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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前往東京的關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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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吃飯。

    吃完飯沒多耽擱,秦石山把老人再背上樓,一行人即告辭離去。

     路上,秦石山問劉暢此行有什麼發現?劉暢說土雞湯不錯。

    秦石山大笑,說難道沒有改變一點印象,還是“人品低劣”嗎?劉暢說原來秦市長記仇呢,她應當為秦市長的孝心熱淚盈眶嗎?秦石山說這個不必,他隻想為劉暢的論文提供素材。

    他父親其實很值得劉暢研究。

    老人家特别不起眼,一輩子沒做過什麼,但是就是這老人教他男子漢要辦大事,要高瞻遠矚,敢想敢為,沒有老人哪有他的今天。

    父親曾經給他一顆鵝卵石,讓他試着用小拳頭把石頭握碎,說一天不行,兩天不行,總有一天能行。

     原來他拳握硬物出于家教。

     就說這些。

    除了研究吃,見識威風凜凜的秦市長如何孝敬老人,此行并無曆史。

     劉暢覺得分外奇怪。

     兩個月後,劉暢在本院學術刊物的曆史輯裡見到了抗日英雄黃勝。

    該欄目的責編有兩人,一人輪流負責一期。

    在劉暢拒絕之後,周水沐通過另一個路徑解決了問題。

     後來周水沐寄來一份當地報紙,在報屁股短訊欄裡畫了一道紅線提請重視:本市方志辦副主任周水沐所撰《一個塵封的抗日英雄》榮獲市社科論文一等獎。

     劉暢大笑。

    周水沐終于如願以償。

    任務完成得不錯,秦市長龍顔大悅,賞以升職,另外有獎。

    現在蒼柏關可熱鬧了。

    北宋的官道,抗日的戰場,小賣部裡有售宋代官服,還有悍匪的舊馬刀和獲獎論文。

    秦市長的主題公園真是豐富多彩。

    當然再豐富也不幹劉暢什麼,說到底悍匪黃勝與劉暢無關,她說過這事可疑,打算開展調查,為秦石山寫研究論文,用力扔到桌上。

    确實不過是為舊往耿耿于懷,意氣之詞。

     接着就過年。

    春節後不久,有天午夜,劉暢在夢中被電話鈴驚醒。

    她在下意識裡感覺不好,騷擾電話又來了!哪想卻不是陌生人騷擾,是周水沐。

    周副主任氣喘籲籲,興緻勃勃,異常快慰地向劉暢報告了一個特大新聞:“秦石山壞事了!” “什麼?” “他也有今天!哈哈!” 欣喜快慰真是溢于言表。

    她一定興奮得手足失措,徹夜不眠。

     秦石山壞什麼事了?該領導大權在握大半年,身邊到處“秦市長秦市長”,其實隻是代理市長,還需要待來年人代會上依法履行選舉手續。

    他沒走過最後這道程序,在年初人代會召開前夕被緊急撤換。

    上級調派省水利廳長去該市,按法律程序提名,頂替他作為市長候選人提交人民代表大會選舉。

     這種緊急換馬的情形很罕見,通常隻在發現原拟任者有重大問題或重大嫌疑時才會。

    目前有關方面對此的解釋是秦石山另有安排,确切的原因和解釋還有待明朗。

    情況驟變後秦石山已在本地消失,有傳聞稱他被省裡來的人帶走了。

    不管出的是什麼事,市長已經給别人當上,秦市長在該市已成曆史。

     劉暢問周水沐:會不會跟蒼柏關改道有關呢? 周水沐說那件事秦石山真是傷了幾個大家夥。

    不管做得多周到,反正人家認他,是他幹的,所以總有人搞他。

    他可能以為自己壓得住,其實事情都會變化。

    眼下當官的不能給絆住,一絆住就得查,一查多多少少總能找出點事,要麼錢,要麼女人,腐敗。

    這回有他秦石山的好戲看了。

     劉暢刺他:你呢?周副主任,正科級。

    你是錢,女人,還是販賣假貨? 周水沐大叫:劉暢你饒我一次不行嗎? 劉暢罵他,說真煩,别再給她打這種電話了。

