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的外甥女向陽當了黨委書記,她才二十多歲還沒有結婚……
王步凡夜晚回家,忽然想起李知書說的那個副委員長,就到張問天這邊把副委員長的想法和中宣部副部長對他書法作品的贊揚跟張問天說了一下。
張問天覺得是個好事,就撥通了副委員長的電話,副委員長詢問了張問天這幾年的情況,埋怨他不到北京去玩。
寒暄了一陣,張問天說明王步凡是他的女婿,又說王步凡有意到北京舉辦一次個人書展。
當副委員長知道王步凡是張問天的女婿時更為高興,說最好趕在國慶節前夕開展,為建國五十二周年獻禮。
北京那邊由副委員長聯系安排,到時候張問天一塊兒去。
副委員長的承諾,如同給王步凡打了一針強心劑,此後他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謝絕一般性交往,一心創作。
經過二十天的努力,王步凡把一百幅作品創作出來了,他一邊創作,葉知秋一邊去裝裱,最終于九月二十八日準備完畢。
正當王步凡做好準備要進京時,副委員長的秘書打過來電話說副委員長要随委員長出國訪問,書展的事隻好改在明年“五一”或“十一”舉行。
這個消息讓王步凡一下子洩了氣,大有被人愚弄的感覺,整整一個星期都悶着沒有多說話,似乎希望成了肥皂泡,被一場無情的秋風吹破。
此後他心情煩躁,夜夜失眠,再也高興不起來。
不過他又想了想,中央領導豈是一個縣委書記随便就能夠接近的?他慢慢地把這個事情忘卻……
十一月初,更讓王步凡不安的消息從天野傳來,井右序調省委任組織部長,邊關調省委任秘書長,兩個人還都進了省委常委。
這個消息讓王步凡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就這次邊關和井右序的高升而言,邊關應該是組織部長,結果兩個人換了一下位職,官場上的變數就是如此之大,神秘難測。
王步凡剛剛和邊關井右序建立起友誼,現在兩個人一起高升了,新任的市委書記和市長是爺爺還是奶奶他不知道。
如果再來兩個新面孔,他王步凡又得一切從頭開始,兩年來的心血可能要白費了。
他簡直有些心灰意冷,覺得官場風雲變幻太快,讓他有點兒接受不了,适應不過來。
邊關和井右序即将離任,王步凡不能不有所表示,強打精神去天野市和邊關井右序見了面,表示祝賀。
從井右序的言談中他得知天野市委副書記雷佑胤正在活動着當市委書記,并且有些志在必得的架勢。
一個副市長在活動着想當市長,他們已經把關節通到省長和常務副省長那裡了。
至于最終花落誰家,現在還難以預測。
邊關和井右序的離任,使王步凡有點兒心灰意冷。
如果雷佑胤和侯壽山這兩個人将來在天野主政,對王步凡來說是極為不利的,當初雷佑胤介紹鄭清源的公司來天南電廠承包工程被王步凡婉言拒絕,組織部長侯壽山介紹買萬通的公司到天南鋁廠承包工程也被王步凡婉拒,為此,兩個人對王步凡很有看法,平時與王步凡說話也是陰陽怪調的。
王步凡能夠預測到以後自己肯定沒有好日子過了。
官場上的事情,地方小官員連自己的命運都決定不了,更不用說去考慮雷佑胤是否真能如願。
王步凡隻好用老百姓常說的那句話安慰自己聽天由命!然而最讓王步凡鬧心的是焦佩現在雖然調離天南,卻整天在天野市住着告王步凡的狀,好像是有人授意似的,還給他羅列了三條罪狀:一王步凡是天南人,當天南縣的縣委書記不合組織原則;二大肆重用親信,什麼侄子妹夫和外甥女現在都升了官,這是一種很不正常的人事任用腐敗現象;三王步凡有斂财嫌疑,因為救護前妻受傷後很多幹部送錢送物,因此一下子在天南縣委招待所買了三套房子,如果他不受賄哪來那麼多錢?王步凡極有可能是天南縣最隐蔽的腐敗分子。
面對焦佩的誣陷诽謗和挑釁,王步凡心裡煩透了,直罵焦佩不算人,是條瘋狗。
他甚至時刻等待着天野市紀委傳喚他去說清楚。
