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街,這裡有很多俄羅斯套娃,出國前聽于肇其說過。
他在這裡看到了一種套娃很特别,不是大姑娘套小姑娘,是男人相套,都是前蘇聯領袖人像,一個套一個,按任職時間順序大小擺開,排列于大街上供遊客選購。
于肇其說他見過,形象畫得挺誇張,有點漫畫化。
塗森林問于肇其去年赴俄,在哪兒買的紫金項鍊?阿爾巴特街嗎?于肇其說不是,那種地方東西貴,導遊帶他們去近郊一家專業精品店,在那裡買的。
“可靠嗎?會不會真假莫辨?”
塗森林故意東拉西扯,如此國際漫遊。
于肇其當然知道不對頭,他直截了當地問:“老塗你一定聽到什麼了?老柯跟你怎麼說?”
塗森林說他沒聽老柯說什麼。
他在阿爾巴特街上看到各式各樣的物品,突然就想起唯物論第一個命題:“世界是物質的世界。
”他還想起了于肇其。
以往隻知道俄羅斯有三套車,現在才知道還有一種東西叫木套娃。
人和人原來還可以這樣套在一塊。
于肇其默不作聲。
塗森林說國際漫遊費太貴了,不敢太多抒發觀感,回家再細談。
遠在異國,此刻很想念鄉親們,特别想念小于同志。
臨行前聊過天,知道于肇其碰上一些情況,心情不太好,不免一路牽挂。
千萬裡外,禁不住還想交代一句話:冷靜對待,不要情緒失控,務必做出正确抉擇。
該做的事要做,不該說的話别說。
無論做出什麼決定,都應當為之負責。
無論碰到什麼,都應當經得起。
此刻他身在俄羅斯,不由得想起早年這裡一部名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國人很熟悉的,寫的其實不是煉鋼,是煉人,書裡講了人的一生應當怎麼度過,很理想化,估計塵世中人很少有誰可以夠得着。
但是盡量少為一些什麼愧疚終生,還是應當且可以做到的。
大家共勉吧。
于肇其還是默不作聲,一定有些感覺。
“說得我又舌頭大了。
”塗森林道别,“回頭再談。
”
于肇其很反常,突然“嗚”的一下,在電話那頭失聲痛哭。
他說眼下他真是非常想跟塗森林好好談談,像以前那樣。
塗森林怎麼一下子跑那麼遠?還怎麼說?他知道塗森林是關心他。
沒事的,他就是心情不好。
發悶,着急。
塗森林什麼時候回來啊?不會來不及了吧?
他把電話放了。
塗森林看着自己的手機發愣,好一會兒。
時恰有兩位團組同伴從他身邊走過,他們喊他。
“塗局長幹嗎了?這麼嚴肅?”
塗森林即笑眯眯,燦爛而陽光。
他說這是當年紅軍的帽子。
是吧?
小攤兒上擺着一種俄羅斯軍帽,不是如今俄羅斯軍人頭上那種俄式大蓋帽,是一種尖頂皮帽,皮帽中嵌着一粒紅色五角星。
印象中這是數十年前,十月革命之初紅軍戰士的帽子。
塗森林興之所至,剛在電話裡跟于肇其提起的那本前蘇聯名著,書裡主人公紅軍戰士保爾戴的帽子應當就是這種。
眼下阿爾巴特大街上到處有售。
3
當年,有一回市政府辦公室開新年晚會,各科輪流上台表演節目,綜合科三個幹部一起卡拉OK,唱俄羅斯民歌《三套車》。
卡拉OK歌單上歌曲多如牛毛,找如此古老的外國民歌一起自娛自樂,沒有特别緣故,隻因為三人共事,總被周邊人等戲稱為“三套車”,所以自覺對号入座,拿人家的歌當自己的招牌。
當年三個人裡,塗森林是後頭來的。
塗森林大學裡讀哲學,畢業後到宣傳部下屬的講師團當理論教員。
理論教員給基層幹部上課不容易,理論要懂,口才要好,人得活絡,舌頭得順溜,知道怎麼深入淺出,人家才聽得下去。
有的理論教員會搞創作,擅長編順口溜,例如“遠看像座廟,近看是幹校,腐敗分子在深造”,等等,聽衆覺得新鮮,哈哈哈,效果倍好。
塗森林不行,雖然笑眯眯,對文學熱愛不夠,編講義不會押韻,不知道怎麼嘩衆取寵,且有個小毛病,一緊張就口吃,如人們所笑,“有,有時舌頭有點大。
”因此講課效果不佳。
偏偏有個人注意到他,政府一位副市長在宣傳部編的簡報上看到一篇短文,話不多,表達得挺清楚,印象很深,打聽這個誰寫的,結果發現了塗森林。
