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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主任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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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探聽虛實,蔡成集于心裡忐忑、坐立不安之際想出一招,謊稱受局長委托,到省公司送先進事迹材料,打上監察部大門求見蘇宗民。

    他把材料交給蘇宗民時神情緊張,密切關注蘇的表情,等着蘇宗民發話。

    可能是認為,如果涉案的财務科長已經講出了九二二這件事,蘇宗民看了九二二這份材料,不會沒有任何表情,可能還會說點什麼。

    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蔡成集鬼頭鬼腦至此,卻沒想到恰是他這番表現,引起了蘇宗民的警覺。

     蘇宗民交代辦案人員,将九二二水毀線路修複工程作為追查内容之一,從财務科長那裡突破,裡頭估計有東西。

     财務科長抵擋了三天,最後承認了。

    該工程确實有問題,蔡成集拿了回扣,有六萬數額,财務科長分肥,拿了兩萬。

    蔡成集不是隻拿這一筆錢,他到沈達那裡當基建科長後,幾乎每個工程都要拿,僅财務科長知道的幾個項目,合起來有十多萬。

     那一天袁佩琦給蘇宗民打了一個電話,要請他喝咖啡。

    袁佩琦問蘇宗民知道他們公司附近有什麼咖啡店嗎?蘇宗民承認自己一無所知。

    他平時不喝咖啡,從沒人請他去那種地方,真有人請他也不能去。

     “我請也不行嗎?”袁佩琦問。

     她當然例外。

     袁佩琦笑笑,說明自己是有事找蘇宗民,到家裡和辦公室都不合适,去酒店吃飯隻怕吓着蘇宗民,所以就喝咖啡吧。

    其實許多咖啡店不隻有咖啡,還提供各種套餐,保證蘇宗民可以吃飽。

    蘇宗民也真是的,到省城這麼多年了,怎麼還像住在深山溝裡?一如既往,“操時白地賽銀先”,總也變不了。

     蘇宗民說:“我就是這個命,認了。

    ” 兩人約了時間地點。

    當晚下班後,蘇宗民去了袁佩琦找的咖啡館,與他們電業大樓隔着兩條馬路,距離不算遠。

    袁佩琦比他早到,坐在裡邊一個情侶座,眼睛朝着大門。

    一見蘇宗民進來,她擡起手臂招一招。

    蘇宗民走了過去。

     兩人坐下來,袁佩琦盯着蘇宗民,看了好一會兒。

     “你們家那個怎麼搞的?”她說,“喂得你這麼瘦?” 她總這樣。

    她知道蘇宗民的妻子叫林秋菊,林秋菊還沒成為蘇宗民妻子時,她就見過她,聽過林秋菊讀唐詩。

    蘇宗民家搬到省城之後,她到過他們家,蘇宗民也曾率妻女出訪袁佩琦家,大家都不是陌生人。

    但是隻有他倆的場合,她跟蘇宗民從來不提林秋菊的名字,隻講“你們家那個”,語音暗含敵意,起碼是醋意。

    袁佩琦會使小性子,蘇宗民并不在意。

     “你們家那個怎麼樣?你把他喂得很壯?”蘇宗民反問。

     她承認自己也不行,他們家醫生比蘇宗民還瘦。

     “看到你還是比較心疼。

    ”她直言不諱。

     蘇宗民說:“再過幾年,時候到了,大家一起發福,然後一輩子就過去了。

    ” “女兒怎麼樣?”她問。

     蘇宗民說:“挺好的,謝謝你了。

    ” 她斥責:“什麼話!” 前些時候蘇宗民找過袁佩琦,為的是女兒。

    蘇宗民的女兒小學是在深山鄉間就讀的,基礎不好,到省城上中學後差距很大,書讀得很吃力。

    這孩子很聰明,學習很認真,到省城後拼了兩年,漸漸跟上了,進到初三階段,成績開始在班裡冒尖。

