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這事不必管了。
幾天前,方霖從縣裡給劉一江打來電話,說書記讓他再聯系一下,請求劉主任提醒提醒範副秘書長。
沈書記不好意思再三催促,所以勞請劉主任代為轉告:縣裡的“綠色論壇”暨招商節就要開幕了,非常盼望領導能夠撥冗歸來。
劉一江說:“告訴你們書記,秘書長最近比較忙,不去了。
”
“是不是再想想辦法?”
“你知道秘書長處理什麼工作吧?”
“知道知道。
”
“他的事情很多,走不開。
”劉一江說,“就這樣跟沈書記說。
”
“好的。
好的。
”
事情就此了結,彼此都是在走程序。
方霖電話裡很懇切,提到“撥冗歸來”,好像是等着範平回鄉省親一般。
劉一江明白他隻是在表示禮節,縣裡頭頭清楚範平不會去,但是當初範平給過兩個“再說吧”,這就不能不最後落實一下,得到一個口頭确認,同時再利用機會表示一下他們的盛情。
如果他們還認為可以争取,那就不是方霖打電話,該是沈剛文再次潛入省政府辦公大樓來了。
劉一江替範平擋了駕,事後還是應當報告一下。
不料範平聽了後卻沒有表示認可,他不吭不聲,表情異常。
劉一江不禁有些發悶。
“這個,我是想,”他說,“去了不好。
”
範平說話了。
他說那地方冬天是很冷的,但是再冷的天小溪上都會有一層霧氣,輕輕地往上飄,從來沒有斷過。
霧氣是熱的,像一鍋熱包子打開蒸籠蓋一般。
小溪怎麼會變成蒸籠呢?因為有一股溫泉流進去。
冬天裡别的地方河水冰涼,那條溪流很暖和,女人們擠在岸邊洗衣服。
溪裡的魚因此長得特别好。
别的地方沒有的魚,那裡有,可能因為水溫比較高。
“一晃離開三十多年了。
”他感歎。
劉一江說以後找機會專門去看看吧。
這個“綠色論壇”沒必要去,畢竟隻是一個縣裡搞的,規格小了。
還有些具體情況。
劉一江講得比較委婉。
對範平來說,類似活動的重要性确實不大。
但是關鍵不在規格,在其出場的特殊意味。
範平在省政府十數個副秘書長裡比較特别,因為他對應省長工作,省長相關事務均由他處理。
當年省長還是副職時範平就跟随他,直到現在,配合工作多年,頗受省長信任重用,因此很為省内各地官員注意。
全省有百來個縣區,各地組織的活動很多,隻要範平在哪裡露面,人們就會做廣泛聯想,因此他有必要多加注意。
沈剛文那個縣是範平下鄉待過的地方,通常情況下,該縣的節慶活動,哪怕沒有太大的重要性,範平抽空參加一下,表示關心支持,或者給點實質性幫助都屬人之常情,并無不當。
問題是眼下那個縣不太好去,因為攪出了一些事情。
事發于半年多前,那一帶下了場大雨,鬧了災,倒房死人,引起了注意。
有一份農業部門提供的材料分析災害原因,點到短時間集中降雨的天災因素,也提到了當地工業開發造成山區植被破壞嚴重,導緻水土流失等人為問題。
這份材料被範平注意到了。
同期那一塊區域數個縣不同程度都碰到洪災,沈剛文那裡的損失并不是最大的,範平卻最為注意,因為該地跟他有舊,他一直十分留心。
他把材料轉給沈剛文,還在上邊批了幾個字,追問情況究竟如何。
沈剛文反應非常迅速,收到材料的第二天,他就專程跑到省城,親自給範平打電話,約定時間,到辦公室彙報情況。
他說農業部門災情材料把事情說大了。
災後報告,免不了誇大一點災情,以期得到更多的救災補助,這是常情。
植被破壞水土流失現象哪裡都有,哪怕挖條水溝都會弄出一片黃土,所以他不敢說他們沒有一點水土流失問題。
那是假話。
但是情況絕對不是材料寫的那樣。
對環境問題他們曆來非常重視。
“範副秘書長一再交代,哪敢不注意。
”
“真的嗎?”
