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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地轉 光陰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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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想想,如果我真的是一頭蠢豬,能夠在天野站住腳?”夏侯知也很嚴肅地說。

    他來找王步凡的目的現在總算達到了,顯得很滿意,臉上挂滿了笑容。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夏侯知在思考着如何将口袋裡那塊金表送給王步凡,王步凡則思考着以後與侯壽山和文史遠如何處好關系。

     夏侯知看王步凡一直不說話,就知道該走了。

    這麼多年的交往,他知道王步凡不說話的時候就是下逐客令了,如果不是要下逐客令他有的是話茬。

    夏侯知很識趣地站起來說:“我去東南亞旅遊了一趟,給你捎了塊金表,這不算行賄吧?” “不算行賄是什麼?拿走,我不會要的。

    老規矩,有事給你辦,送禮免開口!”王步凡瞪着眼睛說。

     夏侯知把剛掏出來的金表又裝進口袋裡,搖搖頭笑道:“你這個人真是……” 夏侯知走後王步凡連續抽了五支煙,他說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有什麼苦惱。

    不管别人怎麼樣,他真心實意想做個清白的官員。

     有一天,王步凡沒事到喬織虹的辦公室裡閑坐,喬織虹向他透露了一點兒玄機,說侯壽山正活動着想當市長,省委副書記呼延雷也很支持他,但是省委馬書記認為提拔侯壽山的步子邁得太快了,不符合官場遊戲規則,對侯壽山這個人還需要再觀察觀察。

    政協主席文景明則活動着讓文史遠當市長,馬書記也以同樣的口氣回絕,好像還說上次“雙規”文史遠也不是平白無故,對文史遠還要再考驗考驗。

    如果呼延雷和文景明這兩個人中間有一個人一再堅持,隻怕馬書記就不好駁了他們的面子。

     王步凡猜想喬織虹得到的這個消息,肯定是劉遠超透露給她的。

    看來侯壽山和文史遠的官欲都很強烈,提拔也是早晚的事。

    隻要省領導這麼關心侯文兩個人,即使當不了天野市的市長,也有可能調到其他地方去當市長。

     王步凡與喬織虹又閑聊了一會兒,喬織虹語意深長地說:“王書記,那個啥,你要盡快做出政績樹立形象呢,可不要安于現狀,不思進取啊。

    林濤繁同志學習不在家。

    這次呢,我是有意讓你出任市長的,可惜省委副書記呼延雷和政協主席都插了一手,看來事情不太好辦了。

    ” 喬織虹的話讓王步凡無法接腔,也不知道是這位女市委書記婆婆媽媽地有意安慰他,還是真的對他寄予希望,在上邊也做了工作。

    王步凡仔細想想,幾個月來他努力工作,始終以大局為重,沒有幹出什麼讓喬織虹失望的事情,如果讓喬織虹選擇市長人選,也許她真的會選擇王步凡,如果讓省委作決定,那就很可能是侯壽山或者文史遠,因為他王步凡上邊沒有靠山。

    然而喬織虹能夠左右天野官場的一些事情,卻左右不了河東省委,代理市長這類大事是要省委作決定的,嚴格意義上講是要由馬疾風作決定,就連省委副書記呼延雷和劉遠超都未必能夠說上話。

