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都給他挂了電話。
他們不知道蔡區長介紹去的老闆是不是說真的。
鄉裡請老闆喝的都是好酒,據說老闆一個人喝了一瓶半,老闆手下的男女個個厲害,喝了還要。
再那麼搞幾次,隻怕路沒修成,鄉親們都隻剩一條短褲了。
蔡波大笑,說如此窮酸?還好這回是人家老闆決定請客。
原來葉家福老家那條路已經初顯眉目。
蔡波介紹去的老闆是做旅遊的,經一番考察,認為那一帶山清水秀,距離适中,有所前景,可以開發休閑遊覽,為附近幾座城市逐漸富裕起來的市民提供假日去處。
老闆很精明,提出他來投資修路,條件是無償給他若幹沿途地塊。
因為交通不便,目前那一帶地價極低,一旦路通,旅遊開發項目跟進,可望價值飚升,如能實現,于當地也大有好處。
這位老闆是來真的,而且動作很快,拟于明日請縣、鄉負責官員到市裡進一步商談,明晚請客。
老闆提出,蔡波葉家福是雙方牽線人,希望能一并到場。
葉家福說這還能不去?正好跟蔡波另有要事。
“又查女朋友嗎?”蔡波開玩笑。
葉家福說查的就是這個。
蔡波說他忍痛割愛,把江英從身邊調走,派到前埔任職。
這一段日子,謝江兩人埋頭苦幹,局面改觀。
所以領導幹部應該交女朋友,葉家福跟常志文一直沒感覺嗎?
葉家福有一陣說不出話。
末了他說女朋友得什麼時候才有感覺?彼此分手,“覺得很沒意思”的時候?或者“斷絕一切關系”,最後死亡的時候?
蔡波很敏感,立刻追問:“你說什麼?”
“明晚見吧。
”葉家福道。
第二天晚上的酒宴氣氛很好。
請客的老闆叫李輝,很年輕,省城人,有外資背景,口氣不小。
葉家福老家來了一位常務副縣長,還有鄉書記和鄉長,與李老闆談得很投入。
葉家福和蔡波為“重要嘉賓”,于席間指導、推動雙方頻頻舉杯。
蔡波自嘲,說這麼兩位重要領導一起拉皮條,這條路可以修上天了。
喝酒時他問葉家福找他還有什麼事?葉家福說回頭再談。
蔡波明知葉家福的事情怕是不宜下酒,卻還調侃,說得悄悄來是嗎?像找女朋友?葉家福不動聲色,從口袋裡掏出“斷絕一切關系”那張紙,放在蔡波的面前。
蔡波當衆閱讀,神情自若。
“我說過,這家夥不是好鳥。
”他評論。
“這隻鳥想要什麼?”葉家福問。
蔡波說,鳥類的共同願望是飛翔,都希望飛得高一些,更高一些。
這隻鳥也一樣,不滿足于當鳥主任,千方百計想當鳥局長。
鳥類有些鳥想法無可厚非,但是不依靠自己的兩個翅膀,企圖靠拉屎放屁往天上升,可以嗎?這隻鳥德行太次,曾有偷竊記錄,從不自省,卻不知足,居然一門心思還要鳥局長,為達目的,不顧羞恥,死纏爛攪,什麼手段都敢用,包括搗鳥糞,勒索。
别管他。
“不管他就沒事了?”
蔡波知道葉家福擔心禽流感,那是高緻病性,撲殺無數還四處漫延,而且會感染人。
人感染了禽流感多半要死,很嚴重。
但是他認為有辦法對付。
這隻鳥也清楚,鬧禽流感他自己也得死,什麼都得不到,所以指望“内部處理”。
不要管他。
葉家福說問題不在這隻鳥,在鳥糞。
到底怎麼回事?
蔡波說有一隻鳥可能飛錯地方,鑽到另一隻鳥的窩裡,給逮住幾根鳥毛了。
鳥類的感情生活跟人類一樣,有時挺複雜,一言難盡。
鑽錯窩逮住毛後患無窮,得汲取教訓。
好在幾窩鳥說到底同歸一個林,一個大鳥窩裡的私事,沒有招惹别個。
葉家福說有人被招惹了。
老家鄉下有句俗話叫“鳥屎滴着”,鳥屎滴到鼻頭為倒楣。
這滴鳥屎不偏不倚剛巧滴到了某個人的鼻頭上。
這個人不能不管。
蔡波說這個人他知道,很無趣很沒意思。
為什麼要去管那滴鳥屎?與其去抓别家鳥屎,不如去摸自家配偶,是不是?
