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黑色外殼,推拉檔,樣式很新的高檔手機。
手機的振鈴已被調成振動。
大領導電話多,一會兒一個,他的手機時不時就在桌上擺動,燈光閃爍,搶滿桌人眼球。
秦石山把手一指,讓他的辦公室主任注意。
他說,咱們市裡要勞駕專家,得為專家做好服務。
劉研究員的手機問題要幫助解決。
這時劉暢再次搶話,說她這人毛病多,喜歡占小便宜。
但是女子愛财,取之有道。
秦副市長的小便宜可以占,市政府的大便宜不敢要,那是侵吞國家财産,腐敗。
今天不想别的,就換秦副市長的手機,當場交易有效,過期不算。
這時秦石山哈哈笑了。
他把話繞開,說劉研究員真是很特别啊。
辦公室主任趕緊出來打圓場,說市長放心,這事好辦,保證解決清楚。
于是吃甜食,上水果。
秦石山最後祝酒,讓辦公室主任給大家各自送上一份燙金請柬。
該市将于下月舉辦一個專家學者研讨會,讨論該地古蒼柏關遺址問題,請在座諸位撥冗參加。
秦石山說今天相聚就是提前打個招呼,表達懇切之情,屆時各位務必到場。
衆人紛紛舉杯應允,隻劉暢不動。
秦石山指着問她還有什麼意見?劉暢笑着說感謝盛情,請柬不必了。
不給手機,要那張燙金紅紙幹什麼。
秦石山不說話了。
這時桌上手機已經讓他悄悄收進口袋,不知是因為準備散場,或者防備他人惦記。
但是沒用,架不住劉暢胡攪蠻纏。
秦石山把手機又掏出來,當衆按了幾個按鍵,卸下電池,取出号碼卡,也不多說,就是讓辦公室主任把手機送給劉暢,連同那張請柬。
晚宴欣然結束。
2
劉暢參加了“古蒼柏關遺址研讨會”。
她本來很不情願,那天省城晚宴,她跟主人胡鬧,就是沒打算摻和他們的事。
後來弄成那樣,不參與倒不好意思了。
于是拿着人家的燙金請柬,帶着繳獲的高檔手機,跟數位同行前輩一起,坐着該市專程派到省城接人的中巴車,隆重抵達。
當晚秦石山親自接風,有前輩跟劉暢打趣,說秦副市長那身西裝不錯,有牌子的。
上回搶他手機,這回扒他西裝。
劉暢沒再鬧騰,怎麼說也是劉研究員,不能老惡搞。
劉暢在行内其實挺有人緣,有點小脾氣,通常卻不主動出擊。
她隻是有一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誰招惹她,她不會放過誰。
當晚她很低調,隻顧吃喝。
秦石山沒招惹她,也許是心有餘悸,擔心西裝不保。
席間他還那樣,四處敬酒,一杯接一杯喝,同時高談闊論,說他一向重視保護地方曆史文化資源,極為尊重專家學者意見。
劉暢心裡不禁暗笑。
她發覺秦石山有些變化。
當年秦局長威風凜凜,咄咄逼人,如今官大了,一股氣還那樣,鋒芒倒略有收斂。
話說得跟當年一樣冠冕堂皇,隻不知行事是否一如既往?