     喬織虹提醒王步凡要做出政績,他才想起落實小康戰略幫教工作隊下去這麼長時間,也該下去檢查一下,不然就顯得自己有些官僚和失職。

    于是他談了自己準備下鄉的事情,好像今天就是來向喬織虹辭行的。

     喬織虹聽了王步凡的話,點了點頭卻給他規定了路線,要求他先到東南縣去。

    然後問:“王書記,天南縣原來那個煙草局長你認識不認識?不是現在的。

    ” “認識。

    我在天南的時候他因為販賣假煙,事情敗露後被抓起來了,不知後來的處理結果怎麼樣。

    ” “現在又出麻煩了。

    他販賣假煙竟然與天野市煙草公司經理範通有牽連,現在範通被省煙草公司‘雙規’。

    侯壽山的弟弟侯壽石在東南縣煙草局當局長,侯壽山有意讓他的弟弟到天野市煙草公司任經理,事情還沒有定下來,就有人告他弟弟的狀。

    有了上次市長選舉的教訓,現在我對匿名信再也不敢輕視了,但是侯壽山是常務副市長,我有些犯難啊!”喬織虹說罷從抽屜裡拿出一封告狀信遞給王步凡。

    王步凡看了一下,标題是《浮誇風陰魂不散東南煙草局局長侯壽石欺上瞞下弄虛作假有損招》。

    他還沒來得及看内容,喬織虹又開腔了:“那個啥,這個事情你下去後要好好查一查。

    如果侯壽石真的有問題就不能提拔他,如果問題很大,隻怕現在的職務也保不住。

    如果是事實不清,查無實據,還可以考慮他的提拔問題。

    ” 王步凡手裡拿着告狀信已經無心看了。

    喬織虹過去從來不把匿名信當回事,現在态度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未免有些矯枉過正,這年頭當官的有人寫匿名信似乎很正常。

    而不正常的是,喬織虹又把一個燙手的山芋塞給了他,不查清楚沒法向喬織虹交差,查清楚了就會把常務副市長侯壽山給得罪了,又使他處在兩難境地。

    如今告狀信沒有幾封是誣告的,有些是有真憑實據不敢署名,有些是捕風捉影不敢署名。

    隻怕侯壽山的弟弟侯壽石手腳不會太幹淨。

    他記起有人說過侯壽石在經濟上有問題,但是記不清是肖乾還是他的同學敬偉業。

    按道理這類事情應該紀委書記時運成和反貪局長白無塵去辦,不知為什麼喬織虹偏要讓他去辦,是對時運成不信任,還是故意在挑撥他與侯壽山的關系。

    他不知道喬織虹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辭别喬織虹,王步凡帶着葉羨陽和尤揚出了市區。

