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可能襲擊本市之初,幾乎沒人相信,都覺得那些再世諸葛一向“狼來了”,這狼遠在太平洋裡,哪一年都一樣,得在那裡頭使勁撲騰撲騰遊一陣子,哪可能“早上好”說來就來。
因此一些領導層層開電話會議,發明傳電報,極其嚴肅地部署防風抗災,調門很高,其實心裡大多沒太在意,隻因氣象部門“狼來了”,再怎麼也得跟着一起喊喊。
袁傳傑卻不同,他沒太吭聲,但是臉色變了。
“真是,”他說,“媽的。
”
細論起來,台風、地震、洪水之類都屬天災,歸老天爺直接安排,袁傳傑夠不着的。
雖然他管安全,台風惹的禍性質略有不同,不像礦難等重大責任事故多屬人為,這一點袁傳傑比誰都清楚。
但是他罵娘,極不高興。
袁傳傑為人比較沉,笑容不多,平時卻很克制,很少有人聽他罵過娘。
他叫了安辦的劉志華,還有數位相關官員去了東嶼灣。
東嶼灣位于本市北部四都河的入海處,海灣寬闊,兩側丘陵環抱,外海有東嶼等小島和礁盤聳立,斷斷續續聯為一線,組成天然屏障遮擋風浪,灣内水深潮緩,水質優良,是一個極好的漁場。
東嶼灣北側為鄰市的轄區,不歸袁傳傑操心。
南側則分屬本市兩個轄縣,為全市範圍内最大的海水養殖區,沿岸漁排延綿,網箱相接,縱橫數裡,有“海上漁村”之稱。
袁傳傑說,這種地方最薄弱,全是木頭房子,綁在泡沫浮子上。
這裡水下網箱裡養的魚可能數十萬數百萬計,水上木頭房子裡少說住着幾千個漁工,有的拖家帶口,連同他們的家當和狗一起漂在水面。
漁排上連歌廳飯館都有,夠熱鬧的,卻都膠水粘的一樣,最經不起台風。
用不着十二級,有個八九級就一塌糊塗了。
“咱們讓台風别往這邊來,别那麼大,做得到嗎?”他說,“無能為力。
”
“袁市長放心,沒有問題。
”
林和明鄭重表态。
說他們絕不會掉以輕心,全縣上下已經做好準備,嚴陣以待,一定把災害損失減到最低程度。
林和明是副縣長,個兒瘦小,模樣精幹,也就三十出頭。
他們這個縣占據了東嶼灣最好的幾片海域,漁排最多。
他在縣裡分管安全,袁傳傑是他的頂頭上司,他專程從縣裡趕來陪同袁傳傑做防災檢查。
袁傳傑一行駕到那天,豔陽高照,天氣悶熱,氣溫很高,不像通常的五月天。
袁傳傑說這天氣不大對頭。
“最怕的不是天氣不對頭。
”他說,“怕人不對頭。
”
林和明說袁市長指示非常重要,他們已經開過動員會了,從上到下,縣鄉村層層動員,縣裡提出口号,叫做“高度重視,緊急行動,秣馬厲兵,全力以赴”。
不容許有絲毫的懈怠。
他們制訂了幾套應急預案,把東嶼灣這一帶的抗災作為全縣重點,要确保漁排和漁輪人員的安全。
台風不來便罷,一旦來襲,緊急處置機制馬上就會啟動,漁排和漁船上的人員會立刻撤離,各項安全救援措施會一一落實到位。
袁傳傑在鎮上開了個短會,聽了縣裡、鎮裡的彙報。
其他不議,就講漁排人員安全。
林和明以及縣裡鎮裡有關頭頭,包括該縣公安、衛生、交通、漁業部門的領導一一介紹了情況。
場上基本都是負責官員,見多識廣,水平不低,經驗很豐富,表達很清楚,有關措施考慮得相當細,有措施有保障,講得都不錯。
林和明說:“袁市長給我們指示一下?”
袁傳傑睜着眼睛盯着與會者,一聲不吭,就像沒聽到一樣。
“市長,袁市長。
”
袁傳傑這才回過神來。
他說了句話:“咱們受不起的。
”
沒有指示。
他說走吧,看看去。
袁傳傑頗顯失态,在衆人面前。
但是不僅就此。
離開會場後,袁傳傑帶着縣裡鎮裡六七位官員,上了停在碼頭邊的一條快艇,是當地公安邊防水上派出所的警務艇。
靠碼頭這一側有大批漁排,袁傳傑卻不看,他讓警務艇離開漁排,往外海方向遠遠開去,有如準備遠遁。
海上泊着幾條船,是運輸船,載運養殖飼料的。
袁傳傑說:“靠上去。
”
那時候海上沒有風浪,水面平穩。
但是畢竟是在水中,兩船相靠也不容易。
駕駛快艇的警員減速,倒車,側身,小心翼翼往運輸船舷上挨。
袁傳傑在那時問了句話:“有麻煩時,你們怎麼要求這些船隻人員撤離?”
鎮裡書記鎮長立刻報告,說他們研究了多條具體措施,老辦法之外有新辦法,例如采用現代通信手段,用手機群發短信。
警務艇靠上運輸船,袁傳傑說過去看看,随行的幾個官員一起攔他。
警務艇與運輸船間有高差,把一條長踏闆搭在警務艇上部和運輸船舷間,有如一條天橋可容通行,但是船身在水裡晃,天橋不過一闆,如此狹窄,讓人看了頭昏,哪裡敢走。
副縣長林和明說不行,太危險了,市長不能動,有什麼事把船老大叫過來問問就行了。
袁傳傑不聽,非上那船不可。
他說:“你們不知道我幹什麼出身的?”