機關裡一向文牍,到處需要會寫材料的,領導了解了塗森林的情況,說别看這年輕人舌頭大,筆頭不錯,看文字就知道内秀,頭腦清楚。
給我吧。
于是塗森林進了政府辦的綜合科,當副科長。
時綜合科缺筆手,裡邊隻兩個幹部,日常材料任務很多,彼此還内耗,有矛盾,兩人中一個是柯德海,時任科長,另一個為幹事,就是小于于肇其。
于肇其對塗森林發牢騷,表示對科長的不滿。
他說人家姓柯,所以當科長,發号施令,動口不動手。
我們家老祖宗不行,姓了個于,人稱“幹鈎于”,幹字加一鈎,也不知道鈎哪去了,隻能當幹事,什麼事都得幹。
那時候的小于已經顯示出對職位的巨大熱情,他對科長柯德海有意見,是認為柯德海對他不關照。
小于出自名牌大學,複旦中文,人聰明,領導意圖抓得準,材料弄得快,是政府辦王牌寫手之一,但是年輕氣盛,自視較高,看不起别人,不會處理人際關系。
塗森林到來之前,政府辦提了幾個年輕人,小于認為無論如何自己該算一個,結果因民意較差,沒輪着,其他人上了,此桌無魚。
因此于肇其不服,遷怒柯德海,認為科長隻會壓任務,不會關照屬下。
柯德海年長幾歲,為人處世成熟得多,本也搞材料出身,當科長後逐漸收手,親自捉刀日少,主要從事“協調和文字把關”。
科裡除于肇其外,原本還有一個寫手,後來調走了,大材料一來都壓到小于身上,小于說有事要他幹,好處不給他,如此不公怎麼行?格外不滿。
塗森林安慰他,說來日方長,别着急。
彼此同事和為貴。
柯德海也有不滿,他跟塗森林說,小于不成熟,功利心太強,非常情緒化,這麼鬧像個什麼?不像話。
柯德海說小于可取之處也有啊,大材料出手挺快的。
當時于肇其鬧别扭,沒心思幹活,塗森林一聲不吭,什麼都先頂起來。
有天晚上他到辦公室加班,搞科長交辦的一份應急材料,這材料本該小于寫,人家不幹,隻好歸塗。
叫做幹事甩手,副科長接着。
遠遠地看到辦公室亮着燈,卻是小于來了,在辦公桌邊亂翻。
塗森林開玩笑,說小于這麼認真,學習什麼重要文件?于肇其把手一攤,抓着的卻是塗森林剛拟一半、随手丢在辦公桌上、正準備當晚加班搞完的稿子。
“你行,這部分寫得利索。
東西擺着呢,比那個強多了。
”于肇其說。
于肇其未經當事人許可,這般學習,就此卻服塗森林,因為人家文字拿得起來,還任勞任怨不計較。
示服之餘他還影射科長,表達不滿。
塗森林笑笑,沒多說話。
後來塗森林笑眯眯,在柯德海和于肇其間和稀泥,調和雙方關系。
如他們經常代書于紙上供領導們講話時朗讀的那樣,叫做“不利于團結的話不說,不利于團結的事不做”。
一個科室有了這麼一個人,情況總是大不一樣,就像有了一塊兩面膠,你才有望把兩塊疙疙瘩瘩的木闆粘在一起。
塗森林就這麼兩面膠,科裡氣氛漸漸比較融洽,慢慢地就有了綜合科“三套車”之說。
那時候于肇其跟塗森林走得最近,無話不談。
于肇其說機關裡筆頭強的還很多,塗森林最讓他服氣的是為人。
塗森林好人一個,正派,友善,跟他的笑容一樣,人雖随和,心中有譜。
于肇其稱自知性格上有毛病,跟别人搞不來,塗森林卻能容他,大人有大量,說什麼都聽,能幫就幫,于不露聲色間指點勸告。
兩人一塊工作真是有幸,讓他學到很多,長進不少。
三人共事近兩年,機會來了,于肇其老家那個縣的政府辦副主任退休,要找人接替,必須是能寫材料、有辦公室工作經驗的。
于肇其有興趣,因為該職在當地屬中層領導,不像市政府科長副科長其實都是“幹鈎于”,不算領導,隻能算些大幹事。
他毛遂自薦,亦請柯德海塗森林幫着說話。
兩位科長聯手隆重推薦,于肇其終于衣錦還鄉。
于肇其提拔榮調之際,科裡“三套車”開進酒店,一起吃一次飯,為小于餞行。
于肇其喝了點酒,略有些得意忘形,情不自禁拿《史記》中陳勝吳廣說事。
當年陳勝尚未揭竿而起當陳勝王,還在田頭地腳充苦力時與夥伴們有約,叫“苟富貴,無相忘”。
于肇其說咱們一樣,今後出頭了,彼此不要忘,還得互相幫。
塗森林即開玩笑,說小于這是幹嗎呢,企圖謀反還是拉幫結派?
于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