,或者檢查自己曾經是前任領導紅人,對新領導心懷抵觸、不服從不尊重。

    再誠懇一些,可以翻一翻加洋水電站老賬,承認有所失誤,懇請領導批評。

    但是沈達沒有提及這些,一講講到牛年馬月去了。

     他告訴齊斌,自己當年在省城上大學時,年幼無知,自控能力很差,作風不檢點,犯了一個生活錯誤,涉及男女關系,至今想來臉紅。

    事情發生在學校外頭,一個小商品市場裡,他陪班裡一個女生去那裡挑東西,在一個小服裝店碰到一個售貨員,是個女孩。

    女生試衣服時,他跟售貨員說了幾句話,女孩即在發票上寫了個電話号碼給了他。

    那以後兩人開始交往,關系時斷時續、時好時壞,彼此間屢起風波,持續十多年,一直鬧到前些時候。

     “是不是抱個女孩鬧到公司來的那位?”領導問。

     沈達承認,就是那個人。

    當年她在家裡的服裝店賣胸罩内衣,眼下以經營一家小店為生。

    結了婚,有個家,卻不時找他糾纏。

    女的很潑,激動起來很瘋狂,但是骨子裡怕他,他在場的話不敢鬧,要鬧總是挑他不在的時候。

    這個女人到公司鬧過兩次,造成一定影響,大家都知道,連齊總都聽說了,他是臉面盡失,感到非常痛心。

    自己青年時代不檢點,所犯錯誤至今還影響公司形象,想來很慚愧。

     齊斌問:“你說這個什麼意思啊?” 沈達稱沒什麼意思,公司正在做中層幹部交流輪崗,他擔心自己受這件事影響,所以要深刻檢讨,讓領導知道他的态度。

     齊斌當即駁斥:“這是假話。

    ” 女老總果然眼睛雪亮,不明底細卻能辨真假。

    事實上沈達早已擺平了自己的那位舊情人,采用的是比較超常的辦法:沈達的朋友多,有一位熟人當派出所長,賣胸罩的女子及其丈夫的戶口恰在該所轄區之内。

    沈達讓所長出面,把女子的丈夫請出來,找了家高檔酒店,一起喝了次酒。

    女子的丈夫早先是街頭混混,如今做小買賣,曾因詐騙被抓過。

    派出所所長請酒,還有沈達陪喝,他很自豪,表示從此一定管好自家老婆,不讓她惹是生非,免得給沈達添麻煩,也給自己丢臉。

    事情就此了結。

     沈達沒跟齊斌總經理說實話,齊斌也沒有一追到底,她不讓沈達進一步深刻檢讨,直截了當,痛加批評。

    她說沈達的毛病很多,不在于年輕時候作風不檢點,或者現在還有一個賣服裝的女人糾纏不休,主要的不是那個,是他的個性、秉性。

    公司上下,都說沈達這種官家子弟是大爺;要她看,不止是大爺,還是大公子大少爺。

    這就是沈達的毛病,沈達所有毛病裡邊的毛病。

     沈達連連點頭,說領導眼光真是敏銳,一針見血。

     “别給我裝。

    ”齊斌根本不買賬,“言不由衷。

    ” 沈達不禁發笑:“領導水平這麼高,對話太困難,所以不能怪我不敢找。

    ” “你的膽子那麼小嗎?” 沈達承認,他這人膽大包天,沒什麼不敢的。

    他确實是大爺脾氣,還有大少爺的驕橫,簡直都是天生的,從遺傳裡來;領導把他看透了,他知道自己的毛病改也困難,真讓他改掉,那就變一個人了。

    但是無論如何,一定要深刻檢查。

     齊斌也讓他說笑了。

     這以後對話就容易多了。

    齊斌不待沈達打探,幹脆把話挑明。

    她說,考慮到沈達的實際情況,雖然已經作過調整,她還打算再把他動一動,能夠用其所長,讓他能夠發揮點作用,免得老是躲在家裡講怪話、發牢騷,小病大養。

    沈達在調度中心主任任上出了點事,從那裡出來,再回去不好。

