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就請領導酌情處理。
省公司可以派人下來了解,鬧事現場人證物證俱在,會議情況也有原始記錄可查,是非曲直很清楚很明白,不是哭一哭抹兩把眼淚就能推翻。
否則明天他也跑省城,找齊總小秦痛哭一場,讓兩位女士評比一下哪個哭得響亮,是沈局長,還是李副。
不由小秦發笑:“騙人,你還會哭?”
沈達也笑:“裝呗。
”
他請小秦轉告齊總,李勇坤到省公司如此告狀,表明決心跟他撕破臉皮,堅決對着幹。
誰對誰錯請省公司調查确定,有一點請領導看着辦:不管這件事怎麼處置,無論如何,别讓他們倆繼續待在一個局裡共事。
“你一定得幫我,這個意思得讓齊總清楚。
”
小秦說:“行的,我知道了。
”
隔天李勇坤從省城回到市裡,第二天闆着臉到局裡轉了一圈,露一露面,關上辦公室門又出去了。
接下來是雙休日,沈達宣布征用全局機關幹部職工兩天時間,這個雙休日一律不休息,集中到局裡義務勞動,内容是清理環境,搞好衛生。
沈達還讓辦公室叫來施工隊,突擊行動,清洗大樓外牆玻璃,粉刷圍牆,務必讓環境煥然一新。
全局幹部職工除若幹因病因事請假,以及李勇坤缺席外都到了。
大家忙了一天半,星期天上午基本完成任務。
當天下午,沈達集中點将,把單位裡十幾位轉業退伍軍人全部用起來,将全局機關人員分編為數組,每組由兩位前軍人率領,在拆除花台後顯得特别寬敞的大樓前場地上搞了半天軍訓,讓大家學習立正稍息,同時學喊口号,力争做到整齊劃一。
眼下什麼時代了?怎麼還搞這個?全局上下,幹部職工個個心裡嘀咕,沒有誰知道沈局長搞的是什麼名堂。
當然也沒人敢說什麼。
兩天後,小秦給沈達打來電話:“齊總讓我通知你,明天她去。
”
沈達說:“好。
”
隔天,接近中午時分,齊斌總經理一行駕到。
老總的奔馳轎車開到市電業大樓時,在門口停下不動:局大院裡,黑壓壓站了滿院的人,整整齊齊,着統一工作服,于大門裡夾道而立;沈達帶着局中層以上幹部站在大門邊迎接。
總經理齊斌沒有思想準備,車到大門,一發現這個陣勢,覺得開車進門不妥,當即停車下來,步行前進。
她問:“沈達你這是幹什麼?”
沈達說:“這是熱烈歡迎。
”
他領頭鼓掌,大院裡頓時掌聲雷動。
總經理從夾道歡迎的員工中走過,員工們開始喊口号,口号隻有兩句:“向齊總經理學習!”“向齊總經理緻敬!”場上有人掌握節拍,口号聲相當整齊,顯得訓練有素。
齊總雖然貴為省公司頭号領導,畢竟沒當過兵,第一次碰到這種場面,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她問沈達:“我是不是得說個啥?”
沈達說:“領導可以問候一下。
”
于是老總說:“大家好。
”
員工們一起大吼:“齊總經理辛苦了。
”
總經理忙說:“大家辛苦了。
”
員工們又大吼:“電力員工為人民服務。
”
齊總一行穿過歡迎隊伍,走進大樓,上了會議室,第一句話卻是批評。
“沈達,你花樣多啊!”