這人居然膽氣十足,不怕拿當年扒毀的古城牆說事。
接風宴後,他親自率與會者參觀本市市容夜景。
大家坐着車轉來轉去,突然轉到鬧市路口,集體下車,卻是瞻仰這裡的仿古城門樓。
當年頗引起争議的城門樓建在舊日古城牆方位附近,上下三層,夾在兩旁直聳的高樓間,底層純為通道,車輛來去不絕,二三層為城樓,建有牆垛、回廊和廂房。
一行人到達時,城門樓上燈火輝煌,大紅燈籠高挂,輪廓燈描摹鬥拱飛檐,東一條西一條彩燈閃閃爍爍,十分華麗,有如電視春晚舞台。
秦石山推薦衆人欣賞,說這座門樓已經成為本城一景。
當年破城牆下藏污納垢,臭氣沖天,行人随地撒尿,為本城一大瘡疤。
他們搞舊城改造,建造新街區,除去瘡疤,有破有立,興建這座仿古城門樓,充分表明對弘揚本地輝煌曆史文化的高度重視。
這時劉暢不禁後悔。
她想剛才在飯桌上真應當惡搞一下該領導的西裝。
毀了一處真正的古迹,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赝品,難得這位地方官員還自視甚高,似乎功勞莫大,有資格無限自豪。
劉暢曾經以酒商仿制的小青銅樽比喻過這座仿古門樓,說是靈感相類,異曲同工,眼下看來那小酒樽還比這個地道。
劉暢忍不住說話。
她說秦副市長這個門樓仿得很古,但是有欠缺。
古城門樓上應當有些字,這沒有,可以考慮彌補。
秦石山說寫個字簡單,該寫什麼?劉暢說她建議就用一個字,刻在門樓正中:“秦。
”言簡意赅,已經足夠。
秦石山大笑,說合适嗎?劉暢說這麼有創意有建樹,秦副市長應當流芳百世。
身邊馬上有人發笑,又趕緊收聲。
可能是突然意識到不好恥笑,但是所見略同。
秦石山當然知道劉暢不是在熱情讴歌,也清楚這一行人裡跟仿古城門樓“不敢苟同”者一定大有人在。
他卻不在乎,回應很強悍。
他說一個負責官員行使職權,有欠缺得擔起來,有功勞卻不能記在自己賬上。
得到劉研究員這麼高的評價,他很高興,但是那個“秦”字不能刻在城頭,應當刻在本市人民的心裡。
劉暢說太謙虛了,也許應當刻在世界人民的心裡。
秦石山說那是今後的努力方向,人确實應當看遠一些。
于是劉暢對本次研讨會已經心中有數。
第二天早飯後,與會專家學者們集合登車,前往市郊踏訪。
“古蒼柏關遺址研讨會”以現場田野考察拉開帷幕。
出市區北行十餘公裡,不過二十分鐘時間就到了關北,他們棄車登山。
關北是地名,有兩座山坐落其間,分稱前山和後山。
兩山俱石,花崗岩質,火成岩,山坡大小石塊間生長着矮樹和灌木叢。
有一條山路蜿蜒其中,從前山穿向後山。
兩山之間的山口處有一段殘破的石闆路,山邊有一節殘存的矮石牆,這就是蒼柏關。
所謂“古蒼柏關”是一種書面表述方式,學者們給蒼柏關加個“古”字,是強調其來曆久遠。
蒼柏關有如山海關、嘉峪關,都是地名,指的都是古人在舊日交通險要處建立的關隘。
隻是山海嘉峪諸關大名鼎鼎,無人不曉,此地蒼柏關知名度不高,外界知道的人不多。
這座舊日關隘所在的山口地勢相對較高,處于平原與丘陵的過渡地帶,位置比較重要。
關隘以蒼柏命名,估計當年附近當是林木蔥郁,蒼松翠柏漫山遍野。
眼下蒼柏關已名不符實,遍地山石裸露,植被稀疏,通過關隘的一條古驿道早已廢棄,山口處殘牆斷石,關隘久已不存。
劉暢對這一帶地形相當熟悉,因為早就踏訪過遺址。
劉暢不過三十出頭,職稱隻是副研究員,為什麼能夠進入當地政府的盛邀之列,作為重要專家學者參與這個研讨會,讓秦副市長不惜以新換舊痛失高檔手機,非請到不可?因為她對這個課題有發言權,已為本省行内公認。
劉暢的碩士論文寫的就是山間的這一條古驿道,她還有一篇相關文章發表在一家重要學術刊物上,廣為行内人士所知。
當年劉暢曾經跟着向導在古驿道上走過幾個來回,每一次都從這兒經過。
眼下一起前來踏訪的同行大多頭銜顯赫,有她這種經曆的卻沒有幾個。
因此劉暢爬山探關,用心不在研究,更像是故地重訪,踏青郊遊。
這個研讨會得到當地政府高度重視,在那般強悍的秦石山主管之下,會議組織得格外嚴密。
