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格,稍稍有點風波就會把她摧倒。
她想女兒一定是被那個壞蛋拐走了,她後悔沒有及時向公安局報案。
報案的事,她确實想過來着,可是女兒死活不肯說出那男人是誰,叫她告誰去啊?她後悔那天睡了一小會兒,就在這一小會兒裡,她失去了女兒。
龍桂華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滿世界尋找女兒,她不知道女兒在哪裡,隻好盲目去尋找,就像在茫茫沙漠裡去尋找一顆小小的釘子。
她每天都充滿了希望,女兒的影子閃了一次又一次,熄滅了一次又一次。
龍桂華問過女兒所有的同事和同學,去過幾乎所有的公園,去過地下旅館,去過火車站,也去過一般女人不便去的地方,可是仍沒有發現女兒的絲毫蹤迹。
龍桂華慌慌張張地走在大街小巷,她每天重複着同樣的路線,街上的人們都熟悉了這失魂落魄的女人。
她不知道應該到哪條路上去找,她已經沒有了方向感,隻憑着直覺漫無目的地走。
她的身子佝偻了,矮得幾乎要趴在地上,她每天吃不下多少糧食,瘦得隻剩下了皮包骨頭。
一場雨下過,街上的泥濘還沒幹,火一樣的太陽重新升起來,把大地烤得滾燙,到了晚上才稍微有些涼意。
幹巴巴的涼意讓人不适應,讓人難受,讓人心慌。
街燈漸漸地暗了,她依在電線杆旁邊,任憑灑水車噴灑出來的水打濕了衣裳。
她一動不動地靠在那兒,默默地數着每一輛開着雪亮大燈的汽車。
一天,朱小紅突然回來,說是回家拿幾件衣服。
龍桂華見了女兒又驚又喜,驚喜之中懷着極大不安和困惑。
拿衣服做什麼?難道女兒還是要離她而去?她慌恐着不敢多說話,遲疑了好一陣兒,才結結巴巴地說:“媽有什麼錯處?你說呀,閨女!”“你沒有錯,我錯了!”“為什麼還要走?”“别問了,媽……”
女兒的聲音冷冷的,女兒的目光呆滞而無神,嘴唇幹燥得起了些小渣子,她說話的語調像是死了一條心。
龍桂華想起母親被帶走的那一天,滿屋子都是戴槍的警察,母親的臉灰暗無色,那雙茫然若失的眼睛裡露出對一群女兒的牽挂。
她不敢去碰母親的手,那上面的手铐生硬冰涼,她以為那上面帶着殺人的電。
龍桂華覺得此時的自己也和母親一樣,她被女兒的冷漠驅趕,被女兒的固執牢牢铐住,她不知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她生平頭一次有了為女人的不安,在淚水裡嘗試到了做母親的滋味。
女兒默默地,不說話,拿着幾件常用的衣服,咬着嘴唇走了。
女兒走了,龍桂華毫無回天之力,她想哭又哭不出來。
她拿起自己惟一的咔叽布外套兒追了上去。
“閨女,把這個帶上……”女兒不理她,連頭也不回。
她累了,她的精力被女兒耗光了,雙腿軟綿綿的,哪裡追得上女兒,女兒跑得像風一樣的快。
龍桂華聽說女兒又回醫院上班了,決定每天下班的時候到醫院門口等女兒。
她終于等到了女兒,悄悄地在後面跟着。
女兒乘坐公共汽車,隻往前走了兩站距離,就來到一座紅磚居民樓。
樓前有個小小、窄窄的花壇。
龍桂華跟着女兒,發現女兒進了四一七号單元房。
龍桂華清楚地看見,為女兒開門的是一個留着亂蓬蓬長發的男青年。
這男青年,穿着件寬大的長衣和一條瘦得緊貼骨頭的牛仔褲。
這人瘦得出奇,臉色發青,是一個十足的肺痨型體格。
龍桂華背後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掌,眼前一陣發黑,“撲通”一下就摔倒在樓梯上。
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家裡。
她躺在木床上,女兒溫順地伏在自己的身邊,輕輕撫摸着她的手。
女兒突然間是那麼憔悴,面頰都陷了下去,兩串長長的淚水挂在臉上,眉毛濕濕的,顯得十分疏松,眼窩兒周圍一片浮腫。
女兒十分可憐,她的命也苦。
龍桂華長長地歎口氣,她想對女兒說點什麼,她渾身無力,坐也坐不起來,隻好慢慢地把粗糙的手掌伸開。
