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死守嗎?今晚都在防汛指揮部,不隻徹夜守候,已經是寸步不離了。
省長說誇大其詞了吧?總得出去解個手什麼的。
朱一凡說省長您可以派員核實,今晚真是一步都沒有離開,整憋一夜。
後來朱一凡頗自鳴得意,說自己到底還是“水箱”好。
他引申,說人的水箱結構和材料其實相差無幾,容積和彈性系數想來也基本相同,為什麼有的人能憋有的人不行?除了訓練,應當也與心理素質和意志相關。
人的忍耐力是不同的,有的人特别能忍,有的人不行,一個屁都憋不住。
就他觀察,缺乏忍耐力的人是辦不成大事的。
朱一凡如此笑談有自吹之嫌。
但是這個人的忍耐力的确有過人之處。
所謂忍耐力當然不隻體現為會憋尿,那種事有礙健康,不僅兒童不宜,成人也不宜仿效。
有一回市裡領導開會,聽民政部門彙報殡葬改革,讨論燒死人、建靈堂之類事項,議題不太輕松。
會間宋宜健書記闆起臉,把市民政局局長狠批了一頓,指責該局長工作不力,緻本市農村死者火化率居全省倒數第一,偷埋死人事屢禁不止。
宋宜健大權在握,年輕氣盛,訓起人用詞很硬,不留情面。
因此場面凝重,死氣沉沉。
忽然宋宜健話鋒一轉對住了朱一凡:“朱市長,你不同意?”
朱一凡即點頭表态,說沒意見,同意。
“同意你在那寫什麼?”
朱一凡寫什麼呢?寫條子,給市政協主席老劉。
他倆在本市領導中排名分别為第二和第四,領導們開會排座次,宋宜健居中,以下依次左右,朱劉二人的位子便總是相挨。
座位相挨方便做小動作,這種事一年級小孩都會。
朱一凡和老劉的小動作跟小學生不同,他們并不交頭接耳小聲說話,不出聲,隻動手,寫字條。
朱一凡喜歡寫字條。
他不是“開會不發言,前列腺發炎”嗎?不多說話的人并不一定沒有表達的願望,寫條子是他的一種表達方式。
所謂“領導寫條子”大家不陌生,小至幼兒園招生入學,大至幹部調動提拔,常聽說有領導寫條子交代這個交代那個。
朱一凡寫的條子跟那不一回事,他的條子隻在開會時寫,通常在會議開得特别沉悶的時候随手塗就,有時撕一張紙寫句話,有時寫在自己的本子上,更多的是把人家的筆記本抓過來,在上邊寫幾個字,以此與前後左右的人交流。
其條子内容多為開玩笑,調節心情氣氛,不涉及重要事項,沒有實質内容。
宋宜健卻不放過,當場追問其條子。
朱一凡很鎮定,伸手取過一旁老劉的筆記本,打開,當衆宣讀。
原來是一副花圈對聯,純屬調侃:“活着不燒死了不埋,身居靈堂心在天堂。
”橫批是“劉主席健康長壽”。
這一讀大家都笑,隻宋宜健不笑。
“朱市長你這不對。
”宋宜健說,“你到底要咱們劉主席死,還要他活?”