沈達不承認是花樣。
他說其實隻讓員工操練了半天,手下這些男男女女、老老小小沒幹過這種事,陌生得很,起初口号喊起來就像給小孩把尿,沒一點勁兒。
經過強化訓練,情況變了,效果不錯,居然喊出了一點電力員工的精神面貌。
老總這才笑了。
齊斌總經理駕到,當然不是來聽喊口号,首要的還是李勇坤這件事。
一個局長把他的副局長整得跑到省公司哭訴,然後該局長還聲稱無法再與其副手共事,請領導看着辦。
這件事當然得迅速處置,防止惡化,影響一個基層地方的電力工作。
齊斌親自下來收拾此事,聽過歡迎口号之後,迅速召集局班子小範圍會議,讓雙方坐在一起,要求雙方各自說明情況,看看問題究竟何在,道理誰長誰短。
卻不料李勇坤首先發言,當場認錯檢讨。
他說,事情發生後,他不斷反思,認識到錯在自己。
他不尊重沈達局長,不服從領導,鬧個人意氣,事到臨頭頭腦發熱,處事不冷靜,造成不良影響。
他向沈達道歉,向齊總檢讨,請求領導嚴肅批評,如果需要,他願意在局中層幹部或者全體幹部職工大會上做自我批評,以挽回影響,支持局長工作,保證在今後努力改正錯誤。
李勇坤居然如此服軟,真是沒有誰估計得到。
在他做出這一姿态之後,事情也就基本了結了。
齊斌在會上批評李勇坤,也肯定他終能知錯。
她對沈達表揚多點,肯定他工作有成效,到任不久,後進面貌已經有所改變;同時也敲打他,要求他團結好一班人,多聽取各方面意見,不搞一言堂。
事情到此為止。
沈達對小秦感歎,說這回沒收拾清楚,今後一定麻煩。
姓李的這家夥還是挺厲害,能屈能伸,甯可丢臉,死活不走。
以後還得另想辦法。
小秦問:“幹嗎非跟他過不去?”
沈達說:“你是小女孩,大人的事情你還聽不懂。
”
如沈達所預言,壞脾氣的李勇坤在發過脾氣、經曆過一場風波之後,一變而沒脾氣了。
此後沈達讓他“協助局長分管全面”,他就諸事不管,一切請局長定奪。
任何場合,沈局長說什麼就是什麼,他不吭不聲,再也不出來“補充一點”。
但是還有另一位李姓人物出來聊做補充。
沈達的妻子李珍忽然回到家鄉,到家後才給沈達打了個電話。
李珍是本市人,娘家就在本市,加上丈夫現在回鄉任職,平日裡常來常往,通常都是找朋友搭便車,事先跟沈達通個電話告知。
那一天李珍跑回市區,沒找到便車,買張車票坐長途班車趕了回來,事前也沒有打個電話。
她自己說,是心血來潮,突然決定回來,因為有一件要緊事情需要趕緊跟沈達商量。
“電話裡不好說。
你又總沒回家。
”她對沈達抱怨。
她指的是沈達最近都沒回省城。
沈達說這一段局裡事情特别多,省公司也沒讓他們下邊局長們上去開會,所以跑不開。
李珍提了一件事,讓沈達非常意外。
“我不想在省裡待了,幹脆調回來随你吧。
”她說。
“這怎麼啦?”
她不說為什麼。
沈達從省公司外放,回老家當局長時,夫妻倆曾經商量搬不搬家。
沈達不主張搬,除了省城是大地方,比家鄉小地方機會多外,主要還從家庭自身情況考慮。
沈達回鄉任職,目标卻在未來,今後争取進入公司上層,到時候又得回省城來。
沈達的妻子李珍婚前就調到省城,生活工作都很适應,沒必要現在折騰下去,将來再折騰回來。
沈達的女兒上中學了,劃片就近入學,學校雖然不是重點,離家還近;孩子從小在省城讀書,遷到市裡反而不适應。
因此夫妻倆決定不搬家,沈達回鄉任職,妻子和女兒留在省城,暫分兩地,節假日跑來跑去。
現在李珍改主意了,打算離開省城,回鄉與丈夫相守。
理由是一家人老分開不好,還是應當想辦法在一起。
他們兩家都是本地人,長輩都在市區,親戚朋友同學都多,回這邊生活很習慣,不需要再适應。
工作調動比較複雜,好在兩邊長輩當年都是領導,現在也還找得到人,要求别太高,總是可以辦。
李珍主張女兒跟着轉學,設法進市區最好的學校讀書,反而比現在在省城劃片就近上的中學好。
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總比分居兩地好,今後如果沈達調回省公司,大不了再搬一次家。
沈達不表态,問一句話:“誰給你出的這些主意?”