女兒仔細看了又看,覺得那手很熟悉很親切,但不明白什麼意思。
龍桂華舉起了那雙手,想表達的很多,她想說這雙手裡有着母女倆二十年的辛酸,有今後生活的期望。
女兒仍然慌慌的,雙眼不停地望着窗外。
那裡有棵棗樹,她小時候最愛吃這樹上的棗子,那棗子很甜。
女兒清晰地看見樹上有條毛毛蟲在爬,秋天裡的小蟲子已沒有害處,因為它的生命不長久,它不會冬眠,隻能選擇死亡,對于迷人的秋色來說,它的一切都是多餘的,其中也包括它的死。
“你要跟着他嗎?”龍桂華遲疑了好久才吐出這句話,說完了就努力睜大了眼晴看着女兒,到現在,她還存有微微的一線希望,希望女兒明白那雙手的含義,翻然悔悟,回到自己的身邊。
可是,女兒沒有悔悟,那雙手的影子僅僅在她的腦子裡閃了兩下就飄到遠處。
她何嘗不願意回家,但她已經陷入了泥潭,而且陷得很深,媽媽拉不出來,誰也拉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就像那樹上的小毛毛蟲,已經到了死亡的邊緣,沒有一個人能夠救她,她對于所有的人來說都是多餘的。
“嗯!”女兒毫不遲疑地點點頭,女兒的回答口氣很堅定,可是她稚氣的目光依然還是那麼渙散,她回答完了,然後就咬着嘴唇望着媽媽。
龍桂華的眼前一片漆黑,把頭歪倒在一側。
她再一次醒來,下意識地把手伸過去,摸來摸去,隻抓到了那件咔叽布外套兒,女兒已經不在身邊。
屋子裡空蕩蕩的,所有家具都是破破爛爛的,隻有一台老式座鐘陪着她,這座鐘是龍家從四川搬來北京的時候帶來的。
媽很喜愛這座鐘,每天都要把它擦拭幾遍,擦完了就伏在上邊仔仔細細地聽。
座鐘“滴滴哒哒”地響,表針一下一下,一格兒一格兒地移動,時間就這麼無情地流逝了。
在鐘的背後,她隐隐約約地又看見了母親。
龍桂華撐着身子勉強站了起來,她拿起那件咔叽布外套兒,從上面扯下那朵永遠戴在身上的半隻蓮,用嘴吹去了沾在上邊的塵灰,然後把它輕輕地放在鐘的前面。
朱小紅含着淚水離開了媽媽,回到那座紅磚樓房。
張庚正在鼓搗一台短波半導體收音機,這是朱小紅拿一個月的工資給他買的。
他擡起頭掃了朱小紅一眼,見她的臉上沾着淚痕,于是冷冷地一笑,又低下頭鼓搗收音機:“回來啦?”
張庚的聲音有氣無力,這聲音輕輕地在布滿塵灰的牆上碰來碰去,隻有萬分之一秒就消失了。
他随随便便地問了一聲,也不問一問小紅媽媽的病情,好像除了他自己,其餘的一切都是多餘的,在他鼓搗收音機的時候,連已經被他占有了的朱小紅也是多餘的。
在他看來,這所房子是他的,朱小紅是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不想使用的時候都是多餘的。
“工資呢?”張庚突然煩了,于是把收音機扔在一邊兒,冷漠地說。
朱小紅聽了這話,背後發冷,她覺得面前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深山裡貪婪的野狼,那狼瘦得皮包骨頭,已經不會咬人,隻有用嘴吸吮女人身上不多的血。
朱小紅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壓抑感,她害怕這個和自己睡覺的男人,覺得他就是自己的上帝,上帝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沒有等張庚說第二遍,朱小紅就把兜裡的錢全都取出來,怯生生地放在他的面前,可他卻連看都不看一眼,又開始鼓搗收音機。
收音機裡響起了音樂,悠揚動聽,是什麼曲子,朱小紅沒聽過,也聽不懂。
這是一套兩居室,屋裡幾乎沒有什麼家具,桌子沒有,椅子沒有,甚至連張床都沒有。
地上鋪了兩條褥子,放了兩條被子,一盞小台燈放在枕頭旁邊,鍋碗瓢盆兒亂七八糟地堆在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