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之後,政府辦依例為市長配備工作人員以配合工作,機關内外約定俗成,一般都把這類人員稱為“秘書”。
任向玮是女性,自當配女秘書為宜。
這位女市長比男市長麻煩,不好侍候,政府辦先後安排兩個年輕女幹部跟她,她都很不滿意。
起初跟她的是經濟科一位女副科長,隻用半個月就讓任向玮打發回去,因為那姑娘愛漂亮,總是穿得很鮮豔,偏偏任市長很樸素,不喜歡太花哨,兩人站在一塊,反差太大,讓大家眼球很不好使。
這人走了後,第二個來自信息科,這姑娘家庭經濟一般,衣服不惹眼,比較符合任市長品位。
這人職務比第一個高一點,是主任科員,正科級,但是她跟的時間更短,就一星期,也給打發回科裡。
這一次是嫌她多嘴,秘書就是秘書,問什麼說什麼就行了,不能嘴碎,這人偏就長了兩片薄嘴唇,說起話特别溜,所謂言多必失,領導不滿意了,走人。
走了人領導還不滿意,說你們辦公室女幹部這麼多,怎麼就找不出個人?辦公室不敢再自作主張給她配秘書,建議領導多留心,自己物色合适的。
結果她看中了餘茜。
那天她把餘茜訓得掉淚,竟然是因為看中此女。
餘茜長得端正,不妖不木,給人的第一印象不錯。
着裝不張揚,為人很沉着,是個心裡有主意的人,任向玮一眼認準。
她調看了檔案,知道餘茜的父母都是該縣優秀中學教師,其父在縣第一中學當過多年校長。
她的家教不錯,家境也好,不存在太多後顧之憂。
這人從小會讀書,大學學的是财政,畢業後回縣,在财政局幾年,工作努力,表現不錯,提了副局長。
半年多前,市裡強調加強女幹部培養,要求各縣都要物色、配備一名鄉鎮女性主官,她被選中了,派去當鄉長。
任職時間才這麼一點,确也還不好追究她是否涉嫌“害死”三個青年農婦。
當然這是笑談。
不料餘茜卻不想來當市長秘書。
市政府秘書長親自到鄉裡跟她談,一聽是任向玮點名要她,她發蒙,說怎麼可能呢。
然後她說自己不能去,感謝領導看重,她知道機會難得,如果能夠到市裡跟随任市長,肯定非常好,但是她真不能去。
不是害怕任市長嚴厲,也不是留戀當鄉長的一點小權力,是她有一些難言之隐。
難言之隐自然說不出口,但是她不說并不是就沒法打聽。
秘書長知道任向玮不好對付,餘茜的事情辦不清楚他沒法交代。
于是他到縣裡,細緻了解情況,搞清楚了。
原來餘茜真不是假意推托,她确實有說不出口的苦楚,牽涉她的丈夫吳承業。
那時候餘茜吳承業的小家庭正面臨危險,其中因由很長。
吳承業跟餘茜不一樣,他不是本地人,老家在遼甯,講話有特點,管“人”叫做“銀”。
吳餘兩人是在大學認識的,餘茜讀财政金融,吳承業讀的是法律,不是一個專業,卻讓一些機緣拉在一塊。
大學裡的戀愛多半在畢業時終結,這一對卻堅持下來,因為彼此無法割舍。
畢業時吳承業聽從餘茜勸說,下了決心,跟着餘茜來到南方。
男随女,不是通常的女随男,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餘茜的父母任教多年,桃李滿縣,本縣中上層領導中弟子衆多,女兒女婿的工作安排可以關照到。
吳承業家在農村,缺乏這方面能力,所以隻能随妻。
這兩人畢業後找的工作都不錯,分别通過考試,餘茜進了财政局,吳承業進了民政局,兩人很快結了婚,隔年生了兒子,在外人看來,小家庭很美滿。
但是不行,東北“銀”吳承業很郁悶。
所謂大老爺們兒,這麼跟老婆走算個什麼?娶妻不像娶妻,入贅不像入贅,人前人後不太擡得起頭。
這是一種郁悶。
更主要的是吳承業在這裡跟環境很不相容,本地是方言區,盡管公務場合要求說普通話,本地人交往中卻習慣使用方言,這種方言在吳承業耳朵裡有如鳥語,幾乎沒一句聽得懂。
因此他總覺得别扭,這些南蠻子擠在一塊自顧自叽裡咕噜說話,還在那笑,是不是在說他笑他呀?明明知道他聽不懂,偏這麼幹,太不講理了。
東北“銀”直爽,有郁悶忍不住就要發作,因此跟單位裡的人總搞不好,這就影響了進步和發展。
相比之下餘茜很順利,父母在縣裡有一定影響,本人工作表現又好,很快就受到重用。
餘茜被派到鄉裡任職後,吳承業幾乎崩潰,因為這人很愣,隻老婆對他有辦法。
現在老婆到鄉下幫人修圍牆去了,十天半月回不了一次家,吳承業隻好把郁悶堆積起來,漸漸地就不止三座大山,三十座都有了。
忽然有一天他向餘茜提出,自己受不了了,想調回東北,讓餘茜和孩子跟他一起走,餘茜這才意識到問題很嚴重。
她說這可能嗎?不現實的。
她還把自家銀行上的存款全部取出來,讓吳承業回東北一趟,探親兼找工作。
她說你要能把咱們倆的工作辦清楚了,沒問題,跟你走。
不愧是當鄉長的,這人很厲害,欲擒故縱。
吳承業請了假,回老家去一趟,足待了三個月,最後悻悻而歸,什麼事都沒辦成,不出餘茜所料,如今找個滿意工作哪有那麼容易的。
但是這一來他更加郁悶。
餘茜和她父母都有些害怕了,唯恐吳承業一朝想不開出什麼事情。
這種時候餘茜哪敢跑遠?