妻子不說,隻講她想通了,是這個道理。
她的父親母親也都贊成。
沈達說:“這事不急,慢慢商量吧。
”
李珍卻非常堅決,不想再拖。
“找工作、調動,不是一天兩天能辦的。
”沈達說。
李珍居然已經動過這方面的腦筋。
她早年曾經在市法院工作過,現在那裡的領導換了,編制也滿了,一時半會進不了,她不想等下去,甯願改行,離開法院系統。
她舅舅在市電信公司裡當頭頭,她準備調到那邊去,電信部門不錯,工資福利都好。
沈達不禁吃驚。
隔天,他往省公司監察部打了一個電話,找到了星期天還在加班的蘇宗民。
上一次蘇宗民到本局查塑鋼窗,聲稱要為自己考慮,從此盯緊沈達,不讓人說他身為監察部主任,卻出于私交,對沈達的事情閉眼不見。
沈達罵他不夠意思,兩人講得很不痛快。
事實上當時都是發一點情緒而已,相交這麼多年,彼此了解,事過之後該是什麼還是什麼。
所以此刻沈達一發覺情況不對,立刻給蘇宗民打電話。
“李珍去找過你了?”他追問。
蘇宗民在電話裡說,前些時候,有一個晚間,李珍到他家去過一趟。
蘇宗民已經把家搬到省城,住在公司提供的一處過渡房裡,條件不錯,雖是舊公寓,有三個房間,都比較寬敞。
經公司人事處幫助,蘇宗民的妻子調入附近一所小學,她文化程度不高,沒法教省城孩子讀唐詩,學校安排她當職員,這也不錯。
他們的女兒進省城的中學,學校很好,校園環境和教學質量比鄉下中學強多了。
李珍聽到消息後去家裡看蘇宗民的妻子和女兒,覺得很羨慕。
“你還跟她說些什麼?”沈達追問。
蘇宗民沒有跟李珍提到其他人,隻講他自己。
他告訴李珍,他們下決心把家搬到省城,除了考慮孩子,就是考慮他。
他有什麼事需要格外考慮?主要是生活。
他和林秋菊婚後一直生活在連山水電廠區,一家人在一起,家庭日常事務都由妻子照料,洗衣做飯什麼的從來不需要他操心。
他調到省公司後與妻子兩地分居,獨自待在省城,什麼都自己做,生活瑣事很多,很麻煩,不如設法歸在一起。
當然也還有一個原因:他妻子嘴上不說,心裡可能有些想法。
他這種男子漢正當年,大小是個主任,單位不錯,收入相當高,不算成功人士,也算過得去,工作時生活中,打交道的範圍很寬,經常遇到些妙齡女郎,如花似玉、風情萬種,十分放得開。
時下第三者很活躍,玩小蜜養情婦包二奶屢見不鮮,還有暗娼歌廳桑拿洗頭妹等等人物虎視眈眈,環境很複雜。
獨自在外,老婆不在身邊,機會格外多,會不會有第三者乘虛而入?會不會自己把持不住,有樣學樣,跟着人家去玩一玩,然後就陷進去了?讓家裡床鋪空着,把丈夫放在外頭閑着,時間長了,隻怕有問題。
沈達罵道:“真是陰。
表面說自己,其實是說我。
”
蘇宗民供認不諱:“對。
”
沈達問:“你是不是聽到些什麼了?”
蘇宗民沒聽到什麼,但是看到了。
那一回他去查舊庫房的塑鋼窗,從連山返回省城途中,應沈達之邀于市區外圍加油站的福興茶樓停留片刻,喝了幾杯茶。
那天沈達一味責怪他沒事找事,不夠意思;他則另有留心,注意到茶樓裡有位漂亮女子氣質風度絕好,她在茶樓門口迎候蘇宗民,領他去茶室見沈達,還親手為他們沏了一杯茶。
當時沈達介紹說,女子是該茶樓的女老闆,靓女子有氣魄,傾其身家,得朋友相助,辦起了這個茶樓,經營得相當紅火。
女子一邊聽一邊笑,情不自禁,在沈達手臂上輕輕捏了一下,暗示不要多說。
其動作很隐秘,但是蘇宗民看在眼裡。
沈達裝傻:“是嗎?有這事?”