這個人準備很充分,所謂口說無憑,眼見為實,他不隻拿嘴說,還用眼睛講,他給範平帶來數十張照片,是一批攝影作品。
不久前他們縣搞了一次攝影大賽,請了省裡十幾位攝影家到縣裡采風,拍了一批風光照,搞了一次展覽,他從中挑出一大摞,敬請範秘書長審閱。
照片都很漂亮,有山有水,山上林木茂密,水流平和清澈,滿目青翠,絕對綠色。
範平翻來覆去,看其中一張照片。
“河口橋?”他問。
沈剛文說是河口橋。
老橋。
當年有一回,範平曾獨自撐着一個竹筏子,筏上載着一口大鐵鍋,順流而下到山外鎮子,途經這座河口橋。
那是雨季,河水暴漲,人得趴在筏子上才能鑽過橋洞。
過橋時天已經快黑了,水聲轟隆轟隆,兩岸林子黑壓壓的,野獸叫喚不止。
那時年輕,膽子大,事後想來怪吓人,當時不覺得怕。
他感歎,說這橋還在啊。
沈剛文說橋還在,公路已經改道了。
如今這一帶野獸可能少了,但是林子依然茂密,河水還是那麼大。
有照片為證。
照片當然也可能作假,範秘書長趕緊安排個時間,親自去走一趟,實地驗證,看看情況究竟如何,免得不放心。
範平警告:“你注意,我會去的。
”
事情到此作罷,植被破壞水土流失暫告一段落。
後來就到了春節。
大年初三範平值班,臨近中午時,有人往辦公室給他挂了個電話,是舊友問候。
當年同在一個地方插隊的知青那一天相約回鄉,帶着老婆孩子,包了兩輛大客車,去了近百人。
中午他們在鄉下聚餐,喝酒了,酒勁到了不論大小,就給範平打電話,幾個人輪流說。
有一個人罵範平,說小範這樣不對。
早先大家在河裡抓溪溫,小範最能吃。
怎麼一當大官就躲起來?再不回來看看,這裡山炸光了,魚也死完了。
這個人肯定喝多了。
旁人沒讓他亂講,搶了手機。
也巧,沒多久有一封群衆來信到了範平手中,信直接寄給省長,省長轉範平處理,信中密密麻麻按有幾十個手印。
來信發自沈剛文那裡的山邊鄉,當年範平就在該鄉插隊。
來信者自稱均當地村民,說近年大量開山,采石場、石料廠遍地開花,毀山占地,補償極低。
老闆大賺其錢,百姓有如遭災,利益受到嚴重損害。
不由得範平聯想起災情報告和大年初三舊日插隊朋友的電話,他有些感覺了。
這一次範平不找沈剛文,把信件轉給國土資源廳,請他們迅速了解一下。
最好不事聲張,務必到現場摸摸情況,掌握第一手材料。
國土廳很重視,即組織人員下縣了解,返回後,該廳領導親率調查人員到範平這裡彙報。
整個彙報過程中範平闆着個臉,幾乎一言不發,他震驚不已。
情況比村民反映的還要厲害。
村民這封信主要提及占地賠償太低,不合理,調查人員發現除這個問題之外,該縣山區一哄而上,全面開山,無序采石,大量加工,已經嚴重損壞當地的花崗岩和林地資源,對生态環境造成極大破壞。
該問題早幾年已經有所反映,近年日漸增多,但是直到範平過問才引起了足夠重視。
“情況還在發展。
”調查人員說。
範平一聲不吭。
這隻是一個初步了解,接下來怎麼辦?報告省長,嚴肅過問,或者責成市、縣自行處置?沒待範平考慮出一個辦法,沈剛文找來了。
這個人很敏感,省裡部門一去了解,他迅速打聽出究竟,知道事發于範副秘書長。
他立刻打電話求見範平,說要彙報情況。
這一次範平不再表示親切。
“你又準備了多少照片?”範平問。
沈剛文說不敢糊弄領導,一張照片都沒帶。
他想請領導親自下去看一看,眼見為實,情況自當清楚。
這些年他們縣發展得快,對生态環境也一直很注意,情況肯定比周邊各縣都好,他有把握。
範副秘書長多年來一再交代,他不格外重視怎麼可以。
“領導來了,一看就知道。
山上有樹,水裡有魚,老百姓口袋裡有錢。
”
“問題都不存在?”
他不敢這麼說。
招商辦廠,發展工礦産業,對環境多少總會有一些負面影響,哪裡都一樣。
但是他們很注意。
這一次省裡來了解,縣裡認為自己總體不錯,也沒有掉以輕心。
不待上邊發話,他自己已經主動布置專題檢查整改,全縣采石企業目前全部先暫時停産,待檢查整改後視情況研定,或準或撤。
“盡管情況不是那樣,”他說,“我們還是态度非常堅決,力度非常大。
”
“全部停産?”
“全部。
”他強調,“領導可以派人核實,也可以親自來看看。
”
範平當即批評:“跟你說過多少次?為什麼要到現在才來手忙腳亂?”
沈剛文檢讨,說錯在自己沒有及早向領導彙報。
領導多次交代注意環保,他哪裡敢忘。
縣裡眼下是主動采取措施,表明态度堅決,實情并不像旁人說的那樣,他們一直都很注意,情況肯定比周邊好。
“難道還是他們冤枉你了?”
“不是我告狀,省裡部門高高在上,跟下邊隔得遠,基層情況不了解,先入為主之見卻很多,一點也不體諒基層工作的困難。
一旦有事,得到一支令箭,一下車就挑刺,拿個放大鏡到處照,蚊子長得跟大象一樣。
随便看看聽聽,腦子裡全是問題。
這不公道。
範副秘書長長期關心基層,理解下邊幹部,大家最信得過。
請求領導一定要來親臨指導,一切自會明白。
”
“再說吧。
”
沈剛文已經讓範平感覺不對。
但是沈剛文如此強調,也讓他一時有些躊躇,情況會不會另有一面?
沒等範平考慮清楚,拿定主意,沈剛文再次找上門來,把一張請柬送到他的面前。
起初範平以為此人锲而不舍,還要變着花樣給他展覽該縣山上的樹,水裡的魚等等,說明自己蒙受天大冤枉。
不料人家不滿足于辯解,他更進一步,變被動為主動,轟轟烈烈地搞個綠色論壇,抓住一面綠色大旗使勁揮舞,似乎他那裡最是美好,起碼最是明白。
敢拿這個辦法回應上下追問,這個人的應對能力和反應速度,都絕對超強。
這種情況下,範平前去參加這個綠色論壇有所不宜。
他到那裡說什麼作何表态都不好。
所以劉一江堅決替他擋駕。
對方也明白,一請再請,主要是表白加客氣,并不特别強求。
但是等到劉一江向範平一報告擋駕情況,他卻沉吟不語。
“範副秘書長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