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田方的電話說:“步凡同志嗎?我是邊關,你現在立即到招待所來,咱們一塊兒吃個飯,飯後我找你還有事情要談。
”說罷把電話遞給田方。
田方急忙出去迎接王步凡。
安智耀這時臉色十分難看,其他常委都偷偷地看着安智耀和邊關。
邊關這時說話了:“老安,我想勸你一句,辦任何事情都要留點兒餘地,班子團結,才能振興經濟,搞窩裡鬥,拉幫結派很不好。
米達文的缺點是太柔,你的缺點則是太剛,太柔工作可能推不開,鋒芒太露就容易激化矛盾。
你知道嗎?那個趙穩芝犯了什麼大罪你把他抓起來了,還有個姓左的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嗎?他去《法制報》報社告狀了,記者已經與市信訪辦聯系過,最近就要來天南采訪調查。
我看你還是趕緊把人放了吧,現在的記者可得罪不起。
老安呀,當官要首先學會做人,不會做人怎麼當官呢?你作為一個縣的縣委書記,沒有容人之量怎麼行啊?那幾個用公款吃了一頓飯的書記鄉長還夠不上撤職處分吧?我的意見是警告一下就行了,工作還是要給予安排的,也不要降他們的職,沒有那個必要吧?不能老抓住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不放,鬧得政局不能穩定,這樣對你不好,該工作還是要讓人家工作的,要以教育為主,要以大局為重,不能借故整人啊。
”
“那是,那是,請邊市長放心,我會努力做到的。
”安智耀此時已經有點兒無地自容了,頭上的汗珠直往下掉。
田方這時陪着王步凡進來了,常委們都站起來歡迎他。
因為邊關的原因,常委們也弄不清楚邊關和王步凡到底是什麼關系,現在早已不在乎安智耀的存在和态度,面對王步凡,似乎一下子由嚴冬轉化為春天。
安智耀也急忙站起來和王步凡握手,好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親熱得讓王步凡有點兒莫名其妙。
王步凡還特意走過去和小劉王宜帆握了手。
别人見王步凡連邊關的秘書司機都這麼熟悉,就更覺得王步凡與邊關的關系非同一般,看來關于書法的故事隻怕是真的。
邊關又說話了:“今天我一是來天南辦公事,二是來為王步凡到省委黨校學習餞行。
公事下午開會時再說。
我們共産黨人也是講感情的,步凡同志在孔廟的政績具有繼往開來的作用,因此我說他是你們天南的功臣啊。
”聽邊關這麼一說,大家都用驚奇的目光看着王步凡,最吃驚的是焦佩。
似乎頃刻之間,形勢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巨變,中心一下子由安智耀那裡轉向了王步凡。
為了變被動為主動,安智耀無話找話地說:“邊市長,步凡同志,不,王書記不光官德人品好,也很有文采。
這一期的《天野文苑》上還發表了兩首王書記的詩呢,寫得特别好,我準備讓天南的幹部組織學習呢。
”
邊關笑着說:“老安,步凡同志的覺悟和政治敏銳性都比你高啊!”
安智耀再也不敢張狂了,不停地在點頭。
王步凡沒想到邊關會這樣搞個突然襲擊來為他撐腰,這一手來得确實很絕,也讓安智耀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
吃飯時,大家的情緒都很好,推杯換盞,你尊我敬,好像天南的班子是非常團結的,安智耀這個班長也是很民主很稱職的。
焦佩像條政治變色龍一樣主動向王步凡敬了酒,極盡溢美之詞,好像兩個人之間從來就沒有過什麼不愉快。
飯後,安智耀宣布下午兩點鐘開常委會,一是聆聽邊市長作重要指示,二是歡送王步凡同志去省委黨校學習。
從餐廳裡走出來,邊關不再跟其他人說話,隻和王步凡邊走邊談,并徒步跟着王步凡向他家裡走去。
天南縣的其他常委們覺得很沒趣,又不敢離開,就一邊圍着王宜帆熱情地說着話,一邊猜測邊關和王步凡的嶽父到底是啥關系。
安智耀獨自在稍遠些的花池邊上左手彈着大肚皮,右手夾着香煙,若有所思,有些狼狽。
邊關是奉了他父親的命令來看望張問天的。
邊際這代人都很重情義,張問天去看過邊際多次,但他因腿腳不便沒來看過張問天。
今天邊關到天南來辦公事,邊際就特意叮囑邊關要去看望一下張問天。
天南的常委們呆呆地一直等了一個多小時,邊關才從王步凡的家裡出來,然後大家就到縣委去開會。
下午的常委會開得很熱烈。
邊關講了話,肯定了天南的成績,也指出了存在的不足,這些完全是官方套話。
接着宣布了天南縣的常務副縣長升任天西縣縣長,王宜帆調天南接任常務副縣長職務的決定。
并解釋說:“按理說應該是市委組織部或者由井書記來宣布的,因為王宜帆跟着我時間長了,送一送也是我的一點心意,因此我這個市委副書記就代勞了。
”接下來肯定了那個常務副縣長和王步凡二位同志在天南的工作成績,介紹了王宜帆的簡曆,并提醒說等王步凡在省委黨校學習回來後市委還準備給予重用。
大家報以經久不息的掌聲。
安智耀隐隐覺得天野市委對他已經産生了不好的看法。
他隻好無話找話地說:“王書記剛結婚,那個還是新婚燕爾,我建議他把家屬帶上,也好照顧一下生活,招待所的事情由所長還有一位副所長負責,不用葉所長牽挂。
最近王書記身體一直不太好,學習肯定又很緊張,不能把身體搞垮了。
”安智耀本是個态度生硬的人,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并不自然。
邊關當場拍闆說:“我看也可以。
我們黨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尤其是像王步凡這樣的開拓型幹部一定要保護好,這可是我們黨的财富呢。
你們這麼大一個天南縣,也不缺他愛人那一點夥食費吧。
老安,老匡,這不算什麼大的原則問題吧?”