蘇宗民說,如果沈達把公款拿去相助該女子辦茶樓,同時被人舉報,這就會成為一個案子,不管領導批示裡有幾個标點符号,他自會認真查處。
這種狀況目前尚未出現,但是他覺得沈妻李珍有必要及早介入,以防萬一。
“你累啊!”沈達感歎。
蘇宗民回敬,讓沈達不要隻知道吃飽了喝茶,他們局情況他多少有些耳聞,沒脾氣不等于沒事情。
有李勇坤那麼一位仁兄在側,沈局長諸事應當格外小心,包括喝茶。
所以老婆待在身邊可能好點。
沈達說,他不操心李勇坤陰暗,隻操心蘇宗民太累。
蘇宗民對他不了解嗎?要是他決定伸出胳膊讓哪位女子捏一捏,老婆管得了嗎?
“我估計多少還有點用。
”蘇宗民說。
他提起讀大學時沈達母親給他送過的連山貢糖,如今看來,該糖相當于封口費。
顯然沈達父母對兒子的私生活很注意,不願意造成不良影響,危害兒子的前途。
有這樣的父母遺傳,沈達不會全無顧忌。
“你那個官家遺傳,難道也包括既往的恩恩怨怨?”蘇宗民問。
沈達問:“這是扯到誰了?”
“李勇坤嘛。
”
沈達道:“你說是就是吧。
”
3
下一個案子是從一次例行審計開始的。
省公司所屬工程公司在接受審計過程中,工作人員在一張工程材料發票上發現有塗改痕迹,發票面額不小,與項目似乎很難匹配。
審計人員産生疑問,報經領導同意,着手進行了解。
去了發票開寫單位查核,發現該發票果然有問題,作了假,采取的方式是對方開出小數額收款票據,本方收到發票後加填大數額款項,按大數額付款作賬。
如此一來一去,有十萬元款項被套領走了。
工程公司的财務科長因此入案,要求其作出解釋。
财務科長是個老家夥,對付查賬經驗豐富,有很強的反偵察能力,十數年裡曾經被查過若幹次,每一次都有驚無險,沒有查出問題。
這一回他還行舊轍,起初拒不承認發票有假,而後推說情況想不起來,幾經反複,弄了一個多月,畢竟鐵證如山,最終沒能再頂下去,低頭認罪。
他承認發票作假,套走的錢被幾個相關人員私分了。
案子是公司監察部負責辦的,辦案人員由蘇宗民親自掌握。
蘇宗民認為工程公司的問題肯定不隻在一張發票幾萬塊錢,膽子這麼大,手段這麼專業,不會止于隻幹一次,這張發票恐怕隻是偶然失手,一定還有許多貓膩藏在那些貌似清白的票據中以及現有票據之外。
蘇宗民安排辦案人員從兩個方面入手,一方面徹查賬本,試圖從中發現新線索,同時繼續從涉案财務科長方面突破。
辦案人員遭遇到涉案人員的全力抵抗。
那位财務科長很耐磨,凡證據已被掌握,無從抵賴的,他會承認;凡不明朗可抵擋的,他軟磨硬抗;辦案人員沒有掌握的情況,他更是絕口不提。
因為說得越多,事情越大。
案子處于膠着狀态之際,有一個人給蘇宗民打了個電話,要求上門。
“沈局長交代我找蘇主任。
”那人說。
打電話者叫蔡成集,是沈達的基建科長。
這個人原先在省公司基建處工作,年紀不大,調到下邊時間不長。
因為是從省公司下去的,與蘇宗民相識。
“沈局長有什麼事?”蘇宗民問。
對方說也沒什麼大事,見了面再彙報。
蘇宗民讓他到辦公室來。
那天是星期天,蘇宗民在單位裡。
由于工程公司那起案子,監察部很忙。
哪怕沒有這個案子,雙休日上班于蘇宗民是常事,倒不是他以公司為家,如齊總經理那般愛崗敬業;他跑到單位度假,很大程度上是在逃避。
逃避對象就是類似蔡成集這樣的人,因為某些事情要找,還要到家裡去。
讓這些客人進家門,除了事情啰嗦,還會幹擾女兒學習,影響老婆做家務,所以不如跑到單位,有事别往家裡去,到辦公室說吧。
半小時蔡成集到了,手裡提着鼓鼓囊囊一袋東西,推開了公司監察部的大門。
進門後他把袋子放在茶幾邊,人坐在沙發上。
蘇宗民注意到那袋東西用一個黑色塑料袋兜起來,包得嚴嚴實實,塑料袋口打着結。
如此包裝效果很特别,無論裡邊裝着什麼,哪怕是真金白銀,看上去都是黑乎乎一袋,讓人無從推測想象,摸不着頭腦。
雖然看不出裡頭物品,顯然分量一般,蔡成集拎在手上,不像拎什麼沉甸甸之物。
蘇宗民問:“沈局長叫你來的嗎?”