    初三年級要拼中考,能不能考上好的高中,對今後能不能考上好大學至關重要。

    孩子們都很努力,蘇宗民的女兒更是自覺,沒日沒夜坐在課桌邊。

    前些時候她的身體忽然出了問題,厭食,吃不下東西,睡不着覺,大把掉頭發,書也讀不下去。

    蘇宗民夫妻異常着急,蘇宗民找到省立醫院,向袁佩琦求助。

    袁佩琦幫着找了醫生,做了檢查,最後确定是精神緊張引起的;醫生開了藥,袁佩琦還找人配了中藥湯劑輔助治療。

    孩子看過醫生,症狀緩解,吃了一個月藥,全好了。

     所以蘇宗民要感謝她。

    袁佩琦打電話請他喝咖啡時,他說其他人請了不去,袁佩琦例外,話不是虛的,裡邊有故事,除了兩人的以往,也有眼下。

     袁佩琦很喜歡蘇宗民的女兒,一見面就摟着,非常親切。

    蘇宗民領女兒找她求醫那天,孩子接受檢查時,她和蘇宗民站在外邊走廊上,當時她笑着問蘇宗民:“你們家那位怎麼生得出這樣的女兒?” “就是她生的嘛。

    ” “本來該是我生的。

    ” 她笑着,眼裡似有淚光。

     她和她丈夫沒有生育,原因不詳。

     當晚在咖啡館,他們沒喝咖啡,吃牛排套餐。

    蘇宗民要一杯茶,袁佩琦要的是礦泉水。

    兩人邊吃邊聊,說說彼此情況,同學信息,話題很分散。

     因為袁佩琦打電話時提起過,蘇宗民問她:“你是件什麼事呢?” “沒事就不能約你?” 蘇宗民說:“那不是。

    ” 他不問了。

     直到飯吃完了,準備走人,袁佩琦才談了她的事情,竟然與蔡成集有關。

     袁佩琦并不認識蔡成集,以往不知道這個人。

    前幾天人家找上門來,說了半天,她才搞清楚來龍去脈,知道是自己大姨夫那邊一個隔得很遠的親戚。

    蔡成集通過袁佩琦的大姨找到她,請求幫忙。

    他不知從哪裡聽說了袁佩琦與蘇宗民的關系,知道他們是大學同學,當年關系不一般,如今還有聯系。

    他告訴袁佩琦自己并沒有特别要求,隻讓她幫助美言,請蘇宗民多關照。

     “這個蔡成集不會出什麼事吧?”袁佩琦問。

     “他告訴你什麼嗎?”蘇宗民問。

     沒說什麼,是袁佩琦自己有些感覺。

    蔡成集這麼突然找來,挺奇怪的。

     蘇宗民讓袁佩琦給蔡成集回話,就說已經找過他,也把他的事情拜托了。

    蔡成集有什麼具體反映,可以直接到公司監察部找他。

     “不會給你找麻煩吧?”袁佩琦問。

     蘇宗民表示不要緊,他幹這種活就得讓人找,什麼話都應該聽。

     蔡成集反應非常快,隔天再次到了蘇宗民的辦公室,是在晚間,辦公大樓裡比較安靜,蘇宗民辦公室隻有他一個人在,周圍也沒有其他人來來去去。

    蔡成集上門時,手上還是拎着一袋東西,依然是黑塑料袋包起紮緊,從外邊看不出是個什麼。

    如同上次,進門後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幾邊上,自己坐在一旁沙發上。

     上一次蔡成集求見,拿了一份先進事迹材料試探時,蘇宗民還不知底細,對他的九二二水毀線路修複工程毫無反應,那情形一定讓蔡科長且喜且憂。

    喜的是蘇宗民茫然不知,估計事情尚未敗露,憂的也一樣,雖然事情尚未敗露,不知接下來是否就要敗露?真是此錢很好拿,拿了不好受:一邊慶幸尚未敗露,一邊還要擔心敗露。

    所以先進事迹送完了,一顆心這邊落下去,那邊又提上來,不得不還要撒張大網,兜到一個袁佩琦,然後再自己送上門來,把個黑塑料袋再次提進蘇宗民的辦公室裡。

     此刻蔡成集已被财務科長咬出來,很快将要入案,情況隻有很少幾個人了解,蔡成集自己不可能知情。

    這個時候他匆匆忙忙跑來,想幹什麼呢?一個可能是繼續打探虛實;第二個就是拉關系,争取一旦有事,蘇宗民這裡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一馬。

