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大老爺們兒。
“回去你主動跟小餘談談,不理不睬不說話可不行,這是冷暴力。
不是動拳頭才算家庭暴力,有時候冷暴力傷害更重。
”任向玮說,“别計較她的氣話。
記住一條,當初我要調她,她拒絕了。
為什麼?她在乎你。
”
說過吳承業,任向玮把餘茜叫來也說了一頓。
餘茜這人果然沉穩,家裡大不平靜,在任向玮面前竟還能一聲不吭,言談舉止與平日沒一點差别,不讓人有所察覺。
但是她顯然心理負擔很重,一聽任向玮問家庭情況,她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她說市長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候真覺得受不了了。
任向玮說:“不許哭。
”
這一回任向玮沒再訓斥。
她讓餘茜冷靜思考,調整好心态,處理好家庭關系。
她強調了一條,很具體,很硬,直截了當,就四個字:“不許離婚。
”
“那對你非常不好。
”她說,“我不想看你把生活搞得一團糟。
”
她問餘茜是否還記得幾年前因服農藥不治身亡的三個青年農婦?“你那三個小媳婦”?記得她們都多大年紀?一個三十二,一個二十六,一個二十九。
三個都讀過初中。
她們頭腦一熱一起喝下農藥。
後來在農用車上她們都哭了,她們說怎麼沒給洗胃呢?她們都後悔了。
“後悔時已經來不及了。
”她說,“你想想她們。
”
任市長講了硬話,哪敢不聽?餘茜、吳承業小兩口再次柳暗花明。
其實這個時候任向玮對餘茜已經另有打算。
當時市裡着手調整各中層班子,拟起用一批青年幹部,餘茜也在預備人選之中。
餘茜跟任向玮兩年多,工作配合非常默契,任向玮有些舍不得,但是這人大氣,再舍不得也不想耽誤她。
當時任向玮已經當了常務副市長,說話分量很重。
她點了頭,同意放餘茜離開,建議派到基層縣裡任職,說:“這個人當過鄉長,能辦點事的。
”
餘茜去了緊挨她老家的一個山區縣,當副縣長,分管文教衛體社會事業,跟當初任向玮初來本市時管的一樣。
這人到任後不久,省裡開會部署一項工作,就是要求省内各市各确定一個縣,作為農村新型合作醫療試點縣,先行試驗。
大家都知道這事不好辦,農村經濟發展相對落後,醫療保障非常薄弱,群衆看病難問題極為突出,推行合作醫療無疑是解決問題的一大舉措。
但是這件事難度非常大,關鍵在錢。
上級會給予支持,但是不可能依賴,大量壓力要由縣财政承受,還得動員農民群衆自願參加,從他們手中收取個人應繳份額,面對千家萬戶,事情特别難做。
試點縣是不容易當的,所謂萬事開頭難,大家心知肚明,知難而退,都不想出這個頭。
餘茜到省裡開會,一看大家都推,她主動表态說:“那就給我吧。
”
果然如任向玮所說,這人是能辦點事的。
她極其投入,克服了無數困難,試點搞得非常紅火,全省有名。
後來有人問起是什麼促成她知難而上?她提到當年自己當鄉長的故事。
說那一年鄉裡三位青年農婦喝了農藥,因鄉衛生院不起作用延誤時間,全部慘死。
那時任向玮副市長批評她還想再害死幾個人,問她想過什麼辦法,做過什麼反映。
她無言以對。
幾年裡這件事一直在她的心裡。
她在縣裡待的時間不長,隻兩年。
從縣裡調市财政局後,接她縣裡那一塊事情的就是李國力。
這人繼續操持,該縣新型農村合作醫療試點很成功,其做法和成效經國内幾大新聞媒體介紹,已廣為人知。
人們哪會想到居然有這麼一天,餘茜會跟她的繼任者李國力一起出事,在一個快樂的三八節之後。
令人感覺奇特的是他們鬧出的這件事跟當年三個青年農婦的冤魂絲絲縷縷,竟還脫不了關聯。
三八節事件發生當晚,他們一起從公衆的視線中消失了。
但是沒有消失太久。
畢竟不是當年經由任檢察官提出公訴最後掉了腦袋的那幾個著名貪官,不管此刻的任副市長肝火如何大動,被窩裡的這檔子事到不了那個地步。
隔日下午,他們分别重新露面。
餘茜回到家裡,李國力則重新踏上昨夜被暫時中斷的返縣之旅。
他們分别做出了解釋。
原來他們就像哈爾濱冰雪節上立于松花江江面的兩尊冰雕一樣明淨而純潔。
三八節當晚他們怎麼會搞在一起?不是為了“身體快樂”,卻是為了工作。
當天晚間,市裡召開的農村合作醫療工作會議結束,安排代表會餐,席間上酒,與會代表借機灌李國力,李國力不能不喝,因為他是試點縣領導,在會上做過經驗介紹,此刻對領導關心同僚誇獎下屬祝賀不能不表示感謝。
這一感謝過頭了,弄得他數度離席,去洗手間拜訪“嘔吐池”。
當晚難以抱醉還縣,他在市裡多待了一夜。
事實上即使當晚滴酒不沾,他本也計劃在市裡多待一個晚上,因為有事想找餘茜副局長。