朱一凡說:“檢讨檢讨。
對聯删除,隻留橫批,劉主席健康長壽。
”
宋宜健說:“好了,開會。
看看接下來怎麼杜絕偷埋死人。
”
宋宜健就這樣,臉一拉下來,想碰誰就碰誰,可不管你排名第幾,年長還是年幼。
畢竟他是第一把手,本市最高人物,碰碰你不欠資格,無須太多理由。
那天他是不高興了,拿朱一凡的字條說事,表面上是對朱一凡的對聯挑刺,指其内容不對,實際上是表達不滿,警示朱一凡注意眼下他的不快,不要不當回事,埋頭寫條子做小動作。
宋宜健這麼做有些過頭了,畢竟朱一凡不是宋氏私人管家,他是一個市市長,本市最高行政長官,雖排名第二加為人随和,也應當受到足夠尊重,怎麼能如此這般,在這種場合想說就說?換别個誰受得了?朱一凡不一般,他面不改色,與平常無異,特别沉得住氣。
這當然有些客觀緣故,朱一凡臉色一向顯黃,比較藏得住情緒變化,不像紅臉漢子動不動現形于色。
類似細節還有一些,朱一凡忍耐力超常為人公認。
事實上,沒有這種能耐,或者說“水箱”沒有這般水準,朱一凡怕是當不了這個市長。
朱一凡任市長之前,在副市長裡排名倒數第二,前任市長姓張,是從鄰市調過來接老劉的,時劉市長因身體不好改到政協任職。
當年的張市長比較有個性,跟宋宜健合不來,兩人共處才一年多,彼此很不愉快。
省裡發現不行,把張市長調走了,讓誰接呢?本市領導層裡幾個資曆較深的候選人各有緣故,用不上,省裡有意從省直年輕廳長中物色一位下來,與宋宜健搭檔。
宋宜健想方設法施加各種影響,直至前往北京找老領導尋求支持,請求不另派員,就從本市提拔。
提誰呢,不要别人,就要排名相對靠後,資格相對較淺的朱一凡。
據傳宋宜健跟上級講得很懇切。
他說,他這人事業心強,個性也強,脾氣不好,對人要求很高,眼睛裡不容沙子,容易傷人。
如果還讓他在本市主政,他希望能有一個比較好合作的搭檔。
朱一凡這人平時不吭不聲,相當低調,其實很有能力,會辦事,而且好相處。
朱一凡當副市長,管工業,主抓工業開發區,工作非常努力,在很困難的情況下白手起家,創業,招商,幾年裡從無到有,把一個重點工業開發區搞得熱火朝天,欣欣向榮,政績非常突出。
所以這人可用,用他最好。
宋宜健年紀不大,卻很了得。
早年當過省委書記的秘書,後來在省裡幾個重要部門任過職,然後下到市裡當第一把手。
宋宜健這種人有人脈,有前景,影響力大,加上他強勢,特别執著,想辦的事情多半辦得成。
在他力推之後,朱一凡脫穎而出,被任命為常務副市長,主持政府工作,隔年年初,在市人大會上當選為市長。
因此朱一凡宰相肚裡能撐船,“水箱”特别好,也非沒有由來。
少了宋宜健的全力推薦,他恐怕隻能指望“健康長壽”,難有其他奢求。
宋宜健脾氣大,卻有一好,發過脾氣就拉倒,并不記仇,回過頭來也還聽得進其他意見,朱一凡知道拿他怎麼辦。
這兩人彼此性格頗能搭配,幾年下來,他們的合作還真是不錯。
朱一凡當市長前,主要工作并不在市政府,他是副市長兼大溪工業區的管委會主任,管的就是後來被指污染水源,與中學生食物中毒有牽連的工業區。
當年朱一凡主要在工業區上班,隻是市長辦公會時來露一個頭,給大家的印象比較平淡。
到了他坐鎮市府大樓,天天來去,“百忙”于市長辦公室,給大家的感覺才漸漸鮮明起來。
朱一凡挺有意思,所謂日理萬機,卻對一些小事很在意,其事多與水有關。
朱一凡和其他市長們辦公的地點在政府大樓九樓,九樓朝西一側是市政府小會議室,可開二三十人會議,這種會議室利用率最高,幾乎每日有用。
該會議室外邊,樓梯轉角處的洗手間因此也在大樓裡享有最高利用率。
朱一凡“水箱”特别能裝,利用洗手間的次數比他人要少,卻最敏感,他總說這洗手間氣味不好,不行,影響市長們的開會情緒,得找找原因。
原因其實不用找,很清楚的。
本市以往工業基礎薄弱,财政收入較少,基礎設施較差,市政府大樓建成使用已經二十餘年,各相關設備早已老化。
市長會議室外的洗手間分男女兩部分,女士部分使用頻率相對較少,還幹淨,男士部分不一樣,負擔比較沉重。
當年考慮開會人多之需,洗手間裡安裝的是一種不鏽鋼薄闆焊制的小便槽,可供十數人并排使用,類同于農村小學簡陋公廁裡的水泥槽。
類似便槽不管是水泥質地還是金屬質地均容易藏污納垢,不易沖洗幹淨,因此氣味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