    蘇宗民決定見一見,看他怎麼說怎麼做。

    蔡成集号稱鬼頭鬼腦,果然名不虛傳。

    上一回送材料緊張窺視,這一回卻絕口不提什麼先進事迹,隻是大唱頌歌,在蘇宗民面前拼命表揚他們領導沈達。

    這當然有原因,公司上下,誰都知道沈蘇有舊。

    蔡成集對蘇宗民猛吹沈達有辦法、沈達能辦事,眼下沈局長一呼百應,極具威信,“各項工作全面開展,先進事迹不斷湧現”。

     蘇宗民問:“你本來在省公司基建處,為什麼要下去?沈達要你去的嗎?” 是他自己找人求沈達,自請投奔。

    為什麼?他在省公司基建處資曆最淺,主要事情都是老的管,輪不到他。

    幹長了很沒意思,就想換個地方。

    知道沈達那裡的基建科長退休,正需要人,蔡成集毛遂自薦,又請公司一位老處長幫助推薦。

    沈達覺得他業務熟,公司上頭的情況也熟,比他那邊現有的人強,因此把他調了過去。

     這看來是真話。

     “沈局長對你的工作支持嗎?”蘇宗民旁敲側擊。

     他繼續賣力表揚,說局長作風硬、脾氣大,沈局長的下屬不好當,事情辦不好,沒少挨沈局長罵。

    但是他很服氣,因為沈局長有大氣魄,大的過問,小的放開。

    他做工程,沈局長就是管一管大的,拍闆之後就由他全權負責;有問題要請示,沒問題隻管去做,隻要保質保量,按期按時完成就行。

    在沈局長手下幹活特别愉快,特别有主動發揮的空間。

     蘇宗民有數了。

    沈老大确實是這種風格,威風凜凜,大大咧咧,大處必須聽他,小處不當回事。

    沈局長有氣魄,手下養了一隻小老鼠,鬼頭鬼腦,很愉快很有發揮空間,一邊抓工程,一邊悄悄從基建公款裡給自己扒拉回扣。

    還好,這隻小老鼠與沈老大沒有太多淵源,不是大院夥伴、不是學校同學,年齡地位都有級差,碰在一起的時間還不長。

    假設時間夠長、機會夠多,也許小老鼠已經施展才華,把大局長套住了,目前看來還不到時候。

     蘇宗民交代道:“幫我給沈局長帶個好。

    ” 蔡成集很機靈,知道這是送客,起身就走。

     “你那東西。

    ”蘇宗民指着茶幾邊的塑料袋,“帶回去吧。

    ” 蔡成集再次說明,沒什麼,就是幾包土茶。

    其中連山茶廠出的那包特别好,蘇主任還是留着自己喝吧。

     “上回就跟你說了,拿回去。

    ” 人家不聽,門一開跑了,硬是把東西丢在蘇宗民辦公室的茶幾下。

     蘇宗民不再理會。

    客人走後,他當即驗貨,袋裡果然是家鄉産的土茶,包括蔡成集特别推薦,建議蘇主任留着自用的連山茶廠産品。

    該産品的外包裝是一個長筒鋁茶罐,打開罐蓋,裡邊裝的卻不是茶葉,是人民币,塞滿一罐,清點一下,共計兩萬元。

     第二天一早,蘇宗民把這個錢罐送到齊斌總經理辦公室,請領導審閱,同時提請同意對蔡成集采取措施。

     當天下午蘇宗民給蔡成集打了電話,該科長人還在省城,尚未返回工作崗位。

    蘇宗民讓他馬上到公司監察部來一下。

     “哎呀蘇主任,那就是一點小意思。

    ”蔡成集叫道。

     他以為蘇宗民是要讓他取回他的黑塑料袋。

     蘇宗民不予否認,隻要求他趕緊過來。

    蘇宗民說,他要是不回來取,東西就拿去上交了。

    他可以打聽一下,蘇主任曆來是這種風格。

     “那行那行,不好意思,給蘇主任添麻煩了,我馬上過去。

    ”蔡成集說。

     蔡成集顯然心裡有數,知道蘇宗民不會要他的東西,已經做了原物取回的準備。

    既然心裡有數,為什麼還非要送這一個黑袋子?以當事者的心态,總歸得試一試,努力一下,特别是請出了袁佩琦,也許蘇宗民會例外行事?即使蘇主任依舊不拿禮品禮金,蔡科長也不妨用這種方式再次表達自己的一點心意。