    在車上他想到了同學敬偉業。

    敬偉業現在是天南縣煙草局的局長,聞仙品出事後他才從東南調到天南。

    敬偉業在東南的時候是煙草局的副局長,對侯壽石的行為肯定要知道一些,不如先問問敬偉業,掌握一些具體情況,也不至于讓他被動。

    于是他就給敬偉業打了個電話,說中午到天南煙草局去蹭飯,敬偉業說歡迎書記大人的大駕光臨。

     王步凡一到天南,敬偉業竟把天南的縣領導大部分都請來了。

    縣委書記沒有在家,縣長楊少成親自作陪,中午大家又都誠心誠意地給王步凡敬酒,縣委這些人大部分都是王步凡原來的老部下,一來二去就喝多了。

    下午也沒去成東南,就在敬偉業的辦公室裡醉了一個下午,一直到晚上才清醒過來。

    今天既然去不了東南,他就與敬偉業談起了侯壽石的事情。

     敬偉業詭秘地一笑說:“告狀信我不看也知道寫的什麼内容,我還能夠猜出來是東南煙草局的兩位副局長幹的,侯壽石在東南不得人心,老百姓都罵他是吸血鬼,他本人确實有問題。

    二零零零年他調任東南煙草局局長,當年誇海口說煙草局盈利一千五百萬元,這個政績可喜壞了縣委書記陳默,親自批示要獎勵侯壽石個人十五萬元。

    縣長很精明,在陳默的批示下邊又批了:建議獎金從煙草局内部解決。

    後來侯壽石的獎金是拿到手了,可是調往雲南的煙葉不合格,又被退回來了。

    怎麼辦呢?先把大話已經放出去了,現在又把煙葉拉回來多丢人啊!侯壽石就大膽地想出了一個瞞天過海的辦法,在天東縣花錢租了個大倉庫,把退回來的煙葉全部存在那裡。

    實際情況是二零零零年東南縣煙草局虧損七百萬元,又加上倉庫租賃費一百萬元,一共虧損了八百萬元。

    這八百萬的窟窿要堵住,侯壽石就想出了損招。

    到了二零零一年侯壽石在東南縣煙草收購過程中拼命壓級壓價,煙農的煙葉不管好壞一律按五角錢一斤收購,為此還逼得一個煙農喝農藥自殺了。

    一個一心靠種煙緻富的農民,到頭來竟然因為種煙搭上了性命。

    二零零一年度煙葉收購結束後,侯壽石又從外地弄來一百多個打工妹,把煙葉全部重新挑選了一遍,上等煙葉能夠賣到六七塊錢一斤,又把一九九九年的上等煙葉充作二零零一年的次等煙葉,這樣弄虛作假的結果,使東南縣煙草局二零零一年真的成了盈利單位。

    隻是坑苦了煙農,他那所謂的政績是農民用血汗和生命換來的。

    這種人是純粹的投機鑽營分子。

    ” 王步凡聽完敬偉業介紹的情況,就長歎一聲說:“看來侯壽石确實是有問題的,我這次要是去查,肯定會查出問題,到時候就不好收場了。

    不公事公辦吧,對不起東南人民,對不起黨,更對不起腳下的黃土和頭上的青天。

    如果公事公辦……唉,怎麼說呢,你知道侯壽山将來有可能要當市長,在這個時候我也不想得罪他,兩難啊!” 敬偉業有點兒吃驚:“在下邊你當市長的呼聲最高,怎麼會讓侯壽山給搶去?” “人家的根子粗啊,他原是省委副書記呼延雷的秘書。

    ”王步凡很無奈地說。

     敬偉業忽然眼睛一亮說:“老同學,你上邊不是也有人嘛,怎麼沒有去活動活動?” 王步凡很無奈地說:“親戚有遠近,友情分厚薄啊。

    ” 敬偉業很世故地說:“老同學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在這種敏感時期,你去查未來市長的弟弟,人家會說你居心不良,想跟人家競争市長呢!此行你可要慎重對待啊!” “有什麼辦法呢,書記大人交給我的光榮任務,我能說不執行嗎?也正是這個原因我才舉棋不定,左右為難啊!” 敬偉業好像成竹在胸似的說:“這個事情我看用不着市裡插手,我給東南煙草局的兩個副局長打個電話,讓他們直接到省煙草公司去反映問題,讓省煙草公司來查處這個問題,你就可以解脫了。

    ”敬偉業說罷很詭秘地一笑。

     王步凡這時望着敬偉業也笑了:“偉業,我看市煙草公司的經理非你莫屬啊!你告訴那兩個副局長,他們把這個事情辦好了,一個是東南縣的煙草局長,一個是天南縣的煙草局長,我負責向喬織虹推薦。

    事情辦好了,他們可就是反腐敗的英雄。

    ” 敬偉業笑而不答。

    為了落實王步凡的指示,敬偉業當着王步凡的面打了電話,說了一會兒閑話,就把話扯到了正題上,告訴他們讓他們立即到省煙草公司去反映侯壽石的經濟問題,不然一旦侯壽石當了市公司的經理,他們可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至于封官許願的事情他沒有說,他不能把王步凡的意圖告訴給他們。

    煙草系統是上挂單位,市裡也未必能夠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一個市委副書記的能量是不敢過高估計的。

     情況既然這樣,王步凡就不想再到東南去。

    他給東南縣的幫教工作隊隊長打了個電話,問了一下工作隊在下邊的一些情況,并說他最近準備到下邊各縣去看望一下同志們,至于先到哪個縣,王步凡沒有說。

    他自信隻要他把這個信息發出去,各縣就會趕緊落實這個事情。

    打完電話,王步凡回家看望父母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墨海打過來電話,說是今天省委組織部部長井右序要來天野視察工作,喬織虹要他趕回去參加會議。

