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大事,也不算小,雖平常,卻嚴肅。
人都有一死,人死了都要治喪,高貴者吹吹打打一番,卑賤者草席一卷了事,古往今來各有程序,都免不了。
宋宜健是死于任上的現職官員,其喪事料理自有規定,不必朱一凡刻意創新。
與他人不同的是宋宜健葬身意外車禍,痛遭烈焰,殘骸已面目全非,不成人形,慘不忍睹,隻能在治喪前先行火化。
所以他的葬禮上不擺遺體,隻存遺像和一盒骨灰。
其場合因之别樣悲涼,真有些像朱一凡描述過的黑老鴉展翅,特别的“天地暗淡、陰影森森”,讓各位依然健在者感慨衆多。
朱一凡說,小時候讀書,記住了一句名言,好像是寫《史記》的那位司馬遷老先生說的,叫做“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
司馬老先生說的是老話,文言文,聽起來很别扭,不像如今電視台女主播說的普通話那樣動聽易懂,因此書一讀過,漸漸也就淡忘。
要不是宋宜健書記死得這麼突然,景象這麼悲慘,觸景生情,哪會忽然就記起司馬老先生的千古名句。
宋書記這麼年輕能幹,這麼前途遠大,本可指望身後重如泰山,哪想飛來橫禍,英年早逝,沒能多做幾件大事,就一盒骨灰兩排花圈大家三鞠躬按規定輕身上路。
所以想做事情特别是辦大事得抓緊時間,趁早,一旦也碰上意外車禍才不至抱憾沒有泰山那麼重。
朱一凡故意來點烏鴉嘴,弄得好像大家都有一場陰險的車禍不動聲色在高速公路上守候似的。
其實那種事也就萬中有一,不夠資格還不一定碰得上。
朱一凡幹嗎拿死亡說事,搞得大家心裡都重如泰山?其中原因一句兩句話沒法說清楚。
朱一凡主政之初,市有關部門正在着手編制本市城市建設的中長期規劃。
朱一凡認為這件事不小,很重視,親自籌劃安排。
為保證該規劃科學合理,市裡經過幾輪商讨,最終決定與上海同濟大學合作,委托該校專家學者為本市論證、編制城建規劃。
朱一凡親自率市責任部門主要官員前往上海接洽,同時決定往上海前先排出兩天,讓大家到杭州走一趟。
不是讓大家看杭州的高樓大廈,那東西上海有的是。
去杭州要看濕地,看綠地,看植被,看人家城市的各個零件,知道一下什麼叫城市建設。
杭州離上海很近,高速公路跑兩三個小時也就到了,去上海談判之前,安排前往杭州考察,也算順道。
而且都知道杭州很美,素有人間天堂之譽,城市規劃以人間天堂為範本,叫“取法乎上”,很合理的。
所以先行杭州并無公款旅遊之嫌,也非節外生枝。
但是大家都知道朱一凡與杭州别有淵源,他這麼一指定,不能不讓大家想起他所謂的“熄火于天堂門外”。
那也就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
看起來朱一凡真是情有獨鐘,非上天堂會會女友不可。
上一回被迫中止,弄得市長夫人大為敗興,坐在候機廳裡抹眼淚,這一次會不會曆史重演,再次于天堂門外熄火?