     其後周水沐沒再騷擾。

    劉暢卻在一個飯桌上意外聽到了有關秦石山的新消息。

     劉暢的師兄喜得貴子,張羅請客,劉暢有吃。

    賓客中有一個特殊人物:陳處長。

    大半年前,這位官員帶着一個随員,報稱是考察組成員,找劉暢核實群衆對秦石山的反映。

    不想他竟是師兄妻子那邊的親戚。

    劉暢跟他在飯桌上一見,居然彼此印象不淺,一眼相認,于是免不了要提起秦石山來。

     陳處長說這個秦石山沒當上市長,人卻還健在,不像外邊傳的那麼嚴重,沒給抓進去,隻是先挂起來。

    如果沒查出大事,也還能另有任用。

     劉暢詢問秦石山究竟出的什麼事?那人搖頭,說挺意外,本來穩穩當當的,突然有人在人代會召開前夕到處散發舉報信,指他貪污受賄,嚴重腐敗,弄虛作假,道德敗壞,列了七八條問題,其中一條很小兒科,叫偷改學曆,欺騙上級和公衆。

    學曆問題不像貪污受賄,相對比較好查,就先查了,居然真是不太地道。

    秦石山在省建專畢業後參加工作,沒讀過本科。

    當副市長後參加過省内一所大學在職研究生課程班的學習,拿的是結業證,不能算學曆。

    他的登記表學曆一欄卻填為研究生。

     劉暢搖頭,說她罵過這人的人品,說得可能過頭了。

    但是有一點是确實的,他非常講現實,好像不太注重真實。

    需要的話,改一改登記表算什麼?他敢做,也會做,而且還能振振有詞。

    但是這種事有這麼重要嗎?足以讓一個人當不成市長? 陳處長說這要看情況,通常情況下一個人可以從早到晚哈欠連連,什麼事都沒有,特殊情況下一個哈欠足以把他毀掉。

    這一回就這樣,除學曆之外,秦石山還被人指為籍貫有假。

    秦石山是當地籍人,卻把自己的籍貫填報為省城。

    市長一職有回避要求,一般不由本地籍人擔任。

    因此沒有辦法,光這條,隻能把他先撤下來。

     劉暢說不對啊,秦石山老家确實在省城,他是在省城近郊一個小鎮出生長大的,她到過,他的父親和妹妹一家至今還生活在那裡。

     陳說他那個處不負責辦案,情況都是聽說的。

    具體細節不清楚,隻知道籍貫真有不實。

    也不止這些。

    時下一些官員跟什麼老闆啊女人啊不清不楚,這位秦石山也跟一個女人不清不楚。

    不是小姐情人女秘,居然是幾十年前的一個老土匪婆。

     劉暢說怎麼會呢!不是老土匪婆,是當地舊時一大土匪,叫做悍匪黃勝。

     陳處長說不管土匪還是土匪婆,聽起來很奇怪,但是也不是什麼特别大的事情。

    如果隻有這些,這個人終究還會東山再起。

     沒準該來當我們院長了。

    劉暢笑道,他總說他看得很遠。

     那時她有預感,事情不會那麼平凡。

    秦石山曾說那個關口已經過去了,顯然它不是那麼容易過去的。

    劉暢有幸陪同秦市長見證過該關口,也許很榮幸她還能繼續有所見證,對秦市長的種種可疑做重大發現?從當年一段舊城牆開始,他們有不解之緣。

     果然,十多天後又來了兩個人。

    這回不是考察組,也不自稱辦案人員。

    兩位客人中為首的姓張,張主任,來自秦石山當過代理市長的地方。

    他們說,奉上級之命,找劉暢了解一些情況,涉及秦石山的。

     這回談的除了古蒼柏關遺址研讨會,還有《一個塵封的抗日英雄》。

    兩件事的主角都是秦石山,劉暢也大有幹系:她在研讨會上推翻衆議,她還拜讀過周水沐的獲獎論文,給予很高評價,促使其發表于重要學術刊物上。

     劉暢說這些情況是真是假很好落實,她不想多費口舌,她隻想知道為什麼。

     張主任說他們希望得到劉暢的幫助。

    秦石山是否用一部高檔手機和三千元,授意劉暢合謀起事?後來秦石山是否親自過問,打電話,幫助周水沐發表那篇文章? 劉暢感覺不痛快了,即胡攪蠻纏。

    她說她想不起來。

    她拿過人家手機嗎?還有三千塊錢?她怎麼不知道?手機和錢都哪去了?吃掉了嗎?秦石山那麼大的領導還給她打過電話?這麼榮幸啊?她是不是非得想起來不可?這些事是不是很嚴重? 張主任說是的,很嚴重。