他并不懼怕,隻是有些鬧心,因為焦佩羅列的三條罪狀根本不能成立,王步凡當天南縣委書記是組織上的決定,班子成員的任命也是市委批準的,他有什麼錯?連省委副書記劉遠超都稱贊天南的幹部是人才,那些被提拔的人并不全是他的親信;房子是用老父親的遺産買的,樂思蜀和房産開發商可以作證;前妻受傷時收的禮品和現金他全部交到紀委了,匡扶儀可以作證。
邊關和井右序已經到省裡上任,天野市委的工作暫時由雷佑胤主持,市政府的工作則由一個副市長主持,在天野領導層看來,兩個人的任命可能隻是遲早的事兒。
十一月底從天南電廠傳來消息,第一台三十萬千瓦機組安裝完畢正在調試,鋁廠第一期年産十萬噸的生産線已經建成,酒廠今年上繳稅收六千萬,王步凡正為取得的這些成績高興,誰知樂極生悲,十二月初,從天野市委傳出消息:雷佑胤對天南煙草局原局長聞仙品的案子特别關注,說這個案子發生在天南,天南縣委書記王步凡不管不問,是嚴重的失職行為,王步凡必須為此作出解釋,付出代價……雷佑胤還說王步凡簡直是個自誇症患者,天天在省裡活動着宣傳天南宣傳自己,可見該同志是個名利熏心的人,别人叫他王大噴一點兒也沒錯……
從天野市政府也傳出消息:組織部長侯壽山對王步凡在天南大肆安排親信一事很有意見,在一次常委會上說王步凡任人唯親,要在天南搞獨立王國。
并且說王步凡是天南人,不宜在天南擔任縣委書記,建議市委盡快把王步凡這個“開拓型幹部”調到北遠縣去,隻有在那個最貧窮的縣裡才能發揮開拓型幹部的作用,才能更好地實施省委提出的“小康戰略”……
面對種種謠言,王步凡心中倍感委屈,他重用的那些親信大都是通過應聘走上領導崗位的,調到其他縣任職的人決定權在市委而不在于他王步凡,現在居然讓他背了惡名,讓他沒法解釋。
北遠縣是天野二區十縣中最窮的一個縣,組織部長侯壽山如果真的說了這些話,其用心可謂十分歹毒。
王步凡非常困惑,又十分無奈。
在歲月飄搖人心惶惶的日子裡,偏偏又出了麻煩事。
十二月十日天南縣的一個副縣長涉嫌受賄罪,被天野市紀委“雙規”了,他受賄的事情本來與王步凡沒有任何關系,在安智耀當政時期他就做交通工作,高速公路從天南過境二十公裡,焦佩夥同那個副縣長把工程交給了焦佩的同學。
他那個同學是天野商務貿易公司的總經理,這個女人本來不搞工程,接下工程後她轉手把工程給了别人,自己得了二十萬,安智耀得了十萬,那個副縣長得了十萬,因為沒有人知道這個事情躲過了一劫。
現在那個女人因為經濟詐騙罪被抓起來了,竟然又把他也供了出來。
現在副縣長出了問題,雷佑胤和侯壽山就指責王步凡這個班長沒有當好。
王步凡如同蒙受了不白之冤,又無法向任何人解釋。
至于雷佑胤和侯壽山在這個問題上要做多大的文章他不知道,他甚至做好了為此被免去職務或者調離天南的思想準備。
副縣長被抓後,又從天野市委傳出消息,雷佑胤大放厥詞:王步凡天天自诩天南的領導班子最廉潔,現在是否還能夠說他們廉潔?我看天南的問題是很嚴重的,說不定又是一窩腐敗分子,該查!侯壽山也說:一個副縣長之所以會堕落成腐敗分子,當時王步凡是縣委副書記兼政協主席,我就不信他本人會沒有一點兒問題?經濟上會那麼幹淨?
這些話盡管都是來自小道消息,目前還沒有通過正當渠道傳出什麼說法,也足以讓王步凡頭疼了。
他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但是自己在仕途上何去何從,他心裡沒有一點兒底兒。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平時工作認真,開口必是政策,遇事必講原則的副縣長,看上去是一個謙謙君子,原來骨子裡卻是個小人。
從外表很難看出一個人的好壞,現在副縣長栽了,讓王步凡吃驚不小,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天南再出什麼問題,人心不可量啊!
