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姑娘時的許彩霞不要說在他們東許村,就是在方圓十裡八裡的村莊,可都算得上是讓人眼睛發亮的漂亮姑娘了。
許彩霞随她媽,生下來就是大個子。
三年困難時期,她也就兩三歲的樣子,生活那麼困難竟然都沒能餓倒她,吃什麼都長,而且越長肉皮子也越細嫩得邪乎,扭扭捏捏的像一隻鵝崽。
到了十五六上,已經是十分成熟的女人模樣了。
村裡男人們提起許家這姑娘,腦子好像短了路,不知道怎麼表達好。
不懷好意的人會在背地裡嘿嘿笑着說,要是一匹牲口啊,拉到騾馬市上去,準能比别家的多賣好幾個大錢!
人是衣裳馬是鞍。
許彩霞的爹是村支書,肯定是比别的農民家的日子好過一點,至少有一些閑錢,常扯上幾尺時新的花布給孩子們做件新衣服。
許彩霞十五六那會兒時不時就會穿出一件大花團的棉布罩衫來,各種圖案各種顔色,把村裡姑娘們的眼睛都給照花了。
别的姑娘們家裡沒有錢,就是有錢也沒有地方買去,沒布票。
許彩霞在夥伴們面前,也常常把拇指和中指軟軟地圈在一起,然後撣着衣襟說,俺爹才從城裡給扯回來的,不穿還不行。
我最讨厭穿新衣裳了!
許彩霞是可以這樣随便地提到城裡的,她長得好,又有一個當支書的爹,她當然可以這樣說。
而且大家都覺得她不僅是可以這樣說說,連她自己保不準什麼時候都會變成一個城裡人的。
許支書可是公社縣上都有人的人,常常有一些坐了小轎車的城裡人來看莊稼,來了就在他家裡吃飯。
她娘就會把鍋架在院子裡,把圈裡的雞鴨追得響徹半個莊子。
許彩霞幫她的娘燒火,這在平時是她連看都不願看一眼的活計。
她看着那些雞鴨成群結隊地跳到鍋裡,又昂首挺胸地走進那些人油光光的嘴裡,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勞動模範似的光榮,越發地妩媚起來。
村裡的女人們提起許家這姑娘,漬——漬——!瞧人家的姑娘生的,那銀盆大臉的!就是單看那一副厚厚的大耳朵垂,天生就是個有福的命!
許彩霞的爹其實并沒有說過要讓許彩霞進城的話。
一來他沒有說這話的底氣,那些在他們家吃香喝辣的城裡人,在城裡見到他的時候,好像突然就換了一副臉孔,
哼哼哈哈地打起官腔來。
開始他還不習慣,心裡罵道,媽的!喂不熟的狗!時間長了,才知道都是這個德行,對下邊的幹部曆來就是如此。
二來許彩霞學習不好,念完初中就不念了。
粗手笨腳的,整天隻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還傻呵呵地樂。
像她這樣的,進城能幹什麼?鄉下人沒有見過世面,城裡人又能怎麼樣?還不是一樣有窮的有富的。
那城裡的窮人窮起來比鄉裡人還窮。
鄉下人再怎麼窮,地裡隻要能長糧食能種菜,他們就有活路。
養一群雞,養一頭羊,賣了手裡就可以變些閑錢。
城裡人可不行,他們沒有土地,吃一口青菜葉子都得掏錢去買,沒有錢隻能餓肚子。
許彩霞的爹經常帶點自豪地在村民大會上說,鄉下有啥不好,人隻要肯出力氣就有飯吃,城裡人啊,有力氣到啥地方使去?
許彩霞也并不是太想進城。
城市盡管經常被她挂在嘴上說,事實上城市對她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
她隻去過縣上幾回,第一次是跟着爹蹭人家的車屁股去的。
回來後膽子就大了起來,先是讓村裡一個小夥子用自行車馱了她去,回來被爹狠狠地罵了一頓。
還有兩回是坐村裡的拖拉機,和許多姑娘媳婦一起去的。
在鄉下,許彩霞覺得他們村裡的男人和女人一個個都挺像樣子的,可是一到城裡怎麼突然都變得土頭灰臉的了,好像連走路也總是出錯了一隻腳似的。
連最精神的小夥子連清,看上去都一副灰溜溜的模樣,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和他們走在一起了。
她在百貨商店的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目光躲閃着,一臉的怯懦。
她進城時換上的最好的衣服,那式樣,那顔色,那個笨拙勁啊!隻看了一眼,羞得她急急忙忙地從鏡子裡逃了出去。
許彩霞在村子裡是一枝花,她從村人的眼睛裡看到的全是賞識。
她在城裡是什麼呢?她在城裡人的眼睛裡看到的全是不耐煩。
這城市是個會變魔術的地方,人一進到裡面為什麼感覺都不一樣了!
許彩霞每進一次城都要好一陣子才能恢複自信。
有時她覺得自己是徹底不行了,她怪自己的衣服沒有穿好,怪自己說話帶土味兒,甚至怪媽媽把自己生得太愚笨。
她鬧情緒,躺在家裡一連幾天不肯出門。
可許彩霞終歸是個沒有心事的女孩兒家,她讓自己香香地睡上兩天,煩惱就不見了。
城裡人有什麼好的?天天像耗子似的,從家裡拱到工廠裡,又從工廠拱到家裡,能自由自在地睡上這麼香的覺嗎?衣裳像個硬殼子似的綁在身上,白叽叽的臉孔像哭喪似的沒個笑模樣兒。
她起來,洗洗臉仍舊是出去滿世界瘋跑。
她出去了,走在鄉間亮晃晃的大太陽底下,走在青翠的泥地上,一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