前來參會的學者專家均享受“點對點”接待,每個人都有一個工作人員負責招呼,提供服務。
劉暢被交給當地“文管辦”即文物管理辦公室一個老娘兒們打理,老娘兒們姓薛,是該辦的副主任,年已五十,身材肥胖,人很爽朗。
頭天見面,她說真沒想到劉研究員這麼年輕還這麼漂亮,當即張開手臂熱情相擁。
身邊人開玩笑,說是老鷹捉小雞。
當天上山,老鷹身量過大,走得氣喘籲籲,但是始終忠于職守,緊随小雞身後做追捕狀,絕不懈怠,弄得滿頭滿臉的汗,讓劉暢頗為過意不去。
“你這樣陪多累,”劉暢說,“随大隊人馬走會輕松些。
”
老薛叫,說哪行啊,秦副市長特别交代照顧好劉研究員。
偷懶會讓他罵死。
劉暢不再表示同情。
老薛跟定劉暢,兩人獨立行動,前山後山滿山坡轉。
大隊人馬還散布于山口一帶,她倆已經爬上前山山頂。
這裡是制高點,可以鳥瞰穿過山腳的國道,以及國道邊廣闊的田野和蜿蜒原野中的江流。
十餘公裡外就是城區鱗次栉比的建築。
劉暢從老薛嘴裡了解“A點”和“B點”的情況。
該市政府和秦石山如此鄭重其事,為早已消失在曆史塵埃中的一地破爛組織這樣一場研讨,其要害就是這兩個點,它們牽涉“古蒼柏關”遺址究竟在哪兒,争議有待确定。
蒼柏關是此地曆史上一座重要關隘,它的興起純因所扼守的古驿道時為南北交通要道。
關隘興盛過數百年,而後漸漸湮沒,原因也在驿道:人們開辟了新的便捷通道,古驿道逐漸廢棄,關隘無用,終至損毀。
當年蒼柏關有雄關之稱,對它的記載散見于地方史志、古人遊記等文獻中。
古代類似記載往往用語簡略,描繪模式化,重傳神而不重精确,例如“西臨大河,北倚關山”等等。
于是就給後人許多做文章的餘地,這麼說那麼說好像都能找到依據,大家都有飯吃。
所謂的“A點”和“B點”是關于古關遺址的兩個具體地點,A點在前山與後山交會處,即劉暢曾幾次踏訪過的山口。
B點則在兩公裡外,在後山側面,那兒地勢崎岖,亂石坡上有一條廢路,一些險要地段砌有鵝卵石護坡,當地村民稱其為古路,有人認為蒼柏關的遺址其實是在那裡。
古蒼柏關藏在山嶺間,不管A點還是B點,無不亂石堆疊。
這一帶都是堅硬的花崗岩石頭山,土壤流失,水源稀缺,不利農桑,難以聚族而居。
因此路有用則人來人往,商賈穿梭,路沒用了大家作鳥獸散,荒涼山間罕見田園,幾無村落,隻有野獸和逃犯出沒,兵荒馬亂年代藏匿個把強人、幾股土匪。
一個早已廢棄的古關隘到底是在這裡,還是那裡?是這一堆破爛,還是那一堆破爛?這樣的問題有意義嗎?以往可能沒有,現在有了。
因為有一條公路将從這裡經過,連帶着就發生了一些問題。
拟議中從這裡通過的道路是一條高等級公路,從市區南來,通向該市沿海。
路成之後将成為本地沿海各縣聯結國道和高速公路距離最短的通道。
按照設計,線路将從前山和後山交會處,也就是所謂的A點穿過,為了降低公路坡度,将開挖山口,深切山谷,高砌路坡,現有的山口地貌将完全改變,昔日殘牆斷路将蕩然無存。
這一設計方案已獲上級通過。
公路動工在即,卻有文化界人士聞訊打出橫炮,呼籲更改方案,避開古蒼柏關遺址,保護本地一處著名古迹。
然後又有另外一些文化界人士出來為公路部門說話,認為無妨,遺址其實不在這裡,它在後山那邊,兩公裡外的B點。
于是就有了這一場“古蒼柏關遺址研讨會”。
研讨會帶有某種論證色彩,以“研讨”稱之較具彈性。
老薛說,有關“A點”“B點”之争曾經相當激烈,因為公路改線會增加大量投資,還傷筋動骨,牽扯許多單位很多人。
雙方吵了有半年時間,到現在差不多算是過去了,争論基本平息。
經過幾輪實地考察和座談,市裡人士大體達成共識,傾向于認定遺址應在“B點”。
公路部門已打算開始炸石放炮,按既定方案修路,秦副市長卻不讓他們急着上,說工作做細一點,不要留下話柄。
所以才決定開這次研讨會,多從省裡請專家學者參加。
秦石山說不怕有不同意見,全是一個聲音,反讓人覺得可疑。
有不同聲音依然可以做出決策,還能顯得民主公正,程序更為完整。
劉暢搖頭:“他是說真還是說假?”