     劉暢說為什麼? 張主任說如果屬實,就涉嫌在重大事項上弄虛作假。

     劉暢說聽起來嚴重多了,顯然不再是小兒科的毛病,足夠他受的。

     張主任說一切都應實事求是。

    為了慎重起見,他們希望劉暢仔細回憶一下當時的情況,提供詳細準确的書面材料。

     劉暢冷笑,說由于沒練過書法,自己從不在類似論文上簽字,不管其準确還是虛假。

    但是現在她想起一些事情了。

    關于蒼柏關遺址,秦石山做的是好事,弄虛作假的是别人,不是他。

    土匪那篇文章她覺得很可疑,但是它有那麼重要嗎? 張主任說有個情況劉研究員可能不清楚,他們也是才知道的。

    這位黃勝跟秦石山有關系。

    實際上,他可能是秦石山的直系親屬,是他的親祖父。

     劉暢大驚:這怎麼會? 他們說很可能是事實,是真的。

     劉暢向所裡請假,說要到下邊去幾天,“做課題”。

    所長手一擺說去吧。

     她去了蒼柏關,那一帶已經成了一片大工地,車來人往熱氣騰騰。

    有幸的是古關遺址已被細緻保護起來,擺脫了當年古城牆被一扒了之的命運。

     她在那一帶走訪,收集資料,如當年做古驿道論文時搞田野調查。

    她做這些事有什麼意義呢?有人要求她提供書面證言,卻沒有委托她就“重大問題弄虛作假”進行調查,她的私人研究不具權威效果,其重大發現也很難再拿去往桌上一摔。

    但是她自願承擔,自費研究,因為這裡邊的人物秦石山跟她有舊,“彼此有緣”,他的事情令她感覺好奇。

    劉暢找了個幫手,不找周水沐,找的是老薛。

    老薛水平不高,為人卻好,爽快熱心,劉暢跟她合得來。

     她們核對了有關“悍匪黃勝”的情況,在檔案館找到不少曆史資料,還從附近山村一些老人那裡聽到許多舊聞。

    從掌握的材料看,抗戰期間這人率部在蒼柏關一帶抗擊前來進犯的日僞小股部隊,取得戰鬥勝利,這是事實,周水沐在這個關鍵問題上沒有作假。

    他的主要問題是攻其一點,不及其餘。

    黃勝還有另一面,他在山區盤踞多年,當土匪,其部少不了殺人劫道,抓人質派黑單,與它股土匪争地盤大火并之類事迹,且表現突出,否則不會有“悍匪”之譽。

    周水沐對此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一九四七年,黃勝部被剿滅。

     解放後,黃勝的兩個兒子均随母姓秦。

    小兒子早逝,沒有成人。

    大兒子讀過中學,留校當校工,娶妻生子。

    這孩子就是秦石山。

    顯然他從長輩那裡得知了祖父的一些事情,包括拳頭與鵝卵石,或許還偷偷神往?越神秘越諱莫如深的事情往往越發撩人。

    後來秦石山長大成人,建專畢業後到地方工作,除了他自己,已經沒人知道他與當地的淵源。

    所謂“悍匪黃勝”塵封已久,幾乎不在人們的記憶裡。

    直到前些時候,秦石山興之所至講起黃勝,周水沐聞之有心,寫文章投其所好,才被發掘于塵封。

    包括周水沐在内,沒有誰明白秦石山為何關注悍匪,但是動靜一大,不免有人好奇心切,四處打聽。

    那時就有風傳,有人注意到秦石山的兒子姓黃,與父母都不同姓。

    到他一出事,大家終于恍然大悟。

     于是就聯系到籍貫。

    秦石山這種情況特别,老根在這邊,父親随母姓屬那邊。

    他的籍貫原填為本市,大學畢業前設法更改為省城近鄰,主要可能是擔心下地方後為敏感者注意,追溯其祖父,給自己找麻煩更改屬實,但是說他二十多年前就為當市長弄虛作假,就牽強了。