他點頭,說沈達最近很忙,下邊搞農電改造,事情很多,成天在基層跑,沒時間到省公司來。
蔡成集家在省公司宿舍,有事從市裡回到省城,行前沈達交代,讓他到省公司找一下蘇宗民。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給蘇宗民送一份材料。
這是份彙報材料,叫《九二二水毀線路修複工程先進事迹》,是沈達他們局整的。
九二二即九月二十二日,當時一場台風襲擊本省東南區域,沈達那裡受災嚴重,大段輸電線路因大風大雨損毀。
災後,沈達在省公司全力支持下,集中力量突擊修複水毀線路。
這個人有辦法,電力系統和地方上的力量都被他動員起來,修複工程進展迅速。
省公司總經理齊斌誇獎他們兩個“最”,即受災最嚴重,修複速度最快,還讓他們整理修複施工中的好人好事和先進事迹,準備在全省系統中表彰。
沈達請了幾個妙筆高手,搞了這麼一份材料。
蘇宗民看了一眼材料,随手放在桌上,說自己已經有了。
前些時候,沈達給省公司各部門都寄了一份。
“我知道。
”蔡成集說,“這份是最新的,裡邊改了幾個數據。
”
蘇宗民注意到蔡成集有點緊張,眼神非常專注,緊盯着他的臉,似乎等着他表什麼态。
這個人理平頭、穿T恤,模樣精幹,渾身上下透着股聰明勁,隐隐約約,還有一種讓蘇宗民捉摸不透的氣味。
“行,有時間我再看吧。
”蘇宗民說。
事實上他不會再去看這份材料。
沈達喜歡張揚,一個水毀工程不是什麼天大的項目,他也弄出老大動靜,老總表揚幾句,他就滿天下撒材料,恨不得拿他們的先進事迹淹沒省公司大樓,讓全世界都知道。
工程先進事迹對公司監察部并沒有太大意義,沈達同樣不吝惜紙張,一遍一遍往蘇宗民手裡送材料。
上一次材料寄來時蘇宗民已經浏覽過,沒覺得太新鮮。
這一回無論沈達改了多少個數據,對蘇宗民來說已經夠了。
蔡成集在蘇宗民辦公室坐了十來分鐘,說了幾句話,沒其他事情了,告辭離開。
他站起身,打開門要出去時,蘇宗民指着沙發邊的那個黑塑料袋提醒:“你的東西。
”
蔡成集忙說:“不好意思,這是沈局長給蘇主任帶的。
”
蘇宗民說:“不需要,你拿回去吧。
”
蔡成集說明,不是什麼禮品,就是幾包茶葉;土茶,蘇宗民連山老家出的茶,不值幾個錢的。
蘇宗民點點頭,稱自己清楚。
他老家的茶葉質量不錯,價格不高,物美價廉。
不管茶葉好不好,價錢貴不貴,不要往這裡放,拿走。
“這是我這裡的規矩。
”蘇宗民說,“你們沈局長知道。
”
蔡成集還要堅持,說蘇主任不收,他跟沈局長沒法交代,沈局長會罵他這麼件小事都不會辦。
蘇宗民聽得不耐煩,從沙發邊拎起那袋東西,硬塞進蔡成集手中。
“走吧走吧。
”
他發覺這一袋東西還是有點分量,以手感推測,恐怕不止是茶葉。
蔡成集無奈,說或者改天送到蘇主任家裡吧。
蘇宗民當即把臉闆起來。
“說不要就不要。
”他說,“不拿走,我打電話讓你們沈局長替你來領。
”
這才把蔡成集打發走。
後來蘇宗民心裡有個感覺,似乎哪裡不太對頭,眼前總是晃着蔡成集的模樣,特别是蔡成集盯着他看的眼神,好像等着他說什麼,無意中流露着緊張。
蘇宗民給沈達挂了電話。
“沈局長在哪裡搞先進事迹?”他問。
人家在家裡,雙休日不辦公,陪老婆和女兒。
沈妻李珍已在半年前調回去,進了市電信公司。