安智耀急忙說:“這很正常嘛,我看可以。
”
匡扶儀是個講原則不講靈活的人,說:“不過明晃晃帶着老婆去學習,這在天南可沒有過先例,我并不贊成,總覺得這樣不合适。
我保留意見。
”
王步凡急忙打圓場說:“我的身體這一段是不太好,但不能違反原則。
我愛人的費用我自己負擔,也不一定要她常住省城,這事就不用再議了。
”
邊關對匡扶儀的話很不高興,也覺得他過于死闆,就黑着臉不再說啥,帶上天南原來的常務副縣長離開會場到天西縣去。
安智耀點頭稱是。
常委們要送邊關,被邊關拒絕了,說迎來送往很不好,大家隻好不送。
匡扶儀臉色很難看,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話。
邊關走後安智耀意識到王步凡與邊關的關系遠遠超出了自己與邊關的關系,就想讨好一下王步凡,對王步凡說:“王書記要去學習了,你看有需要安排的人就安排一下,反正最近又該調整幹部了,邊市長也有指示。
”
王步凡最近聽天南人說着一句“要想富,動幹部”的順口溜,安智耀上台後平均三個月要動一次幹部。
現在既然安智耀征求他的意見,他覺得樂思蜀老待在招待所不合适,就提議讓樂思蜀下鄉去當鄉長,把陳孚調到其他鄉去工作。
安智耀這一次很給王步凡面子,他提出的人選在常委會上順利通過,并且讓樂思蜀當了鄉黨委書記,讓陳孚當了鄉長,就連王步凡原來的秘書小曹也提了個鄉黨委副書記。
其實王步凡無意提拔小曹,但是安智耀提出來了他也不便反對,安智耀表面上是給王步凡面子,而事實上小曹早就投靠了安智耀,這一點王步凡心裡很清楚。
散會後王步凡和葉知秋回家收拾好行李才出來,常委們都在招待所傻等着。
直到王步凡和葉知秋上了車,小馬開着車出了招待所大院,大家仍在揮手緻意,顯得非常友好。
王步凡是一九九九年的四月十八日到省委黨校學習的,葉知秋陪王步凡在省城住了兩個月,就有了妊娠反應。
葉知秋懷了孕,王步凡隻好讓她住在省城。
學習不太忙,時光也過得快。
這期間他隻回來過一次,是為馬風的小兒子上學的事。
馬風的兒子考了個清華大學,王步凡動員他的同學們總共為馬風捐了三萬塊錢,送他的兒子去了北京。
王步凡到省委黨校學習,為安智耀拔去了一個眼中釘。
王步凡在天南,因為有敵對面安智耀的思想上還有所顧慮,現在王步凡在省城學習,其他人對安智耀唯命是從,他的權力也失去了監督,失去監督的權力必然滋生個人的膨脹私欲。
而他的情婦羅寒冰更知與安智耀露水夫妻長久不了,她必須抓緊時間斂财。
因為上次公款吃喝的事情曝光以後,天南縣的幹部群衆都領教了羅寒冰的能量,于是想升官的人有些能夠接近安智耀,就直接到他家裡去送錢,無法接近安智耀的人就去找羅寒冰,求她幫忙。
比如公安局長白老虎想兼個政法委副書記,一下子給安智耀送了三十萬,安智耀笑着說:“老白啊,你這個政法委副書記可是當正書記用的,書記一直有病,現在看來是沒有幾天陽壽了,他一死政法委書記就是你的了,我負責向市委推薦。
”白老虎當上主持工作的政法委副書記後,時刻準備着當政法委書記。
教育局的局長給安智耀送了二十萬,就成為宣傳部副部長兼教育局局長,經貿委主任給安智耀送了二十萬,就成了縣長助理,農牧局局長給安智耀送了三十萬,安智耀答應将來給他弄個副縣長……
王步凡原來的秘書小曹給羅寒冰送了十萬,當上了鄉長,米達文原來的秘書小吳給羅寒冰送了十萬,也當了鄉長,還有許多機關幹部到羅寒冰那裡送禮,也都被提拔了。
最為微妙的是羅寒冰過三十歲生日,把天南的各大企業老闆都請來,把上百位鄉鎮副職也請來,你三千我五千,羅寒冰過一個生日竟然收受了四十五萬元賀禮,而招待客人的費用是農牧局局長給報銷的……
焦佩不光自己斂财,其情婦花小姐更是想盡一切辦法斂财。
高速公路需要大量的砂石料和水泥,焦佩把各建築公司經理請到飯店裡吃飯,席間花小姐始終坐在焦佩身邊,讓人一看就明白他們之間的關系。