老薛說秦石山真是這麼說的。
劉暢評價說:“看來該領導水平提高很快。
”
老薛忽然興奮,手舞足蹈:“在那裡呢!”
果然在那裡。
她們到了山頂,已經有人捷足先登,坐在山頂的石頭上。
正是秦石山,身邊還有個年輕人,可能是他的秘書。
老薛大叫,說秦副市長怎麼來了?這一路沒見誰走到前邊去啊!前邊那年輕人急忙擺手,示意别喊。
劉暢這才看到秦石山手中緊握着個東西,放在耳畔。
當然不是當年他緊攥在手中的牆磚碎塊,是手機,他在接電話。
年輕秘書告訴老薛,秦副市長早上有事,開完一個緊急碰頭會才趕過來。
他們沒從山口走,直接從後邊小路翻上山頂。
正說話間,秦石山接完電話,他啪地關上手機,立刻收進口袋裡。
不由得劉暢發笑,說秦副市長動作真麻利。
秦石山不動聲色,也跟劉暢翻老賬算新賬。
他說自己不是舍不得手機,是不想找麻煩。
換手機容易,把裡邊的各種記錄删除得費點事,所以不能常搞。
劉暢說這個可以放心,她對通訊器材和技術很無知,哪怕世界人民都刻在秦副市長的手機裡,她也找不到。
秦石山說劉研究員找不到,他找得到。
他已經說過了,他要争取調到省社科院,到了夠得着的時候,他會提出一個名目,為劉研究員搞一次面試,會場上挂一個“秦”字,桌上擺一部手機,外加一把張獻忠用過的大砍刀。
劉暢說秦副市長記性這麼好,水平這麼高,社科院這種沒權沒勢的學術單位哪裡裝得下。
砍得着她的地方容易找,應當考慮謀個大的,省長副省長什麼的。
秦石山說這個建議很好,他一向高瞻遠矚,曆來非常重視專家學者的意見。
老薛站在一旁大張嘴巴,聽得雲山霧罩,不知他們說的都是什麼。
秦石山跟劉暢叙舊。
他說他早說過了,跟劉暢有緣。
不管以往怎麼樣,這一回他對劉暢寄予厚望。
他看過劉暢的那篇著名論文,講古驿道的。
那是書面說法,本地老百姓不這麼叫,他們曆來稱之為“官道”。
古時候的人想做官得參加科舉考試,那時候沒有飛機火車汽車可坐,得帶上書童,挑個擔子,一路走着去,赴京趕考。
眼下大家看到的這條官道興盛于北宋年間,當年這一帶包括南邊數州文風鼎盛,人才旺盛,出過數位狀元,有的官至宰相。
當時赴京唯此一途,他們趕考謀官,走的都是這條道。
小小蒼柏關出人才,出大官,是他們前往東京必經的一座關隘。
這裡說的東京不是眼下日本國首都東京,是曆史上北宋王朝的都城,東京汴梁,即今日的河南開封。
劉暢評價說,看起來秦副市長對宋史比較感興趣,研究宋史比明史深入得多。
秦石山說,劉研究員又記起那段破城牆了?應當向前看,關注當前。
劉暢說當前的情況她已經有所了解。
所謂“A點”與“B點”之争裡,秦副市長主張哪一個?秦石山說他一向主張實事求是,尊重專家學者。
劉暢說當年秦局長一邊這麼說一邊扒城牆,那塊古牆磚至今她還妥為收藏。
秦石山說這一次他會另備好禮讓劉研究員收藏,連同他寄予的厚望。
劉暢說秦副市長不要太自信,她已經明白了,當年這裡扒了一段古城牆,沸沸揚揚至今讓人傳誦,如今要鏟掉一座古關遺址,不能不多費點心思,讓旁人無話可說。
她想告訴秦副市長,不勞領導費心相贈,她已經自己開始尋找一塊合适的石頭,如果需要,她會把它搬到另一張會議桌上去,再争一個頭功,有如當年。
秦石山一張臉頓時全是冷的。
他感歎,說縣官不如現管,市長真是不如院長。
其實不應當内耗,合作才是彼此有益的選擇。
他會讓劉暢明白的。
他在前邊帶路,領着劉暢等人從一旁岔道走下山頭,說這邊的話題會輕松一點。
他對地形很熟悉,帶大家在前山背面東轉西轉,來到了一個偏僻地方。
劉暢一看:這還輕松什麼?一片亂墳崗,墳堆一個一個擠在亂石間,均破敗不堪。
秦石山向身後的年輕人比個手勢,年輕人趕緊從拎着的包裡掏出一盒煙,還有一個打火機。
秦石山點着支香煙,抽兩口,把香煙倒過來,濾嘴朝下插在一個土包上。
他問:“劉研究員怕鬼不?”
