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大公司工作,他們公司總部在北京,主營水産品,魚蝦蟹貝,紫菜海參,都搞。
生産,加工,銷售,出口。
他在公司裡搞一點養殖研究,也處理部分批發業務,手頭上經過的魚貨很多,或者說,領導過很多魚,不以斤論,以十萬噸、百萬噸計。
兩姑娘都笑,特别是小黃,咯咯咯樂壞了。
她說袁先生還真逗。
難道袁先生這回是來幹這個的?到北疆研究魚,然後批發,拿去出口?
袁傳傑說真是有點逗。
搞不搞出口不好說,這回真是來研究魚的。
這去的北疆哪裡?阿勒泰地區,阿勒泰最有名的去處是哪裡?喀納斯湖。
他就是特地往喀納斯湖去的,那兒有一條大魚,特大,就在喀納斯湖水裡。
小黃姑娘說不對的,那不是魚,是喀納斯水怪。
袁傳傑說這是一種通俗說法,或者說隻是一種被媒體不斷炒作因而廣為人知的傳說,其準确性有待研究。
人們所說的喀納斯水怪應當就是湖裡生長的大魚,俗稱大紅魚,學名哲羅鲑。
他親自研究過。
小黃姑娘大笑,她說袁先生這麼有把握啊?聽說水怪怪可怕的,爬上岸能吃牛吃羊,人那當然也吃得下去。
它藏得可深,多少人到那裡去找它,至今還沒有誰真正看到過。
據說有一年人們運去幾條大船,在喀納斯湖裡撒大網撈它,網全破了,卻沒見到個水怪的影子。
還有一回人們把十幾架電視攝像機放到水下守候,想把它拍下來,機器全都進水啦,水怪還是連個影都不現。
袁傳傑幹巴巴道,他知道它在哪裡。
“我是研究員。
”他說。
袁傳傑按對方要求出示了身份證,讓兩位姑娘将證上的号碼記錄于合同書上。
他簽了字,按照雙方約定立刻交納部分款項,并得到小黃姑娘開具的一紙收據。
他說行了就這樣吧,明天一早動身。
他提了個要求,請旅行社給他安排一位合适的導遊,會不會捉魚不計較,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必須是男性。
“我這人很無趣。
”他說,“别給我找多嘴的,太好奇的也不要。
”
兩姑娘頓時不自在了,她們面面相觑。
“袁先生,您是,這是……”
袁傳傑一聲不吭。
2
袁傳傑在消失的第三天才引起注意。
袁傳傑精心策劃了自己的這一次消失,其要點是不讓人及時注意到。
他選擇的機會很特别,以前往北京參加活動為由離開。
行前他依例向市長齊斌報告,說自己參加畫展開幕式後要利用一點時間,到國家幾個部委聯系工作,因此得晚幾天回來。
市長想也沒想就滿口應允。
副市長們到首都出差,通常都不會隻辦一件事情,袁傳傑買一張機票,千裡迢迢趕赴首都,隻到中國美術館挺胸背手去背誦一段講稿,未免成本太高,順便多辦一些事情符合提高行政效率的精神。
誰能想到袁傳傑是另有圖謀。
應當說袁傳傑機會挑選得很準确,如果他在本市忽然不見,不出幾小時就會滿城聲響,因為身邊盡是眼睛。
去了北京就不一樣,那裡的眼睛比這裡多得多,但是有的看天,有的看地,少有看着他的。
袁傳傑選擇的時間也頗見匠心:他消失的那一天是星期五,接下來是雙休日,不上班,一般不找人,找不着一般也不會大驚小怪。
但是也有意外。
星期日下午,有人找他了。
那一天市長齊斌在省裡開會,他從省城挂來電話,要政府辦公室主任張耀急找袁傳傑,讓袁趕緊給他回個電話,有事相商。
“他可能還在北京辦事,跟我說過的。
”齊斌說,“也不知道怎麼搞,手機就是挂不通。
奇怪,難道是丢手機了?”