    她準備把沈達安排到基建處去當處長,那是個要緊崗位,她覺得沈達可以勝任。

     沈達心裡暗暗吃驚,他沒估計到齊總會如此打算。

    在公司裡,基建處是個大頭,絕對的熱門,絲毫不比調室中心熱度低,不是讓老闆放心的可靠人選,不可能往那裡安排。

    沈達再會做白日夢,以往也沒敢往那裡去想。

     “去好好幹,打好基礎,今後就有其他可能。

    ”齊總說。

     老闆是在暗示前景。

    聽從安排,認真努力,有朝一日機會到了,他還可能再上,從公司中層進入上層。

     沈達卻拒絕了。

    如領導所批評,他是個大爺。

    如他自己所誠懇檢讨,天生的毛病,真是改也困難。

     他請求領導給他一個機會,讓他離開省公司,也離開省城,到基層去任職。

    其他地方不必考慮,他要求讓他回家鄉去。

    他被免掉調度中心主任職務時,他父親還活着,當時老人家提出讓他回家鄉,在市經委想辦法給他安排個副主任,他沒聽,說自己在哪裡摔倒,還要在哪裡爬起來。

    現在他提出要回去,并不是後悔沒聽父親的話,回心轉意要圖個地方官做,他父親已經死了,想要那個已經不太現實。

    此刻他想下基層、回家鄉,并不是要離開本系統,依然還是在哪裡摔倒,在哪裡爬起來。

    他懇求老總關心,把家鄉電業局那一攤交給他,他會将它視為自己的新生之地,努力工作,全心全意經營好,做出成績,給父老鄉親和全系統幹部職工看一看。

     齊斌非常意外:“那個局情況可不好,排在全公司後頭。

    ” 沈達很清楚,改變落後單位可以出成績,更有表現空間。

     “你怎麼會打這種主意?” 他是希望自己有一個大的改變。

    他大學畢業後直接進了省局,以後是省公司,一直都在機關部門轉;到基層去幹一段,無論從什麼方面看,都有好處。

    包括他向領導檢讨過的那件事,年輕時作風不檢點,留下苦果;他一走,那個女人就不好再到公司鬧騰,使公司形象受損。

     “還是假話。

    ”齊斌照樣批駁。

     沈達笑,說齊總真會打假,毫不留情。

     他又陳述一個理由:因為家庭、個人方面的緣故,他個性有缺陷,一向大大咧咧,什麼都不當回事。

    好出頭,不願在人之下,高興了就服從,不高興就不聽話。

    這種脾氣讓他吃了很多苦頭,總改不了,讓領導一再批評。

    在省公司當中層處長,他怕自己還會犯毛病,磕磕碰碰,讓領導不高興。

    到下邊去,給他一塊天地,說不定倒好,可以增強責任感,也會調動所有本事把單位搞好,絕對不居人後。

     齊斌搖頭,認為沈達依然沒說實話,如此堅決要回去,一定另有隐情。

     沈達求情:“齊總饒了我吧,再這麼檢讨下去,我祖宗三代都變壞人了。

    ” 不由總經理發笑,不再追問。

    沈達請求她幫助支持,她表了态,願意再考慮一下。

     兩天後,一個不速之客忽然光臨,于晚間按響沈達家的門鈴。

     卻是蘇宗民。

     沈達車禍負傷後在部隊醫院住院,蘇宗民曾經去看過他兩次。

    沈達回省城養傷後,蘇宗民到省城開會,也都會抽空到家裡看一看,時間都不長,沒什麼事,坐一坐就走。

    老同學老交情,從當年旱冰場打鬥開始,到連山縣城野味館灌醉了塞進車送回省城,彼此之間不必多說,見一見面握一握手,心照不宣,這就夠了。

     這天晚上蘇宗民上門有些突然,因為蘇宗民通常無事不登三寶殿,除了到省公司開會,平時很少跑省城。

    那幾天公司并沒有相關會議,他卻來了。

