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說你這家夥說哪去了。
咱們這是“三套車”嘛。
柯德海說毛主席當年講過,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來的。
于肇其回縣裡當他的中層領導,起初還順利,很快又不行了。
這人性格上确實有毛病,自視太高,目中無人,加上情緒化,不容易得人緣。
幾年下來,一直原地踏步,領導不欣賞,群衆不看好,陷在縣裡升不上去,揭竿而起,自立為王那就更難。
相比之下,柯德海塗森林很順利,坐在辦公桌邊彼此搭檔,一路往上,先是柯德海提副主任,塗森林接科長,後來柯轉正,塗再接。
一晃數年,時逢下邊縣區換屆,柯德海對塗森林說這是個機會,下去幹幾年願意不?有一段基層領導的工作經曆,對今後發展可能有利。
塗森林說那當然好,聽主任安排。
此刻柯德海不說運籌帷幄,也有些長袖善舞了,這人辦事缜密周到,頗受市裡頭頭器重,不聲不響就把事情運作起來。
那年秋天塗森林離開政府辦,派到縣裡任職,當副書記,去的剛好就是于肇其那個縣。
柯德海交代了一句話:“關照一下小于,情況不太好。
這人咱們都了解。
”
塗森林到來時,恰跟當年一樣,于肇其很不得志,牢騷滿腹,這一次不滿的對象是縣裡的書記汪濤。
這書記性格強悍,說一不二,用幹部很挑剔,他看不上于肇其,成見很深,總是把他丢在一邊。
塗森林去時,恰逢縣直班子調整,縣政府辦主任缺位,于肇其是資深副主任,輪也該輪上了,書記卻說不行,這人撐不起來,另外找一個。
塗森林悄悄努力,百般建議,末了才給于肇其争取了一個主任科員頭銜,聊為安慰。
于肇其很氣憤,說汪書記搞小圈子,隻計親疏,唯要自己人,不管水平和能力,讓這種人壓着就跟叫閻羅打鈎似的,十八層地獄之下休想翻身。
塗森林還說别急,不是有那句話嗎,運動是絕對的,事物總是處在發展變化之中,沉住氣。
小于要能沉得住氣,恐怕早是另一番氣象。
這人不甘寂寞,東方不亮西方亮,總是要想辦法。
有天晚間他突然跑到塗森林的辦公室,一臉神秘,關門閉窗,拿出一張紙讓塗森林欣賞。
“這回他死定了。
”他說。
他拿的并不是誰誰的死亡判決書,是涉及本縣書記汪濤的一封舉報信。
此信當時在縣裡已沸沸揚揚,發送範圍甚廣,塗森林自己也收有一張,内容主要是指前些時候汪濤的父親重病,後去世,汪利用為父親舉喪之機大肆收禮斂财,嚴重違反黨紀。
于肇其對塗森林說,這件事已引發省領導重視,省有關部門即将立案調查。
“他跑不了了。
”
塗森林說這種事誰幹了誰跑不掉,咱們心中有數就成。
于肇其說姓汪的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回肯定要給弄下來。
汪濤不光一直壓着小小的于肇其,對身為副書記的塗森林也一樣。
這兩年塗森林在縣裡工作,最難最重的活都是他的,好事總歸别人。
該書記疑心極重,對塗森林不信任,不放心,旁人都看不下去,機關内外到處都有議論。
塗森林說小于咱們不說那些。
“趙縣長說了,塗副有能力,早就該重用的。
”
塗森林明白了。
于肇其不是沒事找事前來傳播小道消息,他負有重大使命。
于肇其提到的趙縣長叫趙紀,他跟書記汪濤不和,由來已久。
這兩人個性都很強,為人處世風格很相像,時常在一些具體事項上意見相左,磕磕碰碰,有時弄得很不愉快。
他倆背景也都相當,汪濤擔任書記多年,上層人脈豐富,趙紀則是後起之秀,跟市裡主要領導的關系十分密切。
一個縣裡,書記縣長兩位主官鬧矛盾,機關内部必定很複雜,環境氛圍必定很惡劣,特别是性格如汪濤和趙紀這兩人者,情況尤其嚴重,塗森林感觸至深。
這段時間裡汪濤趙紀兩人的矛盾趨向表面化,有傳聞說汪濤書記強烈要求上級将縣長趙紀調離本縣,而趙紀表态堅決不走。
塗森林對班子裡的事情當然清楚,汪濤趙紀跟他當年碰上的柯德海于肇其不同,彼此間矛盾深得多,如塗森林所自嘲,他所慣用的“塗氏兩面膠”伎倆不管用了。
他到縣裡後,一向就事論事,與雙方都保持一點距離,不去跟誰靠誰。
為此書記汪濤對他有所看法,可能猜忌他腳踩兩隻船。
縣長趙紀則多次對他示好,說塗副為人正派,會協調,有水平,可惜還沒機會充分發揮出來。
現在機會來了,通過于肇其悄悄降臨到塗森林的身上。
這天晚上于肇其找塗森林,是鄭重其事前來傳話并協調動作的。
于肇其說,省裡決定調查汪濤被舉報事項,這隻是個由頭,汪濤的其他問題可能也會涉及,一個一般違紀案可能會變成反腐大案。
趙紀縣長讓他把這一情況趕緊告知塗副書記。
塗森林說:“小于,這種事怎麼歸你管了?”