酒過三巡,焦佩說明了請各位經理吃飯的原因,花小姐更是頻頻給大家敬酒,不停地說請經理們關照。
之後,高速公路上所有的砂石料和水泥都由花小姐供給……
臨近春節省委黨校放假,王步凡給小馬打了電話,小馬就去省城把王步凡夫妻倆接回來。
王步凡這次回來除了吃飯看書就是睡覺。
隻有張沉樂思蜀和陳孚有時來陪王步凡打打麻将。
張沉和樂思蜀都在招待所裡住,樂思蜀的妻子一直歇了這麼多年,現在調到縣直小學去教書了。
大家都在一塊兒住,交往也方便。
整整一個春節王步凡沒有出過一次門,其他常委也沒有來看望他。
隻有孔放遠很講義氣,來看望他時順便說了趙穩芝的事情。
安智耀怕《法制報》記者采訪趙穩芝,就把他秘密關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弄得記者找不着人,沒辦法隻好回去。
現在趙穩芝也不知被安智耀弄到哪裡去了。
王步凡覺得安智耀簡直是膽大包天,無異于在玩火。
田方來看望王步凡時透露了一個消息,讓王步凡非常吃驚:賴才現在抓工業,他原來就與李莊鄉的私營煤礦礦主瞿複來有勾結,現在把煤礦形勢搞得越來越大了,且兼并了周圍所有的小煤礦。
據說安智耀秦時月焦佩雷佑謙和賴才都入了股份。
那個礦主瞿複來前些天給田方送了二十萬塊錢,說讓他再拿出十萬,總共以三十萬入股,每年可分紅利三十萬。
田方吃不準這個事情的深淺,沒敢輕舉妄動。
王步凡已經意識到天南官場的集體腐敗問題非常嚴重了,很可能會出現罕見的腐敗窩案。
他沉默良久,然後望着田方問道:“白杉芸和孔放遠為什麼沒有入股?你準備怎麼辦?”
“可能他們覺得白杉芸和孔放遠初來乍到靠不住吧。
我就是吃不準這個事情才來與你商量的。
唉,天南目前的風氣也就這樣了,假若不入股,瞿複來會把這錢再要回去,我就有可能脫離安智耀的領導集體,不光日後難以站住腳,還極有可能成為衆矢之的。
”
“這個事情很嚴重啊老田,你必須講究策略。
我想最好的辦法還是入股吧。
但是瞿複來給你辦手續的時候你一定要用化名,我估計别人也不會是真名。
等辦完手續後,你立即把這些手續複印一份,然後把複印件寄到天野市紀委那裡,并說明其中的原因。
先弄個無頭案挂起來,自己留好原件,将來分的紅利也寄到市紀委去。
老田,你想啊,他瞿複來既然找上門了,你如果不接受,馬上就會被他們孤立起來,甚至還會遭到安智耀等人的打擊報複。
如果接受㊣(50)了,煤礦哪有不出事故的,李莊礦五年前出事故死了六個人,三年前出事故死了七個人。
天西縣天北縣哪年煤礦都出事故,都死人。
老田,可不能幹了一輩子革命,最終弄個晚節不保,讓孩子們也跟着受連累。
錢這東西多了惹禍啊!隻要你在信中說明情況,到時候你的十萬塊錢估計市紀委還會退給你的,這十萬塊錢最好去銀行貸款,辦個正規手續。
”
田方很誠懇地點着頭,但沒有說話,他這時方寸已亂,手都發抖了,喃喃地說:“他……他媽的,怎麼會讓我遇上這種倒黴事情呢?那樣紀委如果立即查案怎麼辦?”
“能夠立即查案更好,隻怕不會那麼快吧。
”王步凡接着說,“老田,安智耀隻要這樣胡弄,我敢肯定他是兔子尾巴長不了的。
我讓你這樣做也并不是說咱們有多麼高尚,當然也不能說咱們有多麼陰險。
主要是做好兩手準備,為自己留條後路啊。
安智耀他們将來不出問題,如果平平穩穩地調走或者高升了,最後那一次紅利你留下也虧不了本;如果他們栽了,你到時候就去市紀委說清楚,市紀委也會把你貸款的錢退給銀行。
這叫進也有路,退也有路啊。
”
田方很佩服王步凡的這番見解和慮事的周全:“王書記,那我就按你說的去做吧,唉……我就是怕出了事保不住晚節,連累兒子田園啊。
”田方這時見王步凡隻抽煙不再說話,就起身告辭,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最後沒有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