葉家福說不是。
不知道不清楚是一回事,知道了清楚了就不能不管。
這他媽的像什麼話?太不像話。
蔡波說确實不像話,該鳥自己也很慚愧。
隻是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麼辦?難道比照禽流感模式,不分公母一律撲殺?這種措施隻能對付籠裡的雞,對付天上的鳥恐怕不行,打鳥得用獵槍。
現在提倡保護野生動物,愛護鳥類,怎麼好動用獵槍?再說也不好打。
除了“鳥屎滴着”,他也聽說過一句土話,叫“鹞子閃槍”。
鹞子是一種猛禽,很機靈,據說特别會躲槍子,打它不太容易。
葉家福說聽說有隻鹞子準備遠走高飛捉田鼠去。
如果是那樣,他認為可以允許,可能是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一種也算合适的解決。
蔡波說恐怕還得看看。
鳥類跟人類一樣,有時搞不清自己想要什麼。
明知不可能想要這個,又想要那個,不能一邊光彩奪目當鳳凰,一邊做斑鸠花花草草偷别個鳥窩下蛋。
可是事到臨頭還是搞不清楚,這個那個都想。
嘴裡遠走高飛,心裡難免舍不得。
葉家福說恐怕不行,準備拍翅膀動身吧,在鳥糞扒開之前。
蔡波說如果還是舍不得,怎麼辦呢?
葉家福說那就動用獵槍。
蔡波指着一桌酒客笑問葉家福舍得嗎?要不要這條路?葉家福好一會不說話。
末了葉家福給蔡波講了個故事,提到他鄉下老家小廟供奉的“大善公”。
他說這個人相傳已經過世六百五十年,典籍裡找不到他名号的出處,查無當年從皇帝到縣令各級領導的正式批文,“大善公”應當是鄉民自己叫起來并流傳至今的。
這個人憑什麼享受小廟供奉待遇?據說生前為大家做了不少好事,而且死後還做,他有親身體驗。
他高中畢業那年,母親跋山涉水,步行前來市區這邊的廣元寺求簽,問兒子前途。
求了簽,母親當場掉淚,因為下下,認定高考不中。
廣元寺是本市最有名的寺廟,香火最旺,這一簽類似于死刑判決,沒救了。
母親回家後哭哭涕涕,村長也就是他後來的嶽父知道了,安慰她說,大廟雖靈,管得太多,難免有看不到的。
本村大善公就在門口,人家了解自家情況,問問他吧。
于是去小廟再求一簽,竟是高中,母親就此安下心來。
他考上大學後才知道這件事,從此對小廟供的那位老人别有感情。
燒香求簽均為迷信,基本道理卻是可以感受的。
“這說的什麼意思?”葉家福說,“想要一條路,還想做個好人。
”
蔡波即嘲諷,說做人要做好人,從小聽幼兒園老師講過。
都這麼大的領導幹部了,怎麼還是好人好事的水平?不能表達得更複雜更深刻一點嗎?比如說,做鳥須做好鳥。
什麼叫好鳥?鳥好主要不在鳥毛,也别管它拉的什麼鳥屎,關鍵是飛得怎麼樣,能不能領飛,會把鳥群帶到哪裡,給鳥群食物與溫暖,還是饑餓與寒冷。
葉家福說:“這是鳥的道理。
人有人的道理。
”
蔡波問葉家福人的道理是不是很簡單,很無趣和很沒意思?扒鳥屎,取獵槍,鳥飛了,路沒了,房子也拆不掉了。
這樣的結果好嗎?
葉家福不認同:“少一隻鳥,地球就不轉了?”
“既然這樣就算了。
”蔡波道,“鹞子退出。
”
“這樣就行了?”葉家福問,“鳥可以這樣無恥嗎?”
他倆邊吃邊聊,一邊夾菜喝湯,一邊私下交談,很知心很和諧。
旁邊人聽了隻言片語,頗不明白,問蔡區長葉副書記講什麼鹞子?鳥類?
蔡波說應該愛護鳥類,鳥類是人類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