于是無話。
袁傳傑抓着繩索,走過踏闆,上了那條運輸船。
他的動作很熟練,相當平穩。
袁傳傑自稱“研究員”,那不是瞎話,他真有職稱,就叫研究員。
袁傳傑是學水産出身的,水院出來後到中科院屬下一家海洋研究所讀研,畢業留所工作,搞海水養殖項目。
後來到本市挂職,末了留了下來。
袁傳傑在本市幹過海洋漁業局長,當年經常來去于東嶼灣,本地網箱養魚的發展跟他莫大相關。
所以台風的消息一出,他手一擺就往海邊漁排這裡跑,很自然,不奇怪。
袁傳傑當年常來去于海上,此刻船間行走依然從容。
随同的幾位官員比較麻煩,他們都沒在海上養過魚,類似動作未曾練習過,壓力很大。
但是市長走在前邊了,硬着頭皮他們也得跟。
幸好那會風平浪靜,有驚無險,大家魚貫而過,倒也平安無事。
袁傳傑查看了運輸船的各項設施,詢問船老大做了什麼防風準備。
他對如何通知人員撤離格外關注,提出要看看船老大的手機。
船老大說這裡沒信号,用不上的。
站在袁傳傑身邊的林和明不禁臉色一沉,回頭喝問跟在身邊的鎮裡頭頭:“怎麼回事?你們怎麼說的?”
鎮書記和鎮長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他們說信号嘛應當是有的,可能弱一點,因為機站會遠一些。
除了手機,也還有其他這個那個辦法。
袁傳傑把手一擺,厲聲:“别說了。
”
當下氣氛為之一變。
袁傳傑也不說話,掉頭離開運輸船,順船間踏闆往回。
衆官員知道袁傳傑抓住把柄了,不高興了,免不了個個尴尬,小心翼翼,跟後邊魚貫而出,沒人敢說話。
眼看着袁傳傑走得還是剛才那般平穩從容,卻不料有一個小浪掀動,船隻輕輕一晃,幅度很小,别人沒怎麼樣,袁傳傑竟然不行了。
他走了神,猝不及防中腳下一絆,身子一歪,徑直從天橋掉下來。
還好那時他已經走到警務艇這頭,守候在艇舷的一位警員身手敏捷,手疾眼快一拽,剛好把他拉住。
衆目睽睽之下,袁傳傑差一點掉到海裡,成為落湯市長。
讓身邊人驚訝的是他居然不吭不聲,摔下來那會隻是大睜眼睛,連本能的一聲驚叫都沒有。
情形十足異常。
回到碼頭,袁傳傑也不多說,對林和明下了道命令。
“台風到的時候,你必須在這裡。
”
林和明說:“市長放心,我親自坐鎮。
”
袁傳傑說,他管安全,每天晚上,半夜三更,最怕的是電話或者手機突然響鈴,那肯定是大事。
現在他最怕的是到時候沒有一點聲音。
說是什麼都考慮到了,準備好了,群發短信,萬無一失。
事到臨頭才突然發現原來海上根本就沒有手機信号!
林和明說他立刻徹檢,切實落實市長指示,保證杜絕一切隐患。
袁傳傑還是那句話:“你知道咱們受不起的。
”
3
旅行社給袁傳傑派來了一個導遊,安排并陪同他在新疆旅行。
如袁傳傑所要求,他們派來的是個男子。
這人叫陳江南,身材瘦小,模樣沉穩,約三十出頭,兩個眼睛挺大,有神,很靈活,在袁傳傑身上轉來轉去,一副精明模樣,挺開朗。
按照約定,陳江南一早來到園林賓館,帶着一輛普桑車,還有一位司機。
這人不像昨晚的小黃姑娘那樣表現出強烈的好奇心,他不追問袁傳傑為何到喀納斯湖研究水怪,是不是準備買魚并圖謀出口,不顯得特别多嘴,但是一出場就跟袁傳傑鬧了個不愉快。
他說喀納斯去不成了:“袁先生早晨看新聞了嗎?”
袁傳傑當即沉下臉來,追問怎麼回事。
陳江南告訴他,新疆電視台早間播了一條新聞,是北疆首府阿勒泰突發洪水。
近日阿勒泰地區氣溫偏高,融雪加快,這四五天裡又接連降雨,引發山洪。
昨日洪水漫出河床,阿勒泰市區數處淹水,電視新聞裡播了城中水患畫面,相當嚴重,當地正在組織抗洪搶險。
袁傳傑異常惱火:“怎麼這也鬧災?”
陳江南說老天爺的事,咱們管不着啊。
這還有什麼話說?
陳江南說袁先生咱們現在怎麼辦?隻能改變方案了。
或者就在昌吉回族自治州裡走走?這一帶其實很有看的。
附近的吉木薩爾縣是唐時北庭都護府故地,當年邊塞詩人岑參在那裡寫了“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千古傳唱。
還有宋時的西大寺,壁畫非常獨特。
阜康市境内,東天山主峰博格達峰下的天池,傳說更悠久了,據說就是上古穆天子西行時,跟王母娘娘約會的瑤池。
古時候男女領導約會,挑的當然是好地方,咱們去感受一下?
袁傳傑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