     結果免了,黑塑料袋不需要再拎一次,蔡成集這次進來就不必再回去了。

     蘇宗民給沈達打了電話,公事公辦。

    蔡成集是沈局長轄下科長,此人涉案受審,相關情況必須及時告知主管領導,以便局裡相應做出工作調整。

    沈達在電話裡一聽蔡成集給“辦”進去了,非常不高興。

     “這是怎麼搞的!”他說。

     蘇宗民說辦案人員正在查。

    根據已經掌握的情況,是有問題。

     “怎麼不先跟我說一下?” “這不是跟你說了?” “人都進去了,還說個屁。

    ” 沈達把電話挂了。

     蘇宗民沒管他。

    蔡成集這種情況,這樣處理并無不當。

     蘇宗民也給袁佩琦挂了電話。

    他告訴她,蔡成集給他送了兩萬塊錢,裝在茶葉罐裡。

    他把錢上交了,蔡成集被立案查處。

     袁佩琦大驚:“怎麼會這樣!” 他說,待案子清楚,他會找她細說。

    他現在的工作比較特殊,格外得按規則行事。

    他為人做事一向認真,承擔什麼都會想把它做好,現在這項工作并不是他喜歡的,但是既然接了,就得盡責。

    他還有一個情況别人不一定知道,袁佩琦很清楚:他父親當年死于跳樓,涉嫌一起案件。

    那件事始終在他心裡,從來沒有淡忘。

    現在他來從事這件工作,沒有其他選擇,隻能認真盡責。

     袁佩琦說:“你不必說了。

    ” 幾天後省公司召開幹部會議,蘇宗民在會場外見到沈達,主動打了招呼。

    沈達臉色很不好,還問蘇宗民是怎麼搞的?他那個人到底怎麼樣? 蘇宗民明确道:“蔡成集完了。

    ” “是誰要搞他?為什麼?” 蘇宗民強調不是誰要搞誰,是蔡成集自己敗露了。

     “接下來想搞誰?我嗎?”沈達冷笑,“我該向誰投案自首,你嗎?” 蘇宗民也冷笑:“你官大,我夠不着,去找夠得着的。

    ” 事情并沒有查到沈達頭上,因為未發現案犯與沈達經濟往來的線索和證據。

    沈達是公司旗下一大局長,查不查他蘇宗民定不了,是上級的事情。

    沈達在公司工作多年,上層關系極好,不出大事不會有麻煩,對此他和蘇宗民都心中有數。

    沈達并不擔心被蘇宗民查,但是自己手下的科長出了事,沈達自當承擔用人失誤之責。

    特别是恰逢沈達大張旗鼓,他的“九二二水毀線路修複工程先進事迹”到處有聲之際,蘇宗民居然從該工程中挖出一個拿回扣的基建科長,影響之大,讓沈達的那些先進事迹相形見绌。

     因此難怪其惱火。

     蘇宗民辦理的這個案子半年後了結,整個案件涉案人員有二十多人,有十二人受到法律追究,省電力工程公司财務科長獲刑十五年,蔡成集則判了十年。

     有一天,蘇宗民帶着他們監察部的人去連山水電廠辦事,行程中計劃在市區停留,住一夜,那裡是沈達的地盤。

    蘇宗民在路上打了一個電話。

     “大局長今晚在家,不去哪裡腐敗吧?”他問沈達。

     沈達說:“在家就不能腐敗嗎?” 蘇宗民說當然可以。

    他準備親自上門查一下,請沈局長做好準備。

     沈達表示不歡迎,因為他家裡積存的食物太多,所用冰箱号稱三百升,太小,力氣不夠,搞得滿屋裡都是腐敗氣味。

    蘇主任要是感冒了就沒問題,不感冒的話鼻子通暢,進屋一嗅,肯定得怒火萬丈,當場“汪汪”。

     沈達含沙射影,居然拿狗罵人,蘇宗民卻無動于衷,稱不要緊,他剛好有點鼻塞。

     沈達說:“算了,咱們再去福興茶樓喝茶吧,再給你個偷窺機會。

    ” 蘇宗民哪都不去,就要上沈家拜訪。

    他說,如果沈達想讓哪位女士再捏捏胳膊,悉聽尊便。

    他自己上門,去跟沈夫人沈小姐“汪汪”行了,不多打攪。

     當晚沈達自然哪裡都不會去,就在家裡等蘇宗民。

    畢竟淵源很深,不痛快可以在電話裡罵兩句,碰上了還都得當回事。

    蘇宗民到達時,沈達和妻子李珍都在家裡。

    沈家樓中樓蘇宗民已經到過數次,這次是再度刺探豪宅。

    沈達稱自己不怕監察部刺探,有錢就花,誰讓他們倆夫妻把好處都壟斷了,一個電力一個電信都是老大,收入可觀,生的還是女兒,存錢幹嗎呢?藏起來養蛀蟲? 蘇宗民不理會沈達話中帶刺,非要獨自上門拜訪,不是沒事找事,也不僅是為了修補彼此關系。