    所以一見蘇宗民,沈達感到挺意外,瞪起眼睛上下看了看,笑道:“原來也知道找了。

    ” 蘇宗民問:“我找什麼?” 沈達把手指頭往上頭比了比。

     蘇宗民明白了:“不是那個。

    ” 沈達說的是找省公司領導。

    公司正在籌劃中層幹部們交流輪崗,相關人員都在找人,所以蘇宗民突然跑到省城,沈達就聯想起那件事。

    蘇宗民以往并不找人,他從小技術員幹到廠長,基本上都是官帽子找他,他自己未曾去找。

    眼下忽然活動起來,免不了讓沈達覺得意外。

    蘇宗民明白沈達的意思,當即予以否認,稱自己到省城另外有事,與公司的幹部交流輪崗無關。

     “找那個幹什麼。

    ”他說,“不讓幹算了。

    ” 沈達說,看起來全公司上下就這麼兩大懶漢:一個是他沈達,天天在家睡覺;一個是蘇宗民,操着手四處亂跑,該找不找,等着好事從天上往下掉。

    他們怎麼會這樣?看起來跟遺傳有關,官家遺傳。

    從小有人罩着,事事不求人,這就變成大爺了。

     “你是。

    ”蘇宗民強調,“我不是。

    ” “你不是也是。

    ”沈達說,“你到省裡幹嗎了?” 蘇宗民稱自己來辦案。

     “瞎話。

    ”沈達說,“當廠長辦什麼案子。

    ” 蘇宗民笑笑,表示當廠長不妨礙辦案。

    現在他上門來辦老同學的案子,查一下沈達怎麼回事,小病大養、敷衍塞責。

     沈達說:“行,查吧。

    ” 他們閑聊,蘇宗民忽然問起一個叫劉健南的人,打聽沈達是否了解。

    沈達想了半天,記起當年大學裡跟他有過一段故事、被賣胸罩的女孩揪過頭發的劉佳。

    劉佳有個叔叔叫劉健南,當時是省領導。

    蘇宗民點頭,說自己問的就是這個人。

     “他現在怎麼樣了?”蘇宗民問。

     沈達不清楚,隻知道劉健南當過省政協領導,退休十多年了,除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以及劉佳等等,恐怕已經沒有誰知道他現在怎麼樣。

     “你問他幹什麼?”沈達了解。

     “打聽一下,沒什麼。

    ” 蘇宗民不願多說,沈達也不追問。

    他們談起公司的事情,沈達把自己與女老總“對話”的情形告訴了蘇宗民。

     “原來。

    ”蘇宗民立即發表看法,“你算計人家。

    ” 沈達發笑,說蘇宗民怎麼搞的?老同學彼此了解,他有這麼醜陋嗎? 蘇宗民說,沈達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睛裡,騙得了别人,騙不了他。

     “你一眼看穿。

    ”沈達挖苦,“是你老爹的真傳?” 蘇宗民說:“可能吧。

    ” 蘇宗民看穿什麼呢?欲擒故縱,他認為沈達在玩花招,從那場車禍開始。

     對沈達來說,那場車禍可謂一次意外轉機。

    車禍之前,由于沈達的種種表現,齊斌對他的惱怒接近頂點,隐隐約約,似乎已經有意對“六指”痛下重手。

    哪裡想到前往加洋水電站途中,司機一個失手,送掉兩條人命,卻把沈達搭救了。

    沈達命大,挺過了那場車禍,而且還救了人。

    當時齊斌已經昏迷,不知道沈達所作所為,事後她不可能不做了解,一了解她一定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如果沈達不把她從車裡拖出來,或者不吭不聲、聽其自然,讓她躺在地上等着地方急救車趕到,她已經死在西天路上了。