    老薛說外邊風傳他也不服,不承認自己籍貫有問題。

    學曆也一樣,時下很多官員在職讀研,課程結束後,可以綜合考試和論文答辯去申請學位,從此提高學曆,有利仕途發展。

    據說秦石山已經在準備論文,申請學位。

    在全部完成學業之前,憑什麼他先行提拔了學曆?其秘書小王出面承擔,說前些年登記幹部個人情況,自己替他填表,知道他已經拿到證書,幫他把學曆改了,卻沒寫上是結業。

    以後沿襲下來,各種表都這麼填。

    秦石山承認發現後覺得不妥,又怕改來改去反而引人注意,造成不必要麻煩。

    所以将錯就錯,哪想就這些小事授人以柄。

     劉暢說他真是永遠振振有詞。

     劉暢給張主任打了電話,就是前些時候讓她提供“詳細準确書面材料”的那位張主任。

    劉暢在電話裡告訴他,自己到市裡做課題,收集資料,拟配合張主任做論文,核對“重大事項弄虛作假”。

    想跟秦石山見一面,張主任能否幫助安排一下? 張回答說,他們奉命了解秦石山的一些情況,開展調查,秦石山本人也得到上級指示,必須配合調查。

    但是上級并沒有決定對秦石山采取限制性措施,他現在還是自由的。

    想見他可以直接聯系,不必通過他們安排。

     劉暢說她已經設法聯系過了,到處找不着,人好像失蹤了。

     張說不要找了。

    他不在本市,外人找不到他的。

    眼下這種情況,他不便在本市露面,也不願意會見外人。

     劉暢說謝謝。

     她知道哪能找到秦石山了。

     她買了一張回程車票。

    劉暢返回,第二天就上了長途客車,直搗黃龍,去了秦石山曾經帶她去過的郊外小鎮,在秦石山妹妹家的小樓見到了舊日的秦市長。

     秦石山老家的人都在。

    他正陪其父在院子裡曬太陽。

    見到劉暢他挺驚訝,問劉暢怎麼找得到這裡?劉暢說秦市長表揚過,她的記性特别好。

    秦石山說自己已經不是秦市長了。

    劉暢評論說,這話酸氣撲鼻。

    他笑,說劉暢就是欠管。

    劉暢告訴秦石山,她已經着手為秦市長寫一篇論文,争取有重大發現。

    準備拿去評正高,接着去拿博士學位。

    為此想找他聊聊。

    但是這一看好像不太合适。

    她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秦市長願意跟她談會嗎?秦石山說她特别願意跟劉研究員說話,那是一種愉悅。

    隻是不知道劉暢這回發現什麼了? 劉暢說是一個創新型發現,叫做“現實曆史學”。

     秦石山搖頭道:“肯定是杜撰。

    ” 他說他這一段時間隐居鄉間,配合調查,閉門思過,誰都不見不談,今天為劉研究員破例。

    劉暢說恐怕沒怎麼研究吃,但是研究酒了,不時酗一酗? 秦石山說:“你真長了個狗鼻子。

    ” 秦石山穿着普通的家居衣服,身上淡淡的有一股酒香。

     他說這時候喝點酒有助放松。

    借酒澆愁他還用不着。

    古今中外政治舞台,多少人幾起幾落,他這算什麼?自己心裡有數,很快就會過去。

    人總是要遇到一些關口,走過去就是了。

     如劉暢形容,他總是振振有詞。

    他說這回事情的根子還在蒼柏關公路改道,一些利益集團被觸及,他們千方百計中傷他。

    這一回他們選準了時機,他又有所大意,才會出現這種局面。

    告他貪污受賄不新鮮,早被查過了,看他們還能查出什麼。

    其它的更不用說了,太小兒科。

     劉暢說小兒科就沒有自身因素了?如果秦市長認準真實,還會授人以柄? 秦石山說有時候真實不解決問題,隻能根據現實需要。

    如果像劉暢這樣,他現在應當是在社科院與劉研究員一起切磋學曆和籍貫怎麼填寫,輪不到他去當市長。

     劉暢說現實就是要棄真作假?如果這樣才能升官,那又何必呢? 秦石山說不要絕對化。

    人各有志,各有追求。

    一個人認定要幹大事,走上了一條路,他就得像先人那樣,跨越關口,步步向前。

     劉暢說秦市長真是重視曆史。

     秦石山說他曆來如此。

    當年扒掉舊城牆,他不是還建了一座仿古城門嗎?劉暢說秦市長永遠要認這個假貨,因為現實需要?秦石山笑笑,說當年他曾經給劉暢送過一塊古牆磚,允許她保留不同意見。

     劉暢告訴秦石山,她剛從蒼柏關回來。

    她在那一帶山區收集有關黃勝的舊聞。

    最讓她迷惑不解的,不是他幹過些什麼,“手劈青磚、掌碎卵石”傳聞的真假程度,也不是秦石山小時候知道他些什麼,她隻是不明白秦石山為什麼要促成那麼一個獲獎論文,引發一些人的好奇,事實證明這對他隻有壞處。