    當晚在沈家,他不解釋自己為什麼毫不顧及沈達臉面,狠下殺手收拾他的科長蔡成集,也不談及其他相關事項,倒是鄭重其事,給老同學提了條建議。

    他說沈達到市裡好幾年了,改變了一個落後單位,創造了若幹先進事迹,可以見好就收,考慮往回走,調回省公司。

    此間豪宅雖好,不見得适宜久住,不如賣了,一家人搬回省城。

    沈達跟齊總關系好,隻要他舍得離開,正式提出來,齊總一定會考慮。

    省公司目前也有幾個合适位置,都不錯。

     “咱們老同學待一塊,多好。

    ”蘇宗民說,“你老兄當年籌劃過。

    ” 沈達發笑,問蘇宗民這是幹嗎?吹口哨騙小孩撒尿?當初把李珍母女騙下來是誰?怎麼現在又來往回騙? 蘇宗民說見好就收最難,沈達一向心大,這種時候聽不進勸告。

    但是他得說,聽不聽是沈達自己的事情。

     很難得,那晚蘇宗民主動提起自己的父親。

    他說老爸去世多年了,他始終忘不了。

    他父親是農村出來的,骨子裡重男輕女,對家中長子、唯一男孩特别寵愛,他從小被父親帶在身邊。

    在他的感覺裡父親很了不起,大權在握,前呼後擁,說一不二。

    父親的官越當越大,他感受到的風光也是日益增長。

    哪想會有一天,父親突然從高樓下墜,當場摔個血肉模糊,魂飛魄散。

    他也一樣,就在那會兒整個崩潰,碎成了一堆。

     “出事前他最放不下的還是我。

    ”蘇宗民說,“媽的我當時一點意識都沒有。

    ” 沈達說:“你那時多大?高二。

    懂什麼。

    ” 蘇宗民說:“咱們現在多大?沈局長蘇主任,咱們不該不懂。

    ” 沈達搖頭:“怎麼又繞過來了?這都什麼年代了?别總那套,杞人憂天。

    我知道自己怎麼回事,我不是你老爸。

    ” 蘇宗民還勸。

    他說一個人再強,不可能一直一手遮天。

    上層關系再好,總有變化的一天。

    滿月之後它就要走虧。

    自己做的事情,到頭來都要自己面對。

     沈達評價道:“挺好。

    講得不錯。

    ” 語氣不屑,他根本不當回事。

     蘇宗民提起了李勇坤。

    蘇宗民說沒脾氣并非脾氣沒了,隻是忍着罷了。

    當年在連山水電廠工作時,他跟李勇坤打過交道,知道該同志不是無緣無故生出那麼多壞脾氣,人家有些來曆。

    蘇宗民也知道沈達為什麼非把李勇坤的壞脾氣收拾掉不可,因此感到擔心。

    他還想勸告沈達:不要把既往恩恩怨怨也當成一種遺傳,耿耿于懷。

     沈達說:“謝謝,我記得,以前你教導過。

    ” 他還是不聽。

     蘇宗民告辭。

    出門前他建議沈達多關心家人,晚上早點回家,不要總是喝酒唱歌,在哪兒腐敗,特别不要常去茶樓,那種地方不隻有茶。

     沈達立即變色:“你他媽說什麼鬼話。

    ” 蘇宗民也罵:“你他媽一清二楚。

    ” 4 局辦公室主任陳子華把一份報紙放到沈達面前,一聲不響。

     沈達看報紙,最後一版有一組照片,配以說明文字,其中右下角位置的一張照片題為“垃圾成堆,無動于衷”,畫面是一個四周雜草的場地上堆着各種雜物,碎玻璃爛鐵皮,還有幾輛倒在地上的舊自行車。

    畫面角落有幾個人坐在一條歪歪斜斜的舊木沙發上抽煙,影像比較模糊。

     “這是誰?大毛?”沈達指着照片上的人影問。

     “看起來像。

    ”陳子華說。

     沈達哈哈:“小子上報紙了,可惜沒好樣子。

    ” 陳子華說:“好像來者不善。

    ” 本市日報上的照片專版屬“不文明現象曝光欄”,每張照片均配有說明文字,除了對照片畫面哪裡哪裡不文明加以解說,還披露了該不文明現象所在的區域,披露方式相對比較含蓄,基本上都隻提到拍攝于市區某道路某号地帶,以此給被曝光照片相關單位留點面子。