王步凡這幾天白天神情恍惚,夜晚總做噩夢。
噩夢的内容總是從高山上滑落下來,或掉進深淵裡在拼命掙紮……有時是做夢給李直送字的事情犯了,李直因受賄被“雙規”他被傳訊……有時是米達文出事了,供出他曾經給米達文行賄……夢醒時分總要吓出一身冷汗,發出許多感慨。
天野的領導層遲遲沒有定下來,王步凡更不知道自己将歸于何處。
省裡邊一直還沒有關于天野官場人事安排的任何消息,王步凡夜夜失眠,噩夢纏身,快要支撐不下去了。
他隻有拼命工作,以此來排解心裡的憂慮,有時到電廠和鋁廠的建設工地去現場辦公,一去就是三五天,天天蹲在工地上,看着鋁廠和電廠如火如荼的建設場面,王步凡又笑了,他自信事實終歸勝于雄辯!
葉知秋見王步凡整個人瘦了一圈兒,心疼得揪心,她不想傷王步凡的心,就偷偷跑到張問天那裡哭了一場。
張問天就過來勸王步凡,用“不管風吹浪打,我自閑庭信步”來寬慰他,還說有些時候看似“山窮水複疑無路”了,其實前進一步竟然會出現“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官場很神秘呢!
王步凡的父親王明道用“君子失時,拱手于小人之下……蓋人生在世,時也,運也,命也,此乃天地循環,五年一小運,十年一大運……”的唯心觀點安慰他。
十一月四日,市紀委書記廉可法通知王步凡到市紀委去談話,王步凡覺得可能災難真的要降臨了,還是“要要死”的日子,他心裡有些恐慌,葉知秋吓哭了:“早知道這樣,我們說啥也不去海南旅遊……”
王步凡強打精神說:“我沒有問題,你不用擔心……”話是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直發怵。
畢竟他給李直和米達文送過書法作品,這都可能成為收拾他的理由。
王步凡想了很多應對的話,來到天野市紀委見了廉可法,廉可法的表情還算謙和,也沒有别人在場。
廉可法很和善地說:“步凡同志,焦佩告你重用親信,比如提拔樂思蜀李高品等等,比如提拔伊揚威王含才和向陽等等,他甚至懷疑你收了很多人的賄賂。
其中被提拔者有些還曾經是犯過錯誤的人……”
王步凡所有的擔心都不存在了,隻要号稱鋸齒鐮的廉可法不提送書法作品的事情,他沒有其他問題,因此他反而十分憤怒地吼道:“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那你廉書記可以查嘛,查出我王步凡有問題就砍我的腦袋,那些犯過錯誤的人有些是受了冤枉的,當初是安智耀在整他們,後來是邊書記讓重新起用他們的,他們的工作也一直挺好。
當然,天南有的幹部和我有關系,但是也不能因為有關系就埋沒人才吧?他們都是通過競争考試提拔的,政績也在那裡擺着,為什麼不能提拔他們?”
“步凡同志你不要激動,舉賢不避親的道理我還是懂的,焦佩也隻是懷疑,并沒有什麼證據,紀委對沒有證據的事情是不會去查的,隻是從關心幹部的角度給你提個醒。
但是你要承認一點,你在任用幹部上步子是邁得太大了,市裡很多人對此有看法,以後最好注意一點,給别人留下口實總不是什麼好事情吧?”