     秦石山說不管這人做過些什麼,這是他的先人,他從小知道他力大過人,在蒼柏關打過日本鬼子。

    這都是事實,應當還曆史本有的一面。

    他在蒼柏關上曾多次想起這個先人,當年頂個“悍匪”之名,憑着百十條破槍,敢于據守古關殘牆,跟敵人打。

    現在他是市長,手握重拳,一個廢墟都不敢保?想來真是勇氣倍增。

    周水沐那篇文章發表的可能确實不是時候,當時沒考慮太多,人都有局限,他也免不了。

    有時候不是人的腦子在說話,是身上的血在說話。

     劉暢窮追猛打:“是不是考慮将來當大人物了,會有人來研究你,你不想讓未來的劉研究員說你不過是悍匪之後,所以想辦法預先給他做個光環。

    是這樣嗎?” 秦石山有些着惱了。

    他說這就是劉研究員要寫的論文嗎? 劉暢說她覺得無法理解。

    她到現場看過,亂墳崗上一根骨頭都沒有了。

    秦石山在操作蒼柏關公路改道時,非常清楚新的公路線隻能穿過那個區域。

    她核對了資料,當年黃勝被打死,與其部下數十具屍體就草草掩埋于該地。

    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秦石山的祖墳。

    他靜悄悄點支煙插在地上,一聲不吭就把自己的祖墳給滅了。

    為什麼呢? 秦石山沉默了。

    好一會他說,亂墳崗很真實,那是恥辱,不是榮耀。

     劉暢問此刻他感覺自己是榮耀還是恥辱?他後悔嗎?如果不去翻那個盤,隻管扒掉古關遺址,不觸動那些人的利益,也許就不會有麻煩,穩穩當當還是當秦市長? 秦石山說他想過這個問題。

    結論是如果從頭再來,他還會這麼幹。

    他這樣的人必定如此行事,終究還要讓人告去,包括讓劉研究員告一個“人品低劣”。

     劉暢說秦市長别記仇啊。

    你可能做過許多事情,最讓人記住的會是這一件。

    一個人做過什麼事情,比他做過什麼職位有意義的多。

     秦石山說劉研究員已經在蓋棺論定了?是不是覺得他到此為止,過不去這個關口,再沒機會做事情了? 劉暢說當然不是。

    她掏出手機想打電話,發現沒電了。

    她向秦石山要電話,秦石山指着身邊的座機讓劉暢打,劉暢搖頭,說她要用手機。

    秦石山拿出手機遞給她。

     劉暢跑到外面打電話。

     一個小時後,一輛出租車飛馳而至,劉暢的父親匆匆下車。

     第二天秦石山由家人陪同去了省醫院,進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劉暢生于醫生家庭,從小耳濡目染,知道很多。

    因此心生厭煩,不學醫去讀曆史。

    這天一見到秦石山,劉暢就注意到她顯出病态,臉色憔悴,讓劉暢感到自己來的不是時候。

    秦石山卻說沒什麼,感冒而已。

    他妹妹說秦石山自己随便吃藥,死活不上醫院,誰勸都不聽。

    劉暢覺得這樣不行,她一句不勸,卻自作主張,未經本人同意,打電話把父親叫來給他作檢查。

    大專家親臨,秦石山還能怎麼辦?隻好聽命就醫。

    劉暢的父親當過内科主任,他的話對病人有決定性的影響。

    他讓秦石山必須到省醫院去一趟,當場用電話替秦石山預約了第二天的檢查。

    然後劉暢父女一起返回。

    路上父親對劉暢說了一句話:“這個人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 秦石山被确診為肺癌。

    晚期。

    秦石山喝酒,偶爾也抽煙,并未上瘾,他要得個肝癌、胃癌還可能,居然問題出在肺裡。

    醫生說這種病例特别兇險,發展特别快,長期的壓力和緊張,加上突如其來的打擊,心情郁悶,疾病驟然發作,人就垮了。

     秦石山在醫院堅持了半年,其間經曆了兩次手術。

    彌留之際,他對妻子說想再見見劉暢,劉暢趕到了醫院。

    躺在床上的秦石山沒戴眼鏡,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他喘息不止,對劉暢說他感覺好多了,他過得了這一個關口。

    他覺得自己站在蒼柏關上,看着東京汴梁。

     這是他留在人世間的最後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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