    沈達于緊急中動用個人關系,求助于部隊醫院,搶回了齊斌的一條命,實為救命恩人,立有大功。

    齊斌到任後一直跟他過不去,事到臨頭,他能這樣行事,對方不能不感覺意外。

    但是事後沈達自己從不說及,更不拿它讨功,似乎英雄救美,羞于啟齒。

    齊斌也從不跟沈達交流車禍感想,一個謝字都不說,但是心裡對該同志的看法實已發生根本改變。

    公司醞釀中層幹部交流,沈達面臨一大機會,他有理由拿那場車禍為自己讨點好處,要求論功行賞。

    齊斌肯定也有足夠心理準備,隻要沈達提出,她不能不有所考慮。

    沈達心知齊斌會為之所動,卻不去找,一聲不響,隻當沒這回事,自在家中小病大養。

    蘇宗民認為他這是欲擒故縱,讓齊斌覺得這個“六指”确實難得。

     “但是她也可能根本不理睬你,誰讓你不去找呢。

    ”蘇宗民說。

     沈達不在乎。

    不理睬又怎麼?算了。

    咱們不是大爺嗎?看得起就給咱吧,看不起就算了,沒什麼了不起的。

     蘇宗民說:“我得勸你一句。

    ” 他反對沈達回家鄉電業局任職。

    他的連山水電站與市電業局是兄弟單位,都歸省公司直管;但是相處在同一個市的地界,彼此有不少業務聯系。

    如果沈達到市局當局長,老同學相聚于家鄉,兩個兄弟單位彼此關照支持,對他是件好事。

    為什麼他不贊成沈達回家鄉?因為那對沈達自己未必是件好事。

     “怕我玩不轉?”沈達問。

     沒有什麼事情沈達玩不轉。

    他到地方後肯定一片紅火,搞得轟轟烈烈,不要多久就會非常顯眼。

    但是不好。

    因為什麼?就是沈達自己那個胡扯:官家遺傳。

     沈達不禁發笑:“現在輪到你胡扯了。

    ” 蘇宗民知道沈達為什麼想回鄉,所謂“甯當雞頭,不做鳳尾”。

    在下邊管一個局,權力在手,說話算數,辦事方便,這是一大好處。

    沈達當過省公司的中層,卻缺乏基層單位主官的經曆,在下邊當一段局長,經曆比較全面,今後有望重用,進入省公司領導層,這是又一個好處。

    凡事有好處就有壞處,省公司的處長有人管着,齊總目光炯炯,不敢亂來。

    到下邊當局長,自己說了算,天高皇帝遠,沒有誰管得着,隻怕一不留神就要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

     “你這是咒我嗎?”沈達問。

     蘇宗民說:“咱們彼此都清楚。

    ” 蘇宗民對沈達感歎,說自己跟沈達不一樣,誰都沒找,并非欲擒故縱,是沒心思。

    他從畢業到現在一直在連山水電廠,他打算在那裡待一輩子,不準備離開。

    必要的話他可以辭掉廠長,回頭幹他的工程師,靠技術吃飯。

     沈達說:“這不對,你沒有那個命。

    ” “怎麼說?” 沈達嘲諷道:“你有遺傳。

    ” 兩個老同學說東道西,聊到深夜,蘇宗民告辭走人。

     幾天後,齊斌把沈達找去談話。

    經過多方考慮,也個别征求了公司其他領導意見,她準備同意他的請求,把他排進方案,讓他回鄉當局長。

     “挺可惜,我還是希望你去基建處,現在你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齊斌說。

     沈達感謝領導,說他決心已定。

     “那就這樣吧。

    ”領導有些失望。

     齊斌還讓他談談對省公司中層幹部配備的看法。

    沈達在公司時間長了,情況和人頭都比較了解,現在既然要離開,不需要太多考慮個人因素,可以客觀一點:哪個人哪方面行,哪方面不行;可以在哪個位置,不好在哪個地方;有什麼說什麼,盡管暢所欲言,供她參考。

