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超的話,王步凡覺得很沒趣。
言外之意好像王步凡彙報的情況都是假的,是不足相信的。
王步凡又一想,覺得劉遠超這樣做可能正好體現了他實事求是的工作作風,換了有些領導坐在辦公室裡讓你去彙報一下就是了,也不會這麼遠從省城跑到天南來。
說是不信彙報,劉遠超的随從秘書還是要了王步凡的彙報材料,裝進了自己的包裡。
中午大家吃份飯,劉遠超問王步凡平時是否都這樣。
王步凡回答說天南曆來如此。
劉遠超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點點頭。
王步凡弄不明白劉遠超的點頭是肯定天南的這種做法好,還是嫌他們招待得不好。
他用征詢的目光望着邊關和井右序,他們今天在劉遠超面前始終不敢多說話,似乎也猜不透劉遠超的心思,都是洗耳恭聽的樣子,眼睛多盯在自己面前的飯盒上,并不多看王步凡。
七月十八日天氣正熱,劉遠超吃過飯也不說休息就準備下鄉去。
這時候他發話了。
“天野和天南的領導一個也不要跟着,我下去随便看一看。
”他要了一張天南行政區圖,說他想看哪裡就去哪裡,不準地方幹部幹擾群衆的生産和生活。
這一下把王步凡安排的計劃全部打亂了,他原來請示了邊關,把劉遠超的行動路線已經安排好了,先看哪裡後看哪裡已經訂好了計劃。
現在劉遠超突然提出這種要求,看來這個劉遠超還真是個務實的領導。
最讓王步凡擔心的是一旦有不好的情況讓劉遠超看到怎麼辦?一旦有上訪的群衆糾纏劉遠超那可就砸鍋了。
但劉遠超已經這樣說了,作為下級誰敢不服從?隻有照辦。
劉遠超走後,王步凡讓其他常委都下鄉去督導工作,并囑咐他們不能讓劉遠超發現,有情況及時聯系,隻留王宜帆和他陪同邊關和井右序到客房裡去說話。
話題仍然是關于劉遠超視察的事,井右序說這次劉遠超極有可能升任省委副書記,至于誰會當組織部長,井右序猜測了幾個人,其中就有邊關和省長呼延雷的妹妹呼延霞等。
邊關笑了:“老井,這上邊的事你就别瞎猜了,說不定從中央派來一個呢,劉遠超的前任不就是中央派下來的?别操那份閑心了。
步凡,去找兩副撲克,咱們打雙升。
下鄉不讓陪同,走又不能走,就這樣傻坐着?啊?也太無聊吧!”
王步凡趕緊出來到招待所的大廳裡,葉知秋今天也始終沒敢離開大廳,一直守候在這裡,見王步凡出來,問他有什麼事,王步凡說要撲克。
總台上正好有,服務小姐遞給他一副,他要兩副,服務小姐又取了一副。
葉知秋很吃驚地問:“市委書記和市長也打撲克?”
“市委書記市長也是人嘛,鄧小平他老人家還打撲克呢!”王步凡說罷也不看知秋啥反應,趕緊回邊關和井右序住的房間裡。
這幾年打撲克興起一股雙升熱,王步凡剛剛學會,總是出錯牌,他和邊關一家,邊關就笑着指正他的不足。
就這樣消磨着時光,一直等到晚上八點,仍然沒有反饋上來劉遠超視察天南的任何消息。
邊關有些耐不住了,把撲克一推說:“不能再打了,劉部長到現在還有沒回來,可别出什麼意外啊!”