任向玮聽了彙報,點頭,說是這樣啊,好辦。
她給市檢察院的趙檢察長打了電話。
任向玮自己原是省裡的檢察官,一個系統的,彼此早就熟悉。
任向玮要趙檢接收吳承業,說這個人雖然從事民政工作,卻是法律專業出身,底子在,讓他搞檢察,學一學就上手了。
她告訴趙檢她準備要這小吳的妻子當秘書,不能把人家搞得夫妻兩分,她還會交代市裡機關管理局給小夫妻找個住處,讓他們一到市裡就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這個問題不勞檢察院考慮。
趙檢很幹脆,一口答應。
餘茜這還有什麼話說?死心塌地。
吳承業換了個環境,郁悶沒了。
市裡比縣裡天地大,四面八方人多,講話比較普通,不像縣裡全是鳥語。
搬出餘茜的家,不再讓旁人看成倒插門女婿,感覺頓時好了許多。
夫妻倆對任向玮真是感激不盡。
那時任向玮跟餘茜說了一句話,她說她脾氣不好,跟她工作要特别注意。
不要做錯事,誰錯了她收拾誰,自己身邊工作人員做錯,尤其不客氣。
這話很硬。
不說擲地有聲,至少聽起來有點嗡嗡,餘音袅袅。
其巨大壓強,從餘茜三八節晚的緊張和沖動,可略窺一斑。
3
三八節當晚,吳承業在最後時刻發生了動搖。
兩位民警請他簽字。
這是标準程序,110接警處置之後,警官們要填寫一張登記表,記載本項警務處理情況,簡要記載或者詳細說明視具體情況而定。
當晚情況比較特殊,無論詳略,留下記載很重要。
那時他們已經離開1024房間。
警官們是在接到局長電話之後離開的,除了因為得知當事人餘茜、李國力的身份特别外,還因為事情已經明朗:吳承業報案失實,以捕盜追款為由,騙取警察協助捉奸。
吳承業不來這麼一手不一定能把警察請到,因為捉奸這項業務比較複雜,目前尚未正式列入110的服務項目。
但是他來了這一手就變成一個問題。
由于吳承業是檢察院幹部,情況也比較特别,警察在記載案情時很費腦筋。
他們不偏不倚,客觀描述,用極其簡略的文字述說了過程,大意是報案人吳承業聲稱大筆款項被盜,發現竊賊行蹤而報警,警官接報及時趕到城南大酒店1024号房間。
經核查,房間内時有兩人,均與報案人相關相識,但是并未涉嫌所報案件。
房内未發現報案人所稱的款項和犯罪嫌疑人。
警察要吳承業簽字。
吳承業把記錄看了又看,說不行,這個記錄沒有完整反映情況,那兩人有名有姓,他們在房間裡鬼混通奸。
警察說這種指控需要足夠證據,以當晚所見,未經查核,他們不能這麼記錄。
警察要吳承業考慮清楚,如果實在不能接受他們的記錄,可以在意見欄裡填寫自己的意見。
吳承業向警察要了水筆,握在手上,那筆尖在記錄單上晃個不止,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這時他額頭上的血已經止住。
挨過餘茜一茶杯之後,有人給他貼了兩塊邦迪。
吳承業的臉色還青,但是顯然已經漸失酒意。
最後他把筆還給警察,說不寫了。
“那麼你簽個字。
”警察說。
他也拒不簽字。
警察說這樣不好,别讓他們為難。
吳承業罵了一句粗話。
“屁。
”他說,“你們知道我是誰,知道那兩個是誰。
事情你們局長全知道。
誰為難你們,找我,找他們,找你們局長去。
”
警察百般勸說,無效。
如果說吳承業報案之初挾有幾分酒勁,現在他已經完全清醒。
與餘茜砸中他的茶杯以及額上傷口的鮮血不無關系。
警察不能強迫他,那名字最終未簽。
當晚另兩個當事人沒有那麼幸運。
出了這種事後,李國力自知不便繼續滞留于市區,他匆匆叫了駕駛員,東西一抓就走,連夜離開酒店趕回縣裡。
副縣長大人有車,他那個縣距市區百餘公裡,不近不遠,也就一個半小時的路程,來去相當方便。
說來也真是,早哪去了呢?當晚早些時間,他在“嘔吐池”辦完事之後,本該及早撤退,不管酒意多麼纏綿。
那麼這個三八節對誰都還是非常快樂的。
一念之差,多了這麼幾個小時,現在糟透了,狼狽逃竄。
他這逃竄沒竄多遠,尚未走到本縣地界,一個電話打到他手機上。
是市裡一個負責部門的官員。
“你現在在哪兒?”
李國力知道不好。
他沒敢說假話,即報稱自己在路上,回縣裡。
“馬上回來,有事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