“對那些犯過錯誤的同志重新任用,都是省市領導指示的,我也不是搞什麼暗箱操作,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問邊關同志……”
廉可法不待王步凡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步凡同志,不要激動,不要激動。
我剛才不是說得很明白嗎?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我和紀委其他領導還是相信你步凡同志的,也特意向反貪局局長匡扶儀同志了解了你的情況,匡扶儀同志對你給予了高度評價。
你回去安心工作,要相信組織相信黨,我們這也隻是給你提個醒兒,純粹是例行公事,你不要介意,更不要背什麼思想包袱,任何事情都要一分為二看待……”
王步凡是一腔怨氣頭昏腦大地離開市紀委的,在回來的路上一直罵焦佩不是人。
也對廉可法“任何事情都要一分為二看待”的話進行了反思,自己并不是四面淨八面光的人,敲敲警鐘也有好處。
回到家裡,葉知秋見他安全地回來了,撲在他懷裡大哭了一場。
王步凡為此又一次作了反思:自己有毛病,要改;自己不是完人,紀委找他談一次話可能會使他更加清醒。
于是他對葉知秋說:“我現在才知道警鐘長鳴的道理,人不能得意忘形啊。
”
葉知秋點點頭說:“我以後也要注意呢。
”她的眼睛已經哭紅了。
在廉可法談話後的那段時間裡,天南又開始流傳謠言,謠言的内容是說王步凡被“雙規”了,老百姓有人相信,有人不平:“如果連王步凡這樣的幹部都要審查,那麼所有的幹部都應該審查了,隻怕再也找不來好幹部了……”
王步凡一直沉浸在迷惘之中,上班時他坐在辦公室裡無所事事,心神不甯,下班時偶爾竟然會忘記回家。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在父親的藏書中拿過一本《王氏宗譜》,就随便翻看,覺得《王氏祖訓詩》的内容不錯,就用毛筆将内容書寫下來:
敦孝悌以明倫理
嚴于律己正言行
積陰德以裕後昆
修于善己正子孫
嚴内外以訓家法
明于達己正心靈
崇祀典以報本源
重于克己正名聲
慎交友以端行誼
寬于宥己正交往
重稼穑以足食用
好于要己正基礎
教子弟以荷先業
樂于養己正身體
辯婦言以杜讒匿
勇于非己正視聽
尚節儉以惜勤勞
勤于高己正精神
推愛敬以睦親鄰
敢于亮己正鄉裡
愛學術以求博淵
謹于苛己正本源
敬文史以樂家傳
智于本己正宗族
王宜帆知道王步凡的心情不好,就過來勸王步凡想開些,并告訴他白杉芸這段時間借丈夫有病之機經常在天野活動,也不知道她想幹什麼。
王步凡笑一笑沒有發表意見,現在的幹部活動活動也在情理之中,要求進步也可以理解。
王宜帆剛走,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一接那邊沒人應聲。
“喂,請講話!”那邊沒人說話,隻傳來曾經讓他十分熟悉的呼吸聲。
電話是揚眉打來的,她聽弟弟揚威說這幾天王步凡為謠言的事惹得心煩意亂,她竟神使鬼差般地打了這個電話。
可是揚眉又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畢竟是已斷了聯系的舊情人,她又停了很久才吞吞吐吐說:“我,眉。
”
王步凡思考了幾秒鐘說:“眉,有事嗎?”
揚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王步凡的問話,就直話直說了:“聽小威說你這幾天心情不好,千萬要想開些,沒有過不去的山,也沒有趟不過的河,還不至于落得像米達文那樣狼狽吧?一定要珍重!”
王步凡本想感激揚眉幾句,那邊已傳來了笃笃的斷線聲。
他拿着話筒愣了很長時間才放下。
這時揚威悄悄走進來,很小心地說:“王書記該回去了,都七點半了。
小馬有什麼事情不在?”
王步凡站起身才㊣(59)想起來小馬去修車了,他随伊揚威下樓,葉知秋樂思蜀張沉和王含才已經在樓下等他了,小馬正好修車回來,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要被“雙規”的人,讓所有親近他的人為他擔心。
此時,西風裹着雪花打得人臉直發疼,夜黑得讓人有些恐懼。
他招一下手,葉知秋樂思蜀張沉和王含才分坐兩輛車駛出縣委大院,王步凡又對揚威說:“揚威,給你姐姐打個電話,咱們今晚在一起吃個飯,一會兒你和小馬去接她。
”
揚威打着電話,王步凡無心聽電話的内容,就想起張問天葉知秋揚眉勸他的那些話。
是啊,衆生纭纭,皆如浮塵,大路朝天,各走半邊。
我王步凡不是什麼賢良聖人,但我自己還有修身養性廉潔為民的處世方略和做人原則,我不是君子,但絕對不是小人,我有毛病,但從來不失大節,還配得上共産黨人的光榮稱号。
時來天地皆用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官場再神秘再複雜,畢竟還是在黨領導下的官場,而不是雷佑胤和侯壽山的家天下,要相信黨!相信人民!至于是“時來”還是“運去”,自己決定不了,隻有聽天由命。
官場自古多磨難,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天蒼蒼,路漫漫,自己在天南的政績誰也抹滅不了,為官一任,問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