    王步凡接完電話,才起床洗臉,剛洗過臉他母親就把煮好的荷包蛋端到了他面前。

    他吃着荷包蛋,父母就坐在他身邊想跟他說說話,可是他顧不上跟父母說話,先給住在賓館裡的尤揚打了電話,然後就準備出門。

    父母明顯有些失望,兒子難得回來一趟,沒顧上說話就又匆匆走了。

    王步凡也知道父母現在很孤獨,八個子女一個也不在身邊,他能理解父母的心情,可是又沒有什麼辦法。

     來到天南賓館大院裡,尤揚和葉羨陽已經等在那裡。

    天南的很多同事在等着跟他說話,因為時間緊迫他隻擺了擺手上車了,也沒有和縣長楊少成握手告别。

     王步凡趕回天野市時井右序還沒有來,他先去向喬織虹彙報侯壽石的事情。

    這次他撒了謊,說是省煙草公司要插手調查侯壽石,市裡這時再插手隻怕有點兒不太合适,還是等等再說。

     喬織虹似乎正中下懷:“那好啊。

    那個啥,我們正不想管這種事情呢,就讓省煙草公司去查吧。

    ” “喬書記,如果侯壽石真的有問題,我想給你推薦個市煙草公司經理的人選,我的同學,叫敬偉業,很能幹,現在是天南縣的煙草局長。

    ” 喬織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啥,它們是上挂單位,人事任免權力不在咱們這裡啊,你抓組織工作難道不清楚這個道理嗎?” “我們可以向省煙草公司建議嘛!用一個熟悉天野情況的人總比從外地調來個生人好吧,也便于天野的經濟發展啊!” “你說的也是。

    不過這得看侯壽石是否真的有問題,如果沒有問題,隻怕還得用他啊!如果有問題,我可以向省煙草公司推薦一下,敬偉業嘛,我記住了。

    ” 這時侯壽山春風滿面地進來了,說:“喬書記,隻怕井部長快到了,按理說我們應該界接界送的。

    ” 喬織虹笑道:“老侯,你以為我連這點兒禮貌都不懂?原因是劉書記明确指示過他反對界接界送。

    好嘛,劉書記來了我們不搞界接界送,現在井部長來了,我們去搞那一套。

    劉書記一旦知道了會怎麼想?我看還是免了吧。

    ” 侯壽山聽喬織虹這麼說,紅着臉應道:“那是,那是!井部長也不喜歡界接界送那一套,他很廉潔,這個我知道。

    ” 喬織虹這時站起來說:“我看咱們還是到市委門口去‘站崗’吧,迎接井部長去。

    ”說着話昂首挺胸先出了辦公室。

    王步凡這時候很微妙地把侯壽山讓到前邊,侯壽山謙讓了一下還是先行了一步。

    王步凡走在最後,并且替喬織虹關了辦公室的門。

    僅這個一前一後的變化,就讓王步凡心中升起一絲不快。

    他原本排在侯壽山前邊,一夜之間侯壽山竟然排他前邊了,還有升任市長的可能性。

    他必須事先調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能讓侯壽山的心中産生什麼暗流。

     井右序匆匆而來,到天野隻是為了落實在基層實踐“小康戰略”的事情,開了個會,強調了一下在農村落實小康戰略的重要性,要求天野市的領導幹部要多下鄉,深入基層,撲下身子抓經濟建設,隻有把經濟搞上去,才能不負黨和人民的重托。

     談到在基層落實小康戰略重要決策時,王步凡向井右序簡要彙報了下派幫教工作隊的情況,井右序是個辦事很認真的人,就問起工作組下去之後的具體工作情況,喬織虹一時回答不上來,王步凡急忙接話說:“我到天南和東南去看過,運行基本正常。