王步凡事先讓樂思蜀和田園安排了便衣公安保駕,讓樂思蜀和田園親自到場,遠遠地跟着劉遠超以防不測。
王步凡撥通了樂思蜀的電話一問,樂思蜀說劉遠超正在孔廟的狗剩家裡吃飯,說是晚上就住狗剩家了。
王步凡終于松了口氣,他告訴邊關和井右序說劉遠超住在孔廟一個叫狗剩的農民家裡了,又介紹說狗剩是個很有代表性的農民,進京告過狀,這幾年在政府的幫助下,靠種煙緻富,還蓋了新房子。
邊關有些擔心地說:“步凡,既然是個老上訪戶,能靠得住嗎?别讓他亂說一通,那可就完蛋了。
”
“不會。
我了解狗剩,覺得狗剩他還是個很講良心的人,這幾年政府一直在幫助他,我對他也不錯,他應該不會胡說八道的。
”王步凡解釋着說。
“不出問題就好。
”井右序也這麼說。
“走,吃飯去,肚子早就提意見了。
”邊關說着話就往外邊走,王宜帆趕緊前邊去安排。
坐入倡廉廳,王宜帆對服務小姐說安排四熱四涼家常菜,做一鍋漿面條,拿四瓶二鍋頭酒。
聽着王宜帆的安排,王步凡就想起當初他請王宜帆吃飯的情景,看來邊關的生活習慣王宜帆早已熟悉了,他不像廉可法那樣古闆,也吃點家常菜,也喝點小酒,但不鋪張浪費。
王步凡覺得這年頭像邊關這樣的領導才好,弄得過分儉省像是沽名釣譽,不太切合實際。
吃頓便飯,炒幾個菜也不為過,老百姓在家吃飯還要炒幾個菜,領導也沒有必要非吃盒飯,像憶苦思甜似的有些作秀。
服務員來倒酒,邊關不讓倒,說司機除外,一人一瓶,随意喝,不強迫。
吃完飯,邊關和井右序的一瓶酒都喝完了,看來兩位領導還有點酒量。
王步凡把自己的一瓶酒也喝完了,王宜帆卻隻喝了半瓶,他在邊關面前很随便,不能喝就不喝,也不裝腔作勢。
為迎接劉遠超的到來,邊關和井右序顯然昨天晚上也沒有休息好,吃過飯就說要休息。
邊關和井右序休息之後,王步凡不放心,叫了小馬到孔廟去。
一進鎮政府,見鎮政府的領導們也沒敢休息。
王步凡沒上辦公大樓,讓人去叫鄉黨委書記夏淑柏和鎮長向陽。
夏淑柏很有工作能力,升任書記後把孔廟的工作搞得很好。
夏淑柏見到王步凡時很熱情,讓王步凡去辦公室裡坐,王步凡沒有去,站在孔廟鎮政府大院裡問了劉遠超視察的情況。
夏淑柏告訴王步凡劉遠超先看了葡萄園,然後才到嶺上去看煙葉,今年煙葉長勢特别好,漫山遍野一片綠,劉遠超一直心情愉快,笑容滿面,贊不絕口,還賦了兩句詩:滿目青山滿眼綠,小康生活定有期。
最後他說要訪貧問苦,就問李窪村的農民誰家最窮,老百姓都說狗剩家最窮,劉遠超就去了狗剩家。
王步凡聽夏淑柏這麼一說,越來越放心了。
狗剩現在雖不算富裕,但就他目前的現狀,通過他的變化,足以說明孔廟乃至天南的變化,這種變化非常符合“小康戰略”的要求,狗剩還算個有良心的人,應該不會說什麼不利的話。
王步凡不想到李窪村去,怕引起劉遠超的反感情緒,就打電話給樂思蜀,讓公安幹警四小時一班,輪換着休息,既不要打擾劉遠超,還得保護好他。
等樂思蜀落實之後,他才和夏淑柏握手告别回天南去。
七月十九日,王步凡和邊關他們又等了一天仍沒見着劉遠超,下午五點多樂思蜀打來電話說劉遠超看了電廠和鋁廠的建設情況之後就走了。
邊關和井右序對劉遠超不辭而别的做法有些不解。
王步凡則認為劉遠超這樣的領導才真正算是務實的領導。
邊關和井右序一聽劉遠超走了,洩了氣,一臉不高興地上車回天野去,并沒有給王步凡和王宜帆留下什麼指示和要求。
49
邊關和井右序走後,楊少成來向王步凡彙報劉遠超的視察情況:上午劉遠超看了春柳鄉的黨建工作,對“督辦卡”和“連心卡”的事大加贊賞,連續看了七八個黨支部,走訪了十幾戶人家,還與先進黨支部書記劉二林合影留念。
下午看了山區石雲鄉的藥材種植基地。
今年石雲鄉有一半的土地種了中藥材,品種有三十多個,且長勢良好,一派豐收景象。
劉遠超看後非常高興,他讓鄉黨委書記估算了一下收成,黨委書記告訴劉遠超每戶農民收入都将在一萬元以上,人均收入可能要突破三千元。
劉遠超誇獎天南的基層幹部都是難得的人才,是落實“小康戰略”的急先鋒。
還吟誦了兩句詩:窮山峻嶺可生金,勞動人民是英雄。
楊少成等人彙報完之後,林君給王步凡打來電話,說劉遠超見電廠和鋁廠的主體工程已經拔地而起,很興奮,誇獎天南人有膽量有氣魄,是河東的一面旗幟,是落實“小康戰略”的典範,省裡要在資金上給予援助,還即興給電廠題了詞:工業強縣,前途光明,小康之路,恢弘前程。