     沈達談了些情況,他知道人家有些信任了,自己還得掌握好分寸。

     談話中,齊斌問起了一個職位,公司的監察部主任,沈達覺得誰比較合适?公司監察部為監督機構,與公司黨委紀委合署,雖然不掌握具體人權财權,卻是一個要緊部門,沒有足夠分量,當不了那個主任。

     沈達忽然想起了蘇宗民,想起了那天晚上蘇宗民到他家“辦案”的情形。

     “沒有誰比他更合适。

    ”他告訴齊斌,“問題就是他自己。

    ” 4 蘇宗民回到了市區家中。

    蘇宗民在連山水電廠工作,回市區的機會不多,通常回家看母親得利用節假日,或者是到市區辦事、到省公司開會路過的時候,平時隻能打打電話。

    這一天蘇宗民回家有些特别,不是開會路過,也不是來市區辦事,是專程回家來的。

    進屋時是黃昏,母親在廳裡看電視,整個屋子空蕩蕩的,隻老人一個在家。

     母親說:“你妹妹出差去了,後天才回來。

    ” “你晚上吃什麼?”蘇宗民問。

     母親說她已經吃了,中午多煮一點,晚上也就有了。

     蘇宗民的母親已經六十大幾,身體狀況很差,心髒有毛病,是先天性的。

    當年蘇宗民父親去世時,她趕到現場看遺體,眼睛一閉往地上一倒,人事不省,差一點就跟着走了。

    後來她身體一直不好,沒法正常上班,早早辦了病休。

    二三十年間,她曾經幾次老病發作,都奇迹般生還,一直堅持到現在。

    有時候病歪歪的人比體壯如牛者還能持久,真是一點不假。

     蘇宗民告訴母親,今晚他住在家裡,跟母親說說話。

     “你有事?”母親問。

     蘇宗民想跟母親問件事情,關于他父親的。

     “都死多少年了,問那些幹什麼?” 蘇宗民說:“最近有些情況。

    ” 母親說:“廚房的燈壞了。

    ” 蘇宗民進屋找工具,給廚房換了個電燈泡。

     蘇宗民母親和妹妹還住在當年一家人生活的房子裡。

    這房子位于市政府宿舍大院内,是一幢兩層磚樓,住有兩家人,分别擁有小樓的東西兩側,蘇家位于西側。

    他們這座樓被稱為五号樓。

    還有九座同樣規格的磚樓分布在他們家附近。

    這幾幢小樓在大院裡自成體系,原稱“小竈”,是當年行政公署專員、副專員等領導們的家庭生活區域。

    “小竈”之稱源自上世紀五十年代初,當時實行供給制,一般幹部按規定吃大竈,主要領導吃小竈;生活區域有所相隔,所以領導們的家庭生活區有了“小竈”之名。

    後來供給制取消了,“小竈”之稱謂卻還留着,過了數十年才不再為人提及,隻有當年的大院夥伴還偶爾記起。

    “小竈”區域當年環境很好,道路整潔,路燈明亮,四周安靜,一幢幢紅牆小樓隐隐約約掩蔽于綠樹叢中,很是氣派。

    時過境遷,如今這裡的往日輝煌已經不再,小樓的外牆色彩退盡,由紅轉灰,周邊道路坑坑窪窪,路旁雜草叢生。

    蘇家的五号樓裡邊,居家設施已經顯得非常落後,客廳幾乎就是過道,卧室面積很小,廚房和衛生間管道布滿鏽迹,門窗上油漆脫落,斑斑駁駁。

    這裡早已不屬于領導們,絕大多數小樓都已經易主,有兩幢成了市政府管理局的集體宿舍。

    從當年一直住到現在的隻有一戶人家,就是蘇宗民的母親。

     當年,蘇宗民的父親蘇世強成為行署副專員後,一家人搬進了這一幢樓,其後不久蘇世強就過世了。

    蘇世強屬非正常死亡,因牽涉腐敗案跳樓自殺;人死之後,家屬再留在“一号區”有所不宜,管理部門提出讓蘇家搬離五号樓,給他們在舊宿舍區安排一間帶廚房的平房,讓他們到那邊生活。

