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長報告說,記者們找了開發區管委會主任,還找了環保部門。
有一組電視台記者雇了一條木船,從市區溯大溪河逆流而上,一路拍,開發區的十幾條排污溝口無一遺漏,全給他們拍了。
這些日子不下雨,枯水,排污溝附近河水特别黑,河面情況很嚴重,部分河段河水發黏,氣味濃烈。
朱一凡說巧了。
這會他領着一行人正在杭州的西溪濕地公園參觀,大家也那樣,坐在船上。
隻是這裡水多,而且氣味很好。
秘書長說,市裡有關部門和開發區正在跟記者們接觸,了解他們的意圖,搞清他們的背景,目前有些情況尚不明朗,總的感覺,好像是要大做文章。
“别緊張,這也不是第一次。
”朱一凡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
秘書長說這一次好像跟上幾次不太一樣。
來者不善。
“他們不光搞開發區,他們還追中學生食物中毒那件事。
”他說。
“那事已經處理了,還有什麼搞的?”
秘書長說,有記者認為市裡避重就輕,處理上有問題。
朱一凡讓秘書長密切注意動态,随時報告。
他說,如果沒有更特殊的情況,他就不改變行程,明天還到上海,與同濟大學洽商。
規劃是大事,規劃搞好了,未來可望少出問題,包括記者們關注的那些問題。
“你們注意掌握分寸。
”他交代說,“有事你們先應對,我回去後再研究。
”
四天後,朱一凡率隊回到本市,那時已經烽煙四起,沸沸揚揚,事情大了。
首都數家新聞媒體相繼播發新聞,報道了本市大溪開發區的嚴重污染問題。
所有報道的切入點都一樣,均由數月前曾引發許多人注意的本市青川中學學生集體食物中毒說起,揭露該事件并非單純食物中毒事件,當地有關部門在調查和處理時有意隐瞞真相,不涉及導緻事件爆發的真正原因,這就是該市觸目驚心的水源污染。
國慶黃金周到來之前,朱一凡在一次市領導會議上給宋宜健寫條子,請假,說明将前往杭州“檢查水箱暨會女朋友”。
那次會議上氣氛很沉重,為的就是學生食物中毒事件。
青川中學位居市郊,是一所完全中學,有學生兩千餘人。
食物中毒事件發生于六月一個晚間,時學校一些寄宿生相繼發生惡心、嘔吐等消化道疾病症狀,個别學生嚴重腹瀉,幾乎脫水。
學校管理部門發現情況緊急,立刻撥打120急救電話,叫來醫院救護車,将患病學生送進醫院。
卻不料剛送走這個,那個又叫喚起來,當晚救護車在校園裡呼嘯不止,前前後後往市裡各大醫院送了百餘學生,那個晚間因此成為該校有史以來最黑暗的夜晚。
所幸處理及時,多數學生入院後打一針挂個瓶,症狀即迅速減輕,第二天上午陸續出院回校。
中毒症狀最嚴重的四位學生在醫院裡住了一周,最後均痊愈出院,沒有死人。
因為事發突然,患病者衆多,社會上議論紛紛,引發媒體關注,省内外報紙廣泛報道。
市裡就此迅速組織調查組調查事件原因,确認學生中毒系食物引起。
該校中毒學生均為寄宿生,當晚均在學校食堂用餐,篩選學校食堂提供的食物,調查人員發現了可疑物品,卻是極其普通的小油菜。
中毒學生無論吃的什麼,都少不了這個,沒吃小油菜的則無一中毒。
因此基本可以斷定這東西是罪魁禍首。
小油菜怎麼會引發學生中毒呢?顯然是沾染了有毒物質,而學校食堂未清洗幹淨就草草下鍋,翻炒中未充分加熱熟透即裝盤供學生食用。
當天該學校的小油菜采購自農貿市場,調查人員經缜密調查,将售菜菜販查獲,再追蹤到賣菜的菜農。
經訊問,得知售菜前數日,該菜農發現菜地蟲多,為防蟲子咬食菜葉,售不出好價,菜農違規給菜地打了大量劇毒農藥。
這就是青川中學學生集體中毒事件的大體過程。