于肇其說,趙縣長知道他跟塗森林是老同事老朋友,私交一直很好,所以跟他說這些事。
他明白趙縣長的想法,自告奮勇來找塗森林。
這段時間于肇其跟縣長趙紀走得近,一來他是政府辦副主任,工作上接觸多。
二來他認為書記汪濤對己不公,而趙紀比較欣賞他,他當然就靠過去了。
“老塗,現在是個機會。
”于肇其強調。
确實是機會。
縣長趙紀準備抓住機會跟書記汪濤攤牌,他可能掌握有一些重要線索,時機不成熟不能拿出來,此刻恰當其時。
如果汪濤出問題走人,甚至倒台,趙紀可能接任,于肇其必得重用。
塗森林是副書記,身份特殊,趙紀希望他跟自己站在一起。
具體要做些什麼還待細細商議,首先塗森林當然得通過于肇其傳遞一個明确态度:沒問題,堅決支持趙縣長,聯手行動。
而後趙紀自會找塗森林深談。
“趙縣長說過,塗副好合作,當縣長是最佳人選。
”于肇其說。
這話要由趙紀跟塗森林當面說會顯得太直露,有些像是開支票做交易了。
通過于肇其轉述比較含蓄,留有餘地。
可想而知,到時候即使塗森林沒當上縣長,其他好處也該會有的。
塗森林卻還是老樣子,“慣用伎倆”。
他說:“小于你肯定搞錯了。
趙縣長那麼有水平的人,哪會這樣摻和。
”
于肇其發急道:“老塗你怎麼啦,不相信我了?千真萬确!”
塗森林說可能嗎?他覺得不對。
如果汪濤有問題,上級決定查他,咱們當然堅決擁護,端正态度,認真配合,知道什麼反映什麼。
但是這種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沒必要摻雜個人考慮,搞其他動作。
“咱們堅決反對腐敗,咱們行事也應當陽光,對吧小于?”他說。
于肇其叫:“老塗!怎麼說到那個去了。
”
塗森林發笑,說彼此相處多年,都清楚的。
他塗森林一向就這個樣,這種時候想的就那個東西。
現在是夜間,明天一早太陽總歸要出來,那就可以看到陽光了。
于肇其悻悻離去。
兩天後縣裡開大會,塗森林在主席台上見到了趙紀。
他倆在班子裡排名靠近,排位經常緊挨。
趙紀見到塗森林就沉着一張臉。
那時候會議尚未開始,還可容領導們抽空聊幾句,趙紀問了塗森林一句話:“陽光是個啥呀?”
顯然于肇其把話搬過去了。
顯然趙紀感覺不太好。
塗森林笑眯眯。
他對趙紀說,當年他參加工作時,安排在講師團,時常給各單位上理論課。
為什麼待不下去了?因為人家認為他講課有問題,平時在台下好好的,上了台一緊張就口吃,所以走人。
他對此一向不服,認為自己素質其實不錯。
今天上這個台,讓趙縣長一追問,發現确實還是不行,“有,有時舌頭有點大。
”陽光是個啥?太陽光嘛。
這麼說等于沒說,對不對?趙縣長的問題得從光子啊電磁啊能量啊什麼的去論述,他塗森林還真不行,因為學的不是那專業。
“我在大學讀的是馬哲,馬克思主義哲學。
老師沒教過那個。
”他說。
趙紀說是這樣啊。
一個月後,本縣領導層發生大地震,書記汪濤被停職審查,帶離本縣。
果如于肇其所傳,汪濤案初起時似乎是一般違紀案,這人父親去世,喪事大操大辦,許多人前往吊唁、送禮。
有人把當時情況錄像下來,舉報到省裡。
省有關部門很重視,作為糾風案子開展調查,這一查竟查出了一個腐敗大案,從收禮受賄直至買官賣官,涉案金額百餘萬。
汪濤因之倒台,趙紀接任書記。
于肇其被提起來擔任副縣長,不久又兼常委,開始大紅大紫。
于肇其在與腐敗分子汪濤的鬥争中态度堅決,立場堅定,沖鋒陷陣,指哪兒打哪兒,不留後路,奮不顧身,終于如願以償。
與此同時塗森林陷進汪濤案中,幾乎身敗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