    ” “那麼其他縣呢?”井右序用眼神盯着王步凡不放,使王步凡心裡一陣陣地發虛。

    他最近确實沒有下去檢查落實工作隊在下邊的工作情況,不敢盲目下結論。

     喬織虹說:“最近我們市委準備成立個督導組,市領導輪流下鄉檢查督導。

    ” “不,就從今天開始吧。

    ”井右序說罷起身離開會場,臨出門丢下一句:“喬織虹和王步凡兩位同志随我到縣裡邊看一看吧。

    ” 井右序也沒有說到哪個縣去看,喬織虹和王步凡也不敢多問,隻好趕緊回辦公室裡準備了一下來到市委大院裡,此時井右序的車已經駛出天野市委的大門。

    喬織虹躊躇了一下說:“王書記,咱倆坐一輛車吧,用你的車比較好,001奔馳下鄉不太合适。

    ”王步凡點着頭急忙招呼尤揚和葉羨陽,等他們上了車,葉羨陽駕車出了市委大門,一路緊緊跟在井右序的皇冠車後邊。

     一路上喬織虹和王步凡失去了以往的談笑風生,心中還有些不安。

    他們知道井右序是個非常務實的領導,他不會坐在辦公室隻聽你彙報,要親自下去看一看才放心。

    而下邊的情況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喬織虹心裡沒底,王步凡心裡也沒底。

    一個小時後,經過天西縣時見井右序沒有停車的意思,王步凡就知道井右序是要到天野最窮的縣西遠縣去,就跟喬織虹說:“看來井部長要到西遠縣去。

    ” 喬織虹說:“是不是跟西遠縣的縣委書記魏酬情和縣長肖乾打個招呼?” 王步凡搖搖頭說:“那樣恐怕不好,井部長看來是要搞突然襲擊的,咱們如果事先跟他們打了招呼,井部長可能會不高興連咱們都批評,現在隻能看他們的造化了,工作幹得好,一好百好,幹得不好,也算該他們倒黴。

    ” 井右序原來是天野市的市長,對天野十縣二區的情況很熟悉。

    到了西遠縣,他也沒有進縣城,而是直接去了雙虎鄉。

     時令已是農曆三月下旬了,鄉間公路兩邊的農民們有的在田間栽紅薯和煙苗,有的紅薯和煙苗已經成活,綠油油的很好看。

    井右序停了車,下來跟一位老農閑聊。

    喬織虹和王步凡也下了車,尤揚要下車,王步凡示意他就留在車上,王步凡和喬織虹來到井右序身邊,隻聽井右序問:“老大爺,身體還好吧?生活怎麼樣?” 老農望望井右序應道:“莊稼人一年四季幹農活兒,沒病沒災的,隻是日子不好過。

    不像你們城裡人生活好,還有閑情到這山溝裡來玩。

    你看你媳婦長得細皮嫩肉的多好,農村人可是沒有這種皮膚,都曬黑了。

    ” 老農的話把喬織虹的臉說紅了,井右序沒有計較這些,隻管問話:“日子怎麼不好過啊,能跟我說說嗎?” 老農停住農活,站着準備跟井右序唠叨唠叨,就掏出旱煙袋準備抽煙,王步凡急忙給老農遞了支煙,老農有些受寵若驚的樣子,王步凡又給老農點了火,老農就一連說了幾個好,接下來就打開了話匣子。

    “俺們這個村叫棗刺嶺,十年九旱。

    去年小麥絕收,公糧是免了,可是鄉統籌村提留沒有免,鄉裡又強行讓種煙,遇上大旱,俺一家種了九畝煙,每畝隻收了五十塊錢,連肥料錢都顧不住。

    村裡那些年輕人現在都不願種地,有的去廣東打工去了,有的準備去新疆種棉花。

    ” 井右序又問:“老大爺,你知道小康戰略工作隊的事情嗎?” “知道,就是村裡來的那幾個人嘛,說一個是省裡的,一個是市裡的,一個是縣裡的,還有一個是鄉裡的,幫助隊員好啊,省裡的隊員說是水利廳的,叫留住,幫俺們村打了一孔井,花了很多錢呢,現在村裡不缺水了,俺真想把他留住呢!”井右序掏出本子在上邊記了一下,王步凡猜測省裡那個同志可能叫劉柱,老農把他說成留住,幫教也說成了幫助。