    蘇宗民的母親堅決不搬,她到處申訴,一直跑到省城上訪,最終管理部門不再逼迫,遷房之議不了了之。

    當年蘇宗民母親堅持不搬的理由隻有一條:蘇世強死亡之際還是行署副專員,沒有任何文件将他免職;按照行署機關宿舍安排的規定,機關幹部住房,幹部本人死後,遺屬有權繼續居住,直到死亡幹部的配偶過世,管理部門才可以收回房子,同時還需協助安置好其子女居所。

    蘇宗民父親的情況相當特殊,他有問題,涉嫌腐敗,畏罪跳樓,他的死亡讓案件無法再查下去,因此也就無法對他做一個明确認定和處理。

    從理論上說,他最後的身份還是本行政公署的副專員,因此蘇宗民母親可以據理力争。

    蘇世強死後留下孤兒寡母,家人最是可憐。

    曾經與蘇世強共過事的一些人包括領導們也感到不忍,主張不要那麼急着收房,慢慢來吧。

    蘇世強跳樓自殺,明明是有問題的,讓他遺屬繼續居住在“小竈”很不合适,所以管理部門不再逼迫,也始終沒有收回成命,蘇家留在五号樓處于一種非合法狀态。

    事情拖了幾年,随着小樓日益老化落後,領導們陸續遷出,搬進新的住宅區域,蘇家用房問題漸漸不再為人注目。

    後來機關公房進行房改,五号樓西側房屋終于正式歸屬蘇家,這時房子已經破爛不堪了。

    蘇宗民曾經跟母親商量,打算找個條件好點的房子,讓母親搬出機關大院生活。

    母親不同意,說已經住慣了。

     蘇宗民知道母親是不願離開跟父親共同生活過的房子。

    這個五号樓于母親而言,幾乎相當于父親。

    父親死後,一家人惶惶不安,栖居于此。

    而後兒子女兒相繼離家到外邊讀書,隻有小樓始終陪着母親生活,走過了這二三十年。

    該房子在一家人心中的位置非常特别。

    有時蘇宗民甚至猜想,父親之所以會去跳樓,可能也是為了這個房子:當時他父親牽扯重大案件,面臨審查;審查如果認定有罪,他将被撤職、逮捕、判刑,舊日蘇副專員成為囚犯,他的家屬就失去了繼續生活于“小竈”的資格;他們一家人将被掃地出門,搬到某一個旮旯裡,日後的艱辛可以想見。

    他父親趕前了一步,在自己還是蘇副專員的時候跳了樓。

    他的死亡讓案件陷入僵局,讓若幹人松了口氣,也讓自己的家人繼續留在這幢五号樓裡。

     此刻蘇家房子裡住着蘇宗民的母親和妹妹。

    蘇宗民本人大學畢業後去了老家連山,一直在深山裡工作,結婚後把家安在單位。

    蘇宗民的妹妹讀的是師範大學,畢業後回到家鄉,進了市區一所中學工作,已經有了男友。

    如果妹妹婚後搬走,這裡将隻剩母親一人,與父親留下的房子相伴終老。

     當晚蘇宗民住在家裡,他向母親問起一個叫馬文獻的人:“媽還記得他嗎?” 母親說:“那個做建築的?” 蘇宗民點頭。

     “他給抓走了。

    ”母親說。

     蘇宗民告訴她,當年這個馬文獻給判了無期,後來減刑,早幾年釋放了。

    母親說,她聽他爸說過馬文獻的名字,但并沒有提起什麼具體事情。

     “我爸談到過美元嗎?”蘇宗民問。

     母親搖頭。

    蘇宗民的父親死後,辦案人員曾經找過她,翻來覆去追查一筆美元,聽說數額很大,她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從沒聽丈夫講過。

     “我爸出事前說過些什麼沒有?” 母親很詫異,不知道蘇宗民為什麼會特地跑回來問這些。

    事情過去那麼多年了,提它幹什麼呢? 蘇宗民說:“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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