    但是陳子華提請沈達注意的這張照片例外,披露的信息直接而具體,除了說明某路某号,還點到了具體單位:市電業局電杆廠舊址。

     這就是當年有人舉報,蘇宗民親自帶人前來調查的那個地點。

    幾年過去了,該地院内院外依舊一地破爛,仍然交給大毛使用,象征性付點租金。

    大毛已經不做塑鋼門了,因為行業競争相當厲害,賺不了錢,他改行做整體櫥櫃,投了若幹本錢,經營情況依舊不佳,所以廠區疏于打理,垃圾成山,很不文明,照片上了報紙。

     陳子華覺得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該地方遍地破爛,情況不假,但是并不是特别突出,電杆廠舊址處于原城鄉結合部,環境比較差,附近還有許多舊廠房破倉庫,情況都差不多,沒有哪一家可稱文明。

    相比而言,舊日電杆廠的圍牆修得還好,不進門或者不爬上牆頭,一地垃圾還曝不了光;周邊一些單位則牆倒門塌,破爛滿眼,從馬路上走過,随處可見。

    為什麼其他人如此張揚的垃圾棄之不管,隻挑圍牆裡大毛的這一堆去登報紙?而且這麼客氣,把電業局都拉上來出風頭?這裡邊肯定有原因。

     沈達嘲諷道:“報紙上怎麼提?垃圾成山,無動于衷。

    咱們繼續給他無動于衷,看他怎麼着,走着瞧。

    ” 兩天後果然事情來了:市區開展環境整治檢查,分幾個小組進行,其中有一個組負責城南。

    該小組先檢查了地稅稽查分局,這單位有錢,蓋了一幢新樓,樓前廣場居然立了兩支華表,布置得有如花園,文明程度很高,讓檢查組成員們印象極其深刻。

    離開地稅稽查分局,一行人上車後不往别的花園走,忽然撲到了大毛的整體櫥櫃工場,即報紙上表述的“市電業局電杆廠舊址”。

     這裡跟地稅花園真有一比,可稱天差地别。

     檢查組在垃圾堆旁給電業局辦公室打了電話,請電業局派一位分管同志到現場,一起看看現場、聽聽意見。

     陳子華急報情況,沈達一拍桌子:“我去。

    ” 檢查組隻要求去一個“分管的同志”,沒有責令單位領導到場,更沒有直追局長的意思,多少也還照顧電業局一點臉面。

    按照人家的要求,派個辦公室副主任,甚至一個小幹事前去應付也說得過去。

    這種時候領導不好出場,因為并非好事,人家搞突然襲擊,有備而來,來者不善,肯定有話要說,說的肯定不是好話,領導去了多尴尬。

    以沈達的老大脾氣,萬一聽不入耳,火氣一上,在現場跟人家吵起來,事情就大了。

     沈達卻不聽,堂堂局長,大駕親征。

     他還說:“把他給我叫上。

    ” 誰呢?副局長李勇坤,當時恰在辦公室裡。

     除了兩位正副局長,他還讓陳子華喊人,當時在辦公大樓裡,手頭沒有急事的中層幹部都叫上,緊急集合,立即出動,一共開出六部小車,浩浩蕩蕩,直奔城南。

    那情形哪裡是去看什麼現場聽什麼意見,簡直像是去打群架一般。

     十幾分鐘後,雙方于電杆廠相逢。

    檢查組成員發覺對方動作竟然如此之大,感覺很不對頭,一個一個變了臉色。

     沈達闆着臉拱手:“感謝大家,感謝檢查。

    ” 檢查組帶隊人是市建設局的一位副局長,這人年輕,比較牛,當個組長,領頭檢查,有心要發點威。

    電杆廠這種情況,哪怕垃圾成堆,通常隻需要看一看,确認無誤即可;事後彙報領導,通知相關部門,要求迅速整改,建議加強監督,這就差不多了。

    該組長卻抓着不放,發現問題一查到底,還要結合整治,非讓主管部門來人聽訓不可。

    想不到電話一打,人家局長親自駕到,而且帶來一大堆人,看起來不想善罷甘休,垃圾堆旁的情勢頓顯捉摸不定。

     “沈局長這是要幹什麼?”組長發問。

     沈達笑道:“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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