餘局長是原任副縣長,試點工作在她手上破題,沒有她打下的紮實基礎,哪見今日之興旺局面,哪有今日李副縣長的經驗之談。
所以應當感謝她。
但是除了感謝之外,更重要的事還有,就是争取一筆經費。
縣裡開展試點,财政投入不少,壓力很大。
李國力在會議期間找了同樣參會的市财政局局長,請求市裡予以支援。
局長很重視,表示要跟餘茜副局長商量一下,因為社會事業這一塊是她分管。
三八節當晚,李國力于席間給餘茜打電話,問她能否于百忙中安排一點時間,聽他當面彙報一些具體情況。
餘茜一聽李國力舌頭有點大,問:“怎麼搞的?又喝多了?”李國力老實招供,還說這裡邊有一半的酒是替餘局長喝的,因為大家知道事情是在餘茜手裡辦起來的,餘茜當晚不在場,大家就要李國力替,不替不行。
名利雙收還不喝酒,哪能便宜盡占?所以隻好喝。
餘茜問李國力此刻在哪?李國力告知是在城南大酒店。
餘茜說巧了,她也在這裡,陪省檢察院的幾位客人。
她問了李國力住的房間号,說一會兒吃完飯,她去看看李國力,就在那聊一會兒吧。
後來她果然來了,正聊着,吳承業就帶着警察破門而入。
天底下有這麼聊天,或者叫“彙報工作”的嗎?吳承業破門之際,餘茜反應快,不聲不響已經把自己關進洗手間,但是李國力被當場逮着,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渾身光溜溜一絲不挂,内褲都脫在一旁,這怎麼說?人家李國力也做了解釋。
他說當晚實在是喝多了,抗不住,頭昏腦漲,進房間後洗了個熱水澡,倒頭便睡,當時醉得連餘茜要來的事都不記得了。
後來餘茜來了,他挺狼狽。
餘茜看他還醉得不像話,讓他别折騰了,有什麼事躺着說就行了。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
這兩人顯然串過供了,當晚出事後,他們一定躲在哪裡緊急商讨過,充分利用了極其有限的一點時間,那時大概已經沒有快樂,隻有無奈和緊張。
他們争分奪秒設計對策,統一口徑。
考慮到有一個任向玮高高在上,他們知道非得趕緊構思,包括具體細節一一想好,就像寫一篇小說,否則哪裡對付得了。
他們清楚自己擁有的時間肯定比類似事件的當事人要少,因為任向玮雷霆一怒,哪容他們有喘息之機。
應當說他們共同完成的小說編得不錯,話說得相當圓,破綻不多,但是隻有鬼才相信。
最困難的當然不在于串供,在于他們還能堅持下來,頂住突如其來的調查,始終咬住他們自己編寫的台詞。
負責調查類似事件的人都是專業人員,他們很有經驗,不好對付,鬼都不信的東西,這些人自然更不相信,他們很會找破綻,會打心理仗,最終各個擊破。
犯事者在串供時一定彼此約定和勉勵過,明白事情後果嚴重,承受不了的。
無論如何,死活不能講。
但是約定歸約定,事到臨頭不一樣,很少有人頂得住,不管各自如何堅韌如何頑強。
這種事大家見多了。
但是這兩個人還真的頂住了,至少在第一輪他們沒有松口,堅守住他們的供詞。
他們犯的這種事雖然影響惡劣,畢竟呈現為桃色,與涉黑涉黃涉毒涉貪有别,沒法往死裡追,而且所謂“捉奸捉雙”“拿于床上”,吳承業和警察當晚在床上隻拿住了一個,難說證據充分又确鑿,加上當事者死活不變,一味拿他們的小說供調查者拜讀,如此頑強,由于事件性質當事者身份種種緣故,調查者還不好狠下殺手,這事确實有其難辦之處。
有一個人為餘茜李國力的小說添加了一個細節,就是吳承業,他也是當事人。
吳承業在接受有關方面調查時拒絕提供任何情況,什麼都不說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
”他自稱,“你們不知道嗎?”
這人像是後悔了。
于是餘茜李國力得以重新露面。
餘茜還有一關要過,就是任向玮。
毫無疑問這一關對她來說最難,比面對調查人員難過百倍。
出事當晚,吳承業一給任向玮挂電話,那般沉着冷靜的餘茜立刻無以自制,當着警察的面用茶杯奮力猛砸自己的丈夫,為什麼?她最怕這個人。
顯然任向玮是餘茜最不敢面對的人,她們的淵源大家都略知一二。
任副市長早年當檢察官時讀過很多案卷,但是從不讀小說。
餘茜去找了任向玮。
任向玮不聽她做任何解釋,隻是用力敲了她一句:“不要以為這件事完了。
你知道我。
”
她不諱言,出事當晚,是她直接找了市委書記,然後召集有關人員緊急研究,決定立刻調查。
餘茜當過她的秘書,她态度明朗,決不姑息。
下決心那會兒,她就斷定不管是否真有其事,當事人都不會承認。
但是不承認就萬事大吉了嗎?
“不要以為哭幾聲就可以過去。
”她說。
當時餘茜并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