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隔了三十幾年,王祈隆突然清晰地憶起,他八歲那年放了學不回家,和村裡的小孩子們去河邊耍。
奶奶沒有打他,奶奶甚至沒有責備他。
奶奶打來水為他沖洗,奶奶是洗到他的腳的時候,突然喊起來的。
奶奶用手托了他的左腳,用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凄厲而又隔膜的聲音呵責他:你這腳,你這腳,怎麼也會長出這麼個東西來啊?
王祈隆那是第一次看到,他的左腳的腳踝内側,長出一個小小的鼓包。
不疼,是一塊多出來的小小的骨頭。
他不知道奶奶為什麼對這麼個不起眼的小骨頭那麼警覺,好像長出那麼個東西,是他王祈隆自己的錯。
王祈隆記起,奶奶那次沒有為他把那隻腳洗完,奶奶突然就撒手不管他了。
是他自己草草地洗完了那隻腳。
他回到房裡,就看見奶奶在流眼淚了。
就是從那一天起,奶奶再也沒有為他洗過腳。
在他幼年的朦胧的意識裡,奶奶是厭惡他的那隻腳的。
奶奶是因為那多餘的一塊小骨頭厭惡他的腳的。
這讓他産生了一種不可名狀的恥辱感。
随着王祈隆的長大,王祈隆發現大王莊人的腳踝上,都長着那麼一個包。
他們管那包叫“拐”,那叫“拐”的東西不影響他們吃飯穿衣,不影響他們下田做活。
他們中有一些人就是帶着“拐”走到城市裡去了,還有一些人是帶着“拐”去到兵營裡扛槍杆子保家衛國去了。
大王莊的人好像很以此為榮,他們在田裡做活或者在村口歇息的時候,就會亮出拐來互相比試。
他們說,那拐是代表男人身上的力氣的,拐越大,力氣就越大。
大王莊的女人若是頭胎生下了女孩,人們就會說,是她當家的“拐”不行嘛!
王祈隆腳上的拐顯然是不行的,那麼小的一點點,穿上襪子就仿佛看不見了。
王祈隆悄悄地留心去看,他爹的腳上是根本沒有拐的,他的腳上隻有小小的一點。
他們家在大王莊村,是沒有力量的。
他不明白的是,他的奶奶卻為何如此嫌棄那代表了男人力量的“拐”?
八歲以後,他從沒有在大王莊的衆人面前脫去過他的鞋子。
他腳上有拐,可是那拐太小。
他怕看見奶奶傷心的眼睛,可他更是在大王莊村人的面前感到慚愧。
後來,王祈隆就帶了那小小的拐走到武漢去上大學了。
他發現他的那些同學們腳上并沒有長那種叫做“拐”的、被大王莊的男人喻為顯示力量的東西。
後來,王祈隆讀的書多了,他懂得了地域、水土、血緣、遺傳、根等許許多多新鮮的名詞。
王祈隆是睡着了,王祈隆夢裡又重新回複成一個八歲的孩子。
他的奶奶正在給他洗那隻長了拐的左腳,奶奶突然之間淚流滿面。
後來為他洗腳的人就換成了他的妻子許彩霞,許彩霞隻顧捧着他的腳傻呵呵地樂着,她贊歎着丈夫長了一雙比她還要秀氣的腳。
再後來,那小城姑娘黃小鳳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走了出來,黃小鳳為他往腳盆裡添了水,黃小鳳盡顧着對他讨好地笑,腳盆裡的水都溢出來了,汨汨的細流在他們中間淌成了一條小河。
王祈隆覺得他是坐在河邊浸泡他的腿腳了,陽光照射到清澈的河面上,被微風吹得散碎的河水把黃小鳳的眼睛映得越加嬌媚起來,她看都沒有看一眼他腳上那拐。
黃小鳳突然不見了,黃小鳳消失以後,李青蘋就風塵仆仆地趕來了。
李青蘋是個心細的姑娘,李青蘋一眼就看到他的腳上去了,李青蘋帶點驚喜地說,咦,拐呀!我們村裡也有許多人長了的!
王祈隆就拉了青蘋姑娘的手,他在她面前的表現總是那麼自如。
王祈隆撫了撫她淩亂的頭發說,你這麼憔悴,像是走了許多路。
李青蘋說,是啊,我都走了十幾年了啊!
王祈隆覺得心疼起來,他伸出手去,想再次安撫她。
他伸出的手卻被安妮接了。
安妮嬉笑着沖過來摟住了他的脖子。
王祈隆說,不!不可以的!
王祈隆是被自己的喊聲驚醒的,他發現他是睡在自己家裡。
許久都沒有換洗過的被褥上,還散發出一股子死人的氣息。
讓他安定下來的是,襪子還好好地穿在他的腳上,但腿和腳已經麻木得沒有感覺了。
安妮完全是猜測到王祈隆是性能力方面出了問題。
她甚至因而判定,她和王祈隆之間的障礙,其實完全是性的障礙。
安妮有些失意的悲哀,安妮又有了一些興奮,安妮的心裡反而不着急了。
她隻是覺得有些可笑,為自己也為王祈隆。
安妮處處留了心。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仍舊是和王祈隆鬧,突然抱了他的脖子讓滾燙的身子在他的懷抱裡不安分。
或者胡鬧起來,在他已經略微有些松弛的臉頰上啄出個大大的紅痕來。
有時,她還強迫讓他親。
實在拗不過去,王祈隆會在她的額頭上雞啄米似的碰一下,然後就急忙顧左右而言他,那個尴尬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