這件事的最後處理是開除了學校食堂的洗菜工和廚師,處分了總務主任和校長,分管副市長和市教育局局長受通報批評,肇事菜販和菜農也依法追究。
事情到此告結。
不料記者們爆出了内情。
他們指稱小油菜上殘留的農藥并不是此項食物中毒的全部原因,食品檢驗部門檢測出該菜農所産小油菜上多種有毒化學物質嚴重超标。
這些物質并非全部來自所施農藥。
經實地檢查,該菜農的菜地就在大溪河畔,澆菜用水直接取自大溪河,其菜地上遊不遠處就是大溪工業區,有一條排污溝就在菜地近側。
學生中毒很可能與污水有關。
這一情況并非記者們發現。
事實上,調查中已經有人提出質疑。
一直到研究處置時,還有人問及此情。
讨論中宋宜健發了話。
他說,還是就事論事吧,迅速查處,果斷處理,這樣就行了,不要牽扯太多。
于是定案。
現在事情鬧出來了,而宋宜健已去,麻煩盡歸朱一凡。
與上次未遂的天堂之旅如出一轍,朱一凡在返回本市的旅途中接到一個又一個電話,真叫此起彼伏。
上一次全是宋宜健的意外身亡和善後處理,這一次說的都是污染,還有學生中毒。
省裡領導直接打電話表示嚴重關注,責令嚴肅對待。
省有關部門多方追詢,要求拿出一個說法。
新聞機構更是群起而攻之。
市裡相關部門窮于應付,手忙腳亂。
宋宜健死後,朱一凡主持本市大政,所謂“天塌下來高個兒去頂”,這會誰是高個兒誰得去頂?舍朱其誰。
所以“受命于危難之際”所言不虛。
朱一凡說:“比起宋書記不幸逝世,咱們也還有幸。
盡管麻煩很多,畢竟都還活着,還可以努力做大事,争取重如泰山。
”
那一天市裡召開中層幹部大會,各縣書記縣長和市直部門領導到場,朱一凡在會上如此這般,拿宋宜健的死亡說事,讓大家感覺沉重,格外陰森。
朱一凡主政屬臨時主持性質,與正式接任是不同的,這種情況下,臨時主持者通常取守勢,把現有一攤子守好,别出事就行,不宜輕舉妄動,到時候該誰誰去做就是了。
朱一凡真不湊巧,一接手就碰上這麼一大麻煩,不對付不行。
但是朱一凡也特别,以往當市長,模樣很随和,面相很親切,給宋宜健寫條子,跟老劉開玩笑,水箱有毛病,天堂有女友,模樣挺漂亮,長有黑翅膀,身高多少,體重若幹,都可以拿來說,一朝奉命主持全市大政,忽然臉色一闆,即重如泰山了。
那天的會議定在八點半開,比正常上班晚半小時,讓大家從容赴會。
朱一凡自己早早來到會場,坐在主席台上看表,時間一到即宣布開會,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立刻關閉會場的大門。
“遲到的讓他們倒車,不用開會,免了。
”他說,“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
”
朱一凡這番話聲調不高,表情如常,臉上似乎還有點笑意。
但是全場震驚,刹那間鴉雀無聲。
時會場略顯稀拉,與會者大約有四分之三準時,另有一些尚未到場。
本市中層官員大都怕宋宜健,對朱一凡缺乏感覺,因為他總是相當模糊地藏在宋宜健的影子後邊。
現在他走出來了,一動手就出人意料。
3
朱一凡喜歡拿水箱說事,講的似乎是膀胱,其實另有内涵。
兩年前,朱一凡剛當市長。
夏天裡有強台風襲擊本省,台風過境時是晚間,朱一凡守在市防汛抗旱總指揮部,掌控情況,指揮各縣,徹夜不眠。
淩晨時分,省長從省城打來電話,找到了朱一凡。
問罷災情,省長跟朱一凡開了句玩笑,說聽你電話裡氣喘,是不是知道我找你,趕緊跑到防汛指揮部來的?朱一凡也笑,說不敢欺騙領導,身體不如領導好,中氣不如領導足,所以氣喘。
省長不是讓我們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