女兒轉學,進了市第一中學,成了老爸沈達的校友,也是蘇宗民的校友。
他們在市區中心地帶一個新建高檔住宅小區買了套住宅,是樓中樓,已經搬進去住了。
此刻沈達在他樓中樓的一樓大廳看電視,無所事事。
“不像你蘇主任沒消停。
”沈達嘲諷,“案子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
蘇宗民辯解,不是他不消停。
是腐敗分子不消停。
就像沈局長,先進事迹材料一份接一份,難怪全世界的樹都快砍光了,都拿去造紙,給沈局長印先進事迹。
不禁沈達大笑,提起先進事迹,他很愉快。
那一段時間兩個老同學聯系并不多,開會時見個面、握個手,有事時打個電話,沒有更多來往。
蘇主任手中案子沒消停,卻也沒再往沈達那裡辦,盡管他曾吓唬老同學絕不輕放。
畢竟這些日子沈達那裡先進事迹很醒目,案情舉報不突出,哪怕蘇宗民很想去插手關心,也沒有太多用武之地。
蘇宗民對沈達的唯一實際貢獻,就是把沈妻李珍吓到,促成其下決心調回家鄉,跟沈達一起搬進市中心小區的樓中樓,守住家庭陣地,防範他女侵略。
蘇宗民一向不愛多管閑事,至今舊習不改,隻對一個人例外,就是沈達。
“你那個基建科長叫什麼?蔡成集?”蘇宗民問沈達。
沈達說:“這家夥年輕,能辦點事。
鬼頭鬼腦。
”
他問蔡成集怎麼了?蘇宗民問沈達是不是讓這個人送一份先進事迹過來?沈達在電話裡一愣,好一會兒才想起來。
前天晚上,蔡成集曾給沈達打過一個電話,稱家裡有事要回去,還說會帶幾份材料送到省公司去。
當時沈達在下邊縣裡,帶着人跟縣裡商量農電改造的事情,沒怎麼當回事,電話裡嗯嗯幾聲就算了。
“他去找你了?”沈達問。
蘇宗民說,蔡成集不隻送先進事迹,還拿黑塑料袋包了一袋東西,自稱是連山縣出産的土茶,拎到公司監察部他的辦公室,說是沈局長吩咐送的。
沈達哈哈笑:“原來他還有這手。
你怎麼對付?轟出去?”
蘇宗民說,人家打着沈局長的旗号,得留點面子。
沒有轟,隻是喚了出去。
沈達說:“行,回頭我替你罵他。
堂堂公司監察部主任,拿一袋茶葉就能打發?這家夥哪裡是鬼頭鬼腦?完全沒腦。
”
蘇宗民挂了電話,他心裡有點數了。
星期一上午,蘇宗民召集監察部相關人員開會,研究工程公司案件進展。
蘇宗民交代辦案人員查一個情況,讓他們列一份清單,把近幾年該公司承接的主要工程都列進來。
當天下午,這份清單擺在蘇宗民的桌子上。
蘇宗民立刻核對,發覺沈達那裡的九二二水毀線路修複工程赫然在列,該工程的一個主要項目由在查的工程公司承建,沈達方面的具體承辦人就是基建科長蔡成集。
蘇宗民覺得這個人很可能有問題。
該蔡科長可不是沈達罵的那樣“完全沒腦”,人家所謂鬼頭鬼腦是貨真價實,不是胡亂擡舉。
這個人在處理九二二水毀線路修複工程時一定做了手腳,勾結施工單位相關人員,拿了工程回扣,其具體數額和辦法,工程公司的财務科長一定知情,這個人一定也參與其中。
該科長在例行審計中失手被查,蔡成集知道後一定非常着急,擔心事情敗露。
他一定也知道那位科長是老手,涉案後能不說就不說,能少說不會多說,以減少涉案數額減輕罪責。
如果他沒有說到九二二這個工程,蔡成集就可能僥幸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