劉暢說秦副市長請自便,不必為她擔心。
據說上墳不能喊人名字,以防野鬼記住了。
拿身份相稱不要緊,市長副市長什麼的,鬼搞不清楚,記不住。
他們不評職稱,不擅長研究。
他們那時可能還叫“知府”“知縣”什麼的。
秦石山說沒那麼早。
他摸過底,這裡半數左右的墳墓屬民國年代。
劉暢說秦副市長對墳墓也這麼有興趣?
秦石山讓劉暢記住這一片墳場。
他說,不要多久,待劉研究員下次再來,這些墳頭可能已經不複存在,就像當年那段明城牆。
滿坡亂墳變成什麼?娛樂城、夜總會、桑拿房。
車水馬龍,燈紅酒綠,歡聲笑語,通宵達旦。
劉暢不禁失笑,說野鬼們現在高興了,他們喜歡熱鬧。
然後他們走下山口,與大隊人馬會合。
看過A點,全體與會人員又去後山看了B點。
當天下午還赴現場,深入再看。
晚上研究資料,第二天研讨會進入大會讨論階段,與會專家學者各抒己見。
畢竟都是省裡的專家學者,學術水準不低,說起來一套一套,大家發言踴躍,都很有見地。
讨論了整整一天,各種意見都有,比較多的專家傾向B點,至少肯定B點殘路為宋時遺存。
認定古蒼柏關遺址應為A點的也有幾個人。
雙方切磋,一時難分高下。
劉暢不說話。
主持人請她發言,她一再推卻,說這裡她的年紀最輕,職稱最低,輩分最小,這裡沒有她搶話的空間。
同行都笑,說劉暢怎麼一來就變成淑女?劉暢說這裡有個西裝革履的秦副市長,聲如洪鐘,目光如炬,跟北宋年間掄兩把闆斧,殺人如麻的水浒好漢李逵似的。
不由得她害怕不已,生怕說錯話被他砍了。
于是大家都笑。
秦石山很嚴肅,闆着臉當即表态,充分尊重專家學者發表不同意見的權利。
當晚休會,周水沐找到了劉暢的房間。
會議報到那天,他們老同學已經見過面,但是沒多接觸。
按照“點對點”接待安排,周水沐負責招呼唐老師,那是本省曆史學界重量級人物,周水沐重任在肩,沒時間關照老同學。
但是現在需要他上了。
劉暢問:“是秦石山讓你來的?”
周水沐立刻東張西望,坐立不安。
劉暢說:“有那麼恐怖嗎?”
不用說,周水沐是主流派,B點。
他還是始作俑者,所謂B點不是别人,就是他慧眼獨具,親自發現和闡述出來的。
這天晚上他找劉暢,請老同學一定要發表寶貴意見,對他予以支持。
他說劉暢的論文提到古驿道經過蒼柏關,并沒有具體談及古蒼柏關的準确地點。
所以劉暢肯定B點,并不是自我否定,叛變投敵。
無須有心理障礙。
劉暢說她根本就沒有心理障礙。
“但是你得老實跟我說,”她追問,“這回你又因為什麼了?”
周水沐苦一張臉,支支吾吾。
劉暢說不敢講就趕緊走,别耗時間。
周水沐自知拗不過劉暢,終于老實招供。
上一次弄城牆,這人因為評職稱和女友調動而叛變,這一次更有内容:他們方志辦一位副主任明年退休,他想謀那個位子。
“是正科級,”他說,“過幾年還可以上副處。
”
劉暢說她不懂這個。
周水沐解釋,說他們方志辦是副處級建制,所以副主任是正科級,資深副主任有望加個括号,享受副處級待遇。
劉暢說:“周水沐,你把學問都做到這種地方去了?”
周水沐一點都不尴尬。
他說:“劉暢你不懂,地方上跟你們學術單位不一樣,講究的就是這個。
”
劉暢點頭表示理解:“真是無利不起早。
你知道我特别喜歡占小便宜,這回你準備拿什麼哄我?”
周水沐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
“三千元。
”他說,“專家費。
”
不由得劉暢點頭:“還行,真不少。
”
周水沐說,時下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