    老農繼續說:“市裡那個也好啊,聽說是天野大學裡的一個教務處長叫為民,這人好,他給俺們村的小學裡弄來了一百套桌凳,現在娃們上課有桌子了。

    古老師還經常給學生們上課,他連老百姓的飯都不吃,是自己帶的米面,一個老爺們整天自己做飯也真是難為他了,是個好人呢。

    唉,縣裡邊來的那個不行,聽說是縣委書記的親戚,隻在俺村住了一星期,就把陳狗娃家的閨女陳妞妞拐跑了,聽說還在縣裡給妞妞買了房子,城裡人說那是‘二奶’,咱村裡人說那是養小,最近聽說縣委書記給他那個二奶奶還安排了個工作,咋叫二奶奶呢,不好聽,亂輩分了。

    ” 井右序聽到這裡就看了一眼喬織虹,喬織虹紅着臉問:“老大爺,縣裡這個工作隊員叫啥名字?” 老農說:“叫康小安,人們都罵他是王八糕子。

    ” 王步凡把古為民和康小安的名字都記在本子上。

    他對古為民有印象,幫教工作隊下鄉的時候他作為代表發了言。

    老農似乎警覺了:“你們是縣裡的吧,我剛才說錯話了,就當我啥也沒有說。

    ”說罷老農準備去鋤草。

     王步凡急忙說:“大爺,我們不是縣裡的,路過這裡,閑問問。

    ” 老農緊張的臉色又恢複了正常,繼續說:“隻要不是縣裡的我就不怕了。

    康小安可是惹不起的,人家有後台,那天在雙虎鄉一個酒店裡喝醉了酒,把鄉長的車都砸了,還罵人呢,說别看老子現在是民政局的副局長,明天老子就可能來你們這裡當鄉長。

    鄉長知道他是縣委書記的小舅子,也沒敢惹人家。

    當時縣長肖乾正好路過雙虎鄉,就批評了康小安,說讓他包賠一切損失。

    康小安當着縣長的面也沒敢說什麼,縣長走後,康小安就開罵了,說他縣長還不就是仗着有個老同事是市委副書記嗎,老子不怕你,一個縣長能管住個球,不是還得聽我姐夫的,我姐夫是縣委書記呢。

    唉!縣長倒是個好官啊,可惜這年月使不上好人哩。

    ” 井右序又一次望了喬織虹,喬織虹再一次紅了臉,王步凡也覺得臉上熱辣辣的。

     井右序又問老農:“大爺,你們村幫教工作隊的工作搞得挺好,落實了小康戰略重要決策,聽說過哪個村的工作隊工作不很好的嗎?” “有!羊馬溝那個工作隊啥事也不幹,整天在支部書記家裡打麻将。

    ”老農說着這話一臉不滿的情緒。

     井右序問:“大爺,去羊馬溝怎麼走啊?” 老農指着前方說:“翻過這個嶺,再下個坡就到了。

    隻怕小車進不了村子,路不好走哩。

    ” “謝謝啊你大爺,我們走了。

    ”井右序說罷去和農民握手,老農急忙把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與井右序握着手說:“這個同志我怎麼覺得有點兒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井右序笑了笑也不多解釋,揮着手走出了莊稼地。