市長以為袁傳傑在北京碰上了雙休日,辦不了事情,因此滞留不歸。
問題是再怎麼有事,聯絡渠道也應當保持暢通。
如今街上走來走去拾破爛的都知道在腰間别部手機,下載幾條彩鈴,以備開展業務。
袁傳傑身為副市長,擔任一定職務,負有一定責任,分管的工作不少,找的人很多,下級有難題要請示,上級有指示要下達,都需要聯系。
這人以往一向很注意,除進入一些規定必須關機或者手機信号給屏蔽掉的重要場合,手機總是開着,半夜三更亦不例外。
這回讓市長找不着,還真是挺奇怪。
政府辦主任張耀不敢誤事,趕緊親自打電話聯系,這一聯系即讓他目瞪口呆:袁傳傑果真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本市駐京辦得到了袁傳傑的最後蹤迹,那是一個電話。
上周五上午,袁傳傑從中國美術館返回後不久就自行離開駐京辦,沒有誰看到他。
但是并非不告而别,他給該辦主任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已經動身,有重要事情要處理,就此離開,不回來了,駐京辦不必再操心安排他的各項事務。
主任不禁發急,說市長去哪兒呢?司機還在這待命哪。
袁傳傑說不用了,有車,現在就在車上。
主任猜想袁副市長辦的事可能比較敏感,因而叫了北京哪個朋友或單位的車用,這種事主任當然就不好多問了。
袁傳傑這個電話非常有必要。
一聲不吭悄悄消失掉可不行,駐京辦立時就會鬧騰開來。
所以這個電話也屬精心策劃。
此後袁傳傑再無音訊。
張耀詢問了可能知道袁傳傑行蹤的每一個人,包括政府辦負責處理袁副市長工作事務的副主任、相關科長和袁的秘書,每個人都知道袁副市長去了北京,行前均有若幹工作交代,卻沒人知道他此刻何在。
張耀給袁傳傑的妻子打了電話,小心翼翼地詢問袁副市長可能什麼時候回來?副市長夫人在本市教育局工作,她對其夫行蹤也不清楚。
她說袁傳傑星期五上午來過一個電話,問了兒子學習的一些情況,他們的兒子今年讀初三,下個月将參加中考,袁傳傑挺留心這事,怕兒子不認真學習,偷偷玩電子遊戲。
袁傳傑告訴其妻,他在北京還得待幾天,有一個重要會議。
他讓妻子不必給他打電話,因為會議比較特别,手機不能開,開也沒用,信号全都屏蔽掉了,聯系不上。
等可以聯系了,他就會打電話告知情況。
“你管好兒子。
”他說,“其他的别操心。
”
市長夫人顯然還是有點操心的,沒人問起可能不注意,政府辦主任一打電話,除了問袁副市長什麼時候回來,還打聽他電話裡都說了些啥,問得太細緻太過頭了,不比平常。
市長夫人有些不安了,她在電話裡詢問說,袁傳傑到北京開的什麼會議?牽涉國家機密?是不是臨時通知的?怎麼原先隻聽他講過畫展,沒講還有會議?
張耀支支吾吾,隻說是啊是啊,很重要的。
他打電話也沒什麼大事,就因為市長有個批示要辦理,想知道袁副市長什麼時候回來。
張耀立刻把情況急報市長齊斌。
齊斌還在省城,聽完主任報告,他在電話那頭好一陣不出一聲。
事情挺棘手。
袁傳傑不是一般人物,一個設區市的副市長,重要官員。
這樣一個官員突然找不到了,這可比一個初中男生挨老爹一掌拿了幾塊錢離家出走要複雜得多。
袁傳傑這一級别幹部是省管幹部,如确實意外失蹤,無論疑為何故,都應當立刻向上級報告,否則萬一有事,責任就大了。
但是如果他隻是由于出差在外,遇到一些特殊情況無法及時聯絡,這時候匆忙報告就屬極不慎重。
袁傳傑是去北京聯系工作的,北京是首都,大地方,大領導多,會不會還真是碰上了某個特殊事情要處理?要是他在那邊忙碌,這邊報稱失蹤,笑話就大了。
類似消息隻要一出去,立刻就會沸沸揚揚、傳聞滿天,人們馬上會問他怎麼啦?被犯罪分子劫為人質,還是自己犯事了?如今報紙上常有類似報道,某腐敗官員在落網之前聽到風聲,遠渡重洋逃之夭夭,警方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發布紅色通緝令,等等。
袁傳傑來的是這一手嗎?他犯的案子一定夠大了,是單純的經濟案嗎?有沒有女人摻雜其間?也許還不止一個女人?
所以齊斌會在電話裡沉吟,說不出一個字來。
老半天,他問了件事:“你找過安辦劉志華沒有?”
張耀說沒有,不敢驚動太多人。
“問他。
包括台風前後的情況,讓他想一想,袁副市長是不是說過些什麼。
”
張耀說好的,立刻就辦。
齊斌讓張耀迅速搞清情況,内緊外松,千萬不要弄得到處聲響。
等情況明朗些,比較有把握再決定如何處置。
“記住了,”他特别強調,“安辦,還有台風。
馬上給我搞清楚。
”
市長齊斌為何如此關注安辦?這有原因。
安辦即“安全生産委員會辦公室”,同時挂安監局牌子,為市政府轄下處理相關安全事務的工作機構。
該辦職能範圍很寬,任何地方發生大宗礦難,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一定有該機構的官員。
其他如重大車禍、廠房倒塌、鍋爐爆炸,甚至歌廳失火傷人之類事件,他們均參與處置。
此刻袁傳傑雖失去蹤迹,卻未發現涉嫌重大傷亡,尚未牽扯哪條人命,包括他自己,為什麼找他要查至安辦?原來袁傳傑在本市管這攤兒,他是分管安全工作的副市長。
本市安辦主任叫劉志華,跟其他相關人員一樣,他對袁傳傑行蹤一無所知。
但是他提供了一些情況,比較特别。
“感覺有點異常。
”他說,“台風來之前,跟以往就不太一樣。
”
他說袁傳傑。
袁傳傑哪裡讓他感覺異常呢?交談,還有情緒。
半個月前,本市經曆了一次意外的台風襲擾。
說其意外,是因為來得特别早。
本市地處沿海,難免受台風眷顧,每年都得迎接幾場。
曆年侵擾本市的台風多在七月之後上岸,今年奇怪了,五月中旬,台風就從太平洋直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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