但是落款日期是六月十九日而不是七月十九日,不知道是寫錯了,還是故意這樣寫的。
聽到劉遠超對天南工農業的評價,王步凡就想到了那個整天咬嘴嚼舌頭的焦佩,心想讓他去說我王步凡這裡不行那不行去吧,總有一天事實會讓你焦佩閉上臭嘴的。
王步凡聽了這些彙報,心裡特别順暢,不停地掏着耳朵,他能想象着過不了幾天,省報上就會又有文章登出來,把天南的成績給予肯定,說不定這些成績會是劉遠超視察的結果。
劉遠超在工業方面留下了墨寶,對農業他吟誦了打油詩,王步凡用敬錄劉部長詩的形式把劉遠超那首打油詩書寫下來挂在縣委會議室裡,日期也寫成了六月十九日。
窮山峻嶺可生金,
勞動人民是英雄。
滿目青山滿眼綠,
小康生活定有期。
果然不出王步凡所料,八月一日省報以《小康戰略在基層天南縣調研側記》為題登了頭版頭條,把天南的農業工業科技下鄉簡直誇成了一朵花。
其中有“年初劉遠超同志發現了天南這個先進典型,之後在他的親切關懷和指導下”等比較微妙的語言。
王步凡看着這篇報道,想了很多。
好像天南取得的一切成績都是在劉遠超的關懷和指導下取得的,似乎劉遠超早就抓了天南縣這個典型。
王步凡忽然想起“貪天功為己有”這個詞,由此他覺得劉遠超高升的時間不會太長了,隻要能把假話說成真話的人,在官場上必然是大有前途的,此時他覺得劉遠超到天南來視察就有些神秘和變味了。
八月二十五日上午,李知書從北京給王步凡打來電話,說他的書法在北京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人們争相購買,已賣了三十多萬元,中宣部的一位副部長誇他的書法是“現代中國第一草書”,還說他與一位副委員長是朋友,那位副委員長也特别欣賞他的書法,說有機會想見見他。
王步凡問了那位副委員長的姓名,正是他嶽父的那位同學,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好事。
王步凡就問了副委員長的聯系電話,李知書告訴了副委員長辦公室的電話和家裡的電話。
下午省财政廳黨組書記副廳長喬織虹帶着一幫人到天南電廠和鋁廠工地上調研,這個女廳長高高的個頭很有風度,多少有點兒男性化,但人長得特别端莊。
喬織虹調研後決定由省财政廳擔保低息貸給天南縣人民币三十億元,期限五年。
王步凡知道這是井然和劉遠超的功勞,對這兩位大人物非常感激,三十億元解決了天南的燃眉之急。
根據喬織虹言語之中的透露,省委已經把天南定為落實“小康戰略”的縣級典型,并且強調指出這是劉部長親自關懷親自指導和親自督促的結果。
不用說天南以前的成績也是劉遠超的,以後的成績也将歸功于劉遠超。
這樣對天南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有省委領導的關愛,事情總會好辦一些。
王步凡對着喬織虹說:“請喬廳長轉告劉部長,天南縣準備再建一所全省一流,全國不落後的高級中學,經濟發展了,我們對教育工作也不能忽視。
”喬織虹答應一定把這個話轉告給劉部長。
臨别,王步凡還把劉遠超的打油詩書寫下來讓喬織虹轉交給省委組織部長劉遠超。
王步凡的兒子含愈今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九月初入學,王步凡因為工作忙沒能去送兒子,他征求兒子的意見看他想讓舒爽去送他還是想讓葉知秋去送他,兒子想了想說:“爸,我也不小了,還是我自己去吧,誰送着都不合适。
”王步凡不想違背兒子的意願,就和葉知秋把含愈送到天野,等他上了火車才回來。
舒爽也不知是賭氣還是生含愈的氣,對含愈去北京上大學的事情竟然不管不問,沒有任何表示。
九月十六日天南縣新建第一高中奠基的時候劉遠超又來到天南,這次他是帶着省教育廳的廳長來的,邊關和井右序作陪。
省教育廳的廳長與天南縣第一高中的校長于餘是同學,他們把天南尊師重教的行為上升到“教育興國”的高度去理解,去評價,省教育廳廳長還現場拍闆說天南縣第一高中是省教育廳主抓的重點示範工程,在資金上要給予大力支持。