    他在天野工作多年,又經常下鄉,老百姓應該對他有點兒印象。

     車到羊馬溝村頭,果然路況很差,小車隻好停在村外。

    王步凡和喬織虹跟在井右序後邊步行着進村。

    下了很長一段陡坡,路上石頭很多,走得很小心,喬織虹去攙扶井右序,井右序笑着拒絕了:“喬書記,走山路你不一定勝我,我還沒有那麼嬌貴啊。

    ” 喬織虹讨了沒趣,看着王步凡扮了個鬼臉。

    王步凡很想笑,但是沒敢笑。

     來到村頭,一棵連體皂角樹很大,雖然新綠不多,樣子卻很好看。

    喬織虹要求與井右序合影,井右序沒有推辭,尤揚急忙掏出照相機給幾位領導合影留念。

    這次井右序深入基層,要是跟着記者,必定能夠弄出一條絕好的新聞。

    可惜井右序不喜歡那一套,喬織虹和王步凡又起身太倉促沒有顧上安排。

    走近皂角樹,才發現樹下坐着個老太太,身邊站着一個小女孩,老太太衣衫褴褛,滿臉皺紋,那張臉活像村頭路邊的柿樹皮,身子瘦得隻剩皮包骨頭了。

    她敞開着上衣,兩隻xx子像兩隻半幹的茄子下垂着。

    小女孩蓬頭垢面,臉色蠟黃。

    井右序望着老太太就停住了腳步,走近老太太問:“大娘,我能在你身邊坐坐嗎?” 老太太用兩隻木呆呆的眼睛望了望井右序,拍了拍身邊的石頭說:“坐吧,坐吧,就是髒哩。

    ” 喬織虹急忙把手帕掏出來往石頭上鋪,被井右序拒絕了。

    他一屁股坐在石頭上,然後問老太太:“大娘,生活還好嗎?” “哪能好啊,兒子下煤窯砸死在裡邊了,兒媳帶了賠俺的錢嫁人了,就剩我們祖孫倆了。

    ”老太太說罷擦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眶裡并沒有淚水,可能眼淚早已哭盡了。

     “村裡人的日子都好嗎?” “哪能好過呢?這地方窮,天又旱,莊稼不養人哩。

    現在村裡的男人們在家護孩子,女人㊣(87)們都出去打工,聽說都在城市的‘沒用廳’裡打工。

    打工比種地強,聽說有的一晚上就能夠掙一二百呢,種一畝地一年也收不了二百塊。

    ”老太太牙齒掉了,說着話口水流出來,她急忙用衣襟擦了擦。

     王步凡知道老太太的話中有話,“沒用廳”可能就是說美容廳,但他又不好點明,隻怕那些進城打工的女人幹的不是什麼正經事。

     井右序又問:“老百姓一年種地能夠收入多少錢啊?” 老太太說:“五口人種十畝地,遇上天旱也不過收成一千多塊錢,上繳就得一半還多,不如打工掙錢。

    ” 井右序又問:“你們祖孫倆怎麼種地,小姑娘幾歲了?怎麼不上學?” 老太太很難過,又擦了擦眼睛說:“地讓俺閨女家種。

    這孩子都九歲了,沒錢上學哩。

    ” 井右序有些難過,沉默了一陣子說:“孩子該上學了,我給你掏點兒錢,讓孩子上學吧。

    ”他站起身往周圍望了望,才意識到秘書和司機不在身邊,就自己掏口袋,掏了半天才掏出二百塊錢,王步凡急忙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五百元,喬織虹從口袋裡掏出一千塊,尤揚掏三百元一并遞給井右序。

    井右序彎下身子說:“大娘,我給你留點兒錢,讓孩子上學吧啊,我跟縣裡邊的人說說的,讓縣裡照顧你們。

    ”尤揚急忙拍了照片。

     老太太不停地說:“感謝上帝……感謝主……”看來她是個虔誠的基督徒。

     井右序又問了小姑娘的名字,然後進村。

    王步凡見井右序的褲子上有兩個灰塵印兒,就跑上前去給他把灰塵拍掉,井右序沒有任何反應,隻管往村子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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