結果很順利,通往天堂的路看來并不總是曲折。
朱一凡一行從省城搭乘班機,直飛杭州,極其順暢,當天氣候很好,陽光燦爛,陰影不現,航班沒有誤點,行程沒有意外,本市再無任何重要官員于高速公路遇險受焚,平靜得簡直有些乏味。
抵達杭州的那天下午,朱一凡一行與當地相關官員座談,晚間不做安排,自由處置,朱一凡忽然不見了蹤迹。
這一次是公務活動,市長夫人不宜随行,陪同朱一凡前往杭州的是本市相關部門官員,還有他的秘書小趙。
當天晚上朱一凡交代秘書,說自己要出去,有什麼事秘書就先頂一下,明天再說。
小趙心知有些情況,卻不敢多問,所謂大人有話,小孩沒嘴,市長不說私出何幹,秘書能問嗎?都知道朱一凡有一個著名的“天堂女友”,通常大家以為那是個玩笑,但是萬一真有其人,朱一凡着意安排,就是要前來一會兒,這種事秘書就更不好問了。
那天晚上,大約十一點時分,參與此項考察洽商活動的市規劃局局長按了朱一凡房間的門鈴,久按無應。
局長便打門,找到了小趙。
“市長上哪去了?”局長問,“打他幾次門都沒人。
”
小趙問局長有什麼事情,急不急?說:“市長出去辦事了。
”
局長說他的事說不急也急,說急也就那麼回事。
本來市長事情就多,眼下主持全市工作,真是天天百忙,找他真不容易。
這一次一起出行,機會難得,想抽空彙報一下,談幾件事。
想不到市長上了天堂還是百忙,逮都逮不着。
小趙說,如果确有急事,可以給市長打手機。
如果不到火燒眉毛,就緩幾個小時吧。
市長這麼大的領導,旁人看來很自在的,其實并不自由,不可能愛到哪去就到哪去。
好不容易來到杭州,能夠自己支配的也就這麼一小點時間,别打攪他。
這個秘書還真是不錯,當晚堅守于酒店,為朱一凡努力抵抗,竭力不讓人幹擾朱一凡未經言明的隐秘約會。
午夜之後,沒人再找秘書打聽朱一凡的蹤迹,小趙也不敢沒事找事,去打門核實市長在不在他的套間。
因此沒人清楚朱一凡究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以當時的情況分析,不排除其徹夜未歸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朱一凡準時出現在酒店二樓餐廳,與一行人共進早餐。
他的神情有些疲倦,臉色比較難看,氣喘籲籲,像是剛剛從酒店外直接跑進餐廳一般。
似乎是為了顯示自己與旁日無異,那天早晨他在飯桌上提問,點名要規劃局長談一點觀感,說:“天堂不能讓你白來。
”
局長說他很激動的,一下飛機就有很多觀感,昨晚特地找過市長,想向市長報告一下。
不巧市長出去了。
朱一凡不動聲色,不說自己幹什麼去了。
他點頭,隻說行了現在讓你報告。
局長說杭州的生态之好讓他印象深刻。
新建大道兩側的大片綠地讓他格外驚訝。
那種地段的地産,每畝少說數百萬上千萬,要咱們肯定拿去拍賣了,搞房地産,蓋公寓、商住樓,至少賣給人家修收費公廁。
人家大片大片,拿去種草種樹。
他媽的。
朱一凡即表揚,說行,你說話粗了點,但是看出些東西了。
這天上午,杭州接待方安排朱一凡一行在市裡參觀。
他們去了西溪濕地公園,那時恰好天下小雨,他們乘船在公園的溪汊裡轉,滿目清流,到處綠樹,野鴨子三五成群嬉戲于水面。
雨霧蒙蒙中于鬧市近側考察濕地綠野,大家隻覺水汽格外充盈。
朱一凡便感歎,說大家明白了吧?水很重要。
有水才有天堂,否則隻有沙漠。
問題是這水得是好水,如果滿溪黃濁,馬桶似的,都像咱們水箱裡出來的東西,那行嗎?咱們搞城市規劃,得充分考慮這個。
明白了,關鍵是水。
大家知道朱一凡心裡就是這個。
很巧,就在那濕地公園,朱一凡的手機響了,有電話追蹤而來。
看來朱一凡真是天堂駭客,不來則已,一來準有事,所謂“陰影森森”,哪跑得掉。
上一次他還沒登上飛機就在候機廳裡接到了宋宜健的兇信,這一次還一樣,稍稍滞後了一點,他們已經進入杭州,濕漉漉貼近濕地,那手機信号該來還來,讓朱一凡無可逃遁。
市裡又出了事情。
報信的還是上回那一位,市政府的秘書長。
秘書長急報市長說,這兩天裡,北京數家重要新聞單位的記者突然接踵而至,會聚到本市西郊的大溪開發區進行采訪。
其中一組記者來自中央電視台,屬于一個著名的輿論監督欄目。
秘書長說,記者們是突然來的,來得這麼集中,目标一緻,肯定有背景。
朱一凡問:“他們都搞些什麼?”
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