劉遠超即興為天南第一高中題寫了校名和校訓,并且熱情洋溢,振奮人心地講了一番話。
最後對邊關說:“必要的時候你們天野市委要從天南選拔一批幹部充實到其他縣去,這樣也有利于‘小康戰略’在其他縣的實施,幹部很重要啊。
”邊關點頭稱是。
過了三天,省報就又有一篇題為《小康戰略的延伸天南縣教育事業的騰飛》的文章登在省報上。
仍然把天南尊師重教興建第一高中的所有成績歸功于省委組織部長劉遠超。
與上次不同的是文章裡對一中校長于餘給予了高度贊揚,把王步凡說成是省委組織部重點培養的跨世紀後備幹部。
而上次則隻說到劉遠超而很少提及他王步凡,兩次的區别僅僅在後備幹部這四個字上。
盡管跨世紀後備幹部是個虛頭銜,也讓王步凡心裡很激動,天野市十縣二區還沒有聽說哪個縣的縣委書記是省裡确定的後備幹部。
為了回應省報對于餘的表揚,天南縣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第一高中校長于餘兼任教育局的副局長,還加了括号,括号内是“享受正科級待遇”七個字。
天南的典型是樹立起來了,可是一直到二年的年底,王步凡也沒有看到自己仕途上的任何曙光,不過天南縣二年的财政收入已經突破一億五千萬,是王步凡當政之初的兩倍還多,對此王步凡感到無比欣慰,他的才華得以施展,他的政績得到肯定。
在成績面前,關于王步凡要升任天野市副市長的傳聞也越來越多,似乎近期他就有可能到天野去赴任,但王步凡本人卻沒有得到任何官方的消息。
不過謠言畢竟是謠言,王步凡當副市長的謠言一開始傳得神乎其神,隻傳了三個月就壽終正寝,再也沒有人替他高興,甚至有人大呼上當受騙。
接下來謠言也像變色龍一樣,該變顔色它會見風使舵地改變顔色。
二一年的三月份,劉遠超由組織部長順利升任省委副書記,人們又開始議論王步凡高升的事情,可是議論了一陣子見王步凡仍然還是老樣子,議論又一次降溫變味……
王步凡心裡也非常迷茫,他覺得劉遠超下鄉察看乃至把天南樹為落實“小康戰略”的典範,以及那三十億的貸款無不帶着神秘色彩。
也許劉遠超僅僅是把天南當做自己高升的一塊鋪路石,而他王步凡隻是個護路工。
不過劉遠超讓喬織虹貸給天南的三十億人民币,可是救命錢,說明劉遠超對基層工作還是重視的,确實支持了重點工程的建設,否則天南電廠和鋁廠的建設速度不會那麼快。
王步凡對天南的事情關心,對自己的前途也關心。
不管怎麼說他得感激劉遠超,他仍然認為劉遠超是個好幹部。
五月份,李知書從北京彙過來的三十萬賣字錢在天南引起了巨大轟動,也為王步凡帶來了榮耀,天南人從來沒有想到王步凡寫的字會那麼值錢。
于是就有人議論他納稅沒有?會不會把錢捐給新建一中或重點工程?更不知從哪裡傳來消息說那天來天南的喬織虹是劉遠超的情婦。
王步凡暫時對這種謠言還不能相信,他把三十萬塊錢捐給新建一中,心裡想算是為百年大計做點好事。
50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三個月過去了。
這一天剛剛上班,市委副書記雷佑胤和市委組織部長侯壽山來到天南,市委根據省委副書記劉遠超的提議作出決定:
調天南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匡扶儀到天野市檢察院任副檢察長反貪局局長,調縣委辦公室主任肖乾到西遠縣任縣委副書記,調縣委副書記焦佩到東南縣任副書記兼政協主席,另有幾個副縣長調到其他縣裡任副書記。
天南縣的領導也有調整,秦時月又從人大常委會調到縣委當了主抓組織工作的副書記,張沉調縣委這邊任副書記,孔廟鎮黨委書記夏淑柏任紀委書記,臨河鎮黨委書記李高品升任組織部長,政策研究室主任伊揚威升任縣委辦公室主任,政府辦公室主任王含才鄉黨委書記楊少成等升任天南縣副縣長。
當然市委的決定是征求了王步凡意見的,哪些人留在天南,哪些人調到其他縣裡去基本上是尊重他的建議,隻有秦時月是雷佑胤提議把她調整到縣委這邊任副書記兼政協主席。
縣領導變動,下邊鄉鎮的班子也有相應的調整,一般是鄉鎮長升任黨委書記,副書記升任鄉鎮長,王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