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是個很自信的人,他從不懷疑自己的直覺,經過認真思考,覺得自己的判斷沒有錯,于是,他決心為宋沂蒙負責,阻攔他和紅手絹兒兩人關系的發展。
由于副指導員的阻礙和自己的遲疑,宋沂蒙沒有能夠到大烏口新華街一号去找紅手絹兒。
大約過了兩個禮拜,有天早上,紅手絹兒自己找上門來。
她還穿着那件碎花綠底兒的棉襖,棉襖上打了幾塊補丁,一條湖綠色的毛線圍巾,圍在脖子上。
她絲毫沒有刻意打扮,臉上紅撲撲的就像抹了一層胭脂。
她的到來,讓頑皮的戰士們躁動起來,好幾個人圍着她問這問那,有個河南籍戰士還冒充她的老鄉,跟她套近乎。
這些調皮的戰士們被副指導員轟跑,宋沂蒙才得以有機會跟她站到一起。
宋沂蒙想說,你好嗎?我想你!可話到了嘴邊又吞咽了回去。
兩個人站在月亮門兒裡,好久都沒說話。
大廟分成三個部分,前頭是一個寬闊的院落,中間是供奉佛龛的樓閣,後面是喇嘛們的住處,每一部分之間都有一座月亮門兒。
宋沂蒙和紅手絹兒就在月亮門裡站着,面對面,兩人剛要說話,副指導員就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宋助理,該天天讀了!”
天天讀,雷打不動,這是多麼神聖的工作,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耽誤。
宋沂蒙看着紅手絹兒慌亂的目光,不無眷戀地離開,紅手絹兒叫住他:“小宋,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
副指導員半步不離地跟着宋沂蒙,手裡還拿着紅皮皮的毛主席語錄搖晃。
宋沂蒙真想和紅手絹兒聊聊心裡話,可是,他不能,有副指導員盯着。
回到了連部。
連部響起了閱讀毛主席語錄的朗朗聲音,不知不覺,宋沂蒙被副指導員“保護”了起來。
紅手絹兒執著地在月亮門裡等待着,直到天天讀的時間結束。
戰士們把大解放汽車的發動機搖着了,轟隆隆響着,此起彼伏,一陣一陣地震動着她的心。
宋沂蒙和戰士們出發了,紅手絹兒依然在月亮門裡站着,她發怔似地看着大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開走,五十多台汽車排成了長龍。
宋沂蒙在哪一輛車裡?紅手絹兒猜測着。
不知什麼時候,他才能回來!
後來,紅手絹兒又去找過他,但是他返回了軍區。
他也給紅手絹兒寫過一封信,可不知什麼原因沒有接到回信。
再後來,他又遇到了那位堅持原則、處處為他人着想的副指導員,那位副指導員十分内疚地告訴他:紅手絹兒是個好姑娘,她去烏達廟找過你好幾次。
宋沂蒙無限感傷,但又無可奈何,他明白他又錯過了一次愛情的機會。
多年來他都忘不了沙漠中的湖泊、葦叢、丹頂鶴和各種各樣的水鳥,忘不了那劃着小船在湖中蕩漾的女孩兒的身姿,他時常惦記着戈壁灘上美麗、多情的紅手絹兒。
她在哪兒?那明亮、深邃的眼睛,暈紅的臉頰、湖綠的圍巾,清如湖水的心靈……
而今天,他又碰見了紅手絹兒。
紅手絹兒仿佛沒有發現他,徑自登上山去。
她胖了,她穿着高檔的鳄魚皮鞋,步履沉穩有力。
她的臉頰失去了昔日的紅潤,皮膚像奶酪一樣白皙。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珍珠,顯得身份高貴,氣質優雅。
宋沂蒙看見了她的眼睛,這雙眼睛是多麼熟悉,這雖說是一位中年人的眼睛,歲月和磨難使她增添了不少堅毅和執著,但在宋沂蒙看來,這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能夠照見所有的人,這雙眼睛裡流動着碧綠的湖水,清澈、潔淨。
這雙眼睛讓她風彩依舊。
僅僅一眼,宋沂蒙感受到了許許多多,沙漠中的綠洲是愛情的港灣,是緣分萌生之地,這句話一點也沒錯。
“不要忘記我”,一句令人陶醉的話,在他的腦海裡深深烙着,如今說這話的人突然降臨了,可惜不能相認。
歲月的變遷,使他們之間産生了巨大差異,這差異似一堵高牆,把兩個曾經相戀的人隔開,讓他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變成了兩個陌生人。
35
汽車開回海口市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路燈、霓虹燈都亮了,整個城市被五光十色的燈光輝映着。
祁連山在車上睡夠了,不困了,他指着街道兩旁的廣告牌子,興奮地對胡炜說:“那些都是洪玲雅公司的,這海口房地産的三分之一都讓她給包了,聽說她剛來海南的時候,才有五百萬人民币,現在她的資産都夠十個億啦!大老闆!”接着,他又滔滔不絕的說起了洪玲雅的故事。
原來,洪玲雅就是紅手絹兒。
“文革”期間,她曾在戈壁灘上救過一個國民黨軍官。
這人叫孟毓友,解放前曾做過國民黨憲兵,解放後被判了徒刑,在甯夏服刑。
刑滿釋放後,就留在石嘴山工作。
“文革”期間,紅衛兵小将把他作為重點,每日每夜的批鬥,逼他交待罪行。
孟毓友原來就有哮喘病,哪裡受得了這種折騰,眼看就快不行了。
紅手絹兒實在看不下去,就趁人不備,把孟毓友藏到一個湖心島上。
宋沂蒙在沙湖上看見她搖着小船的時候,她正是要到湖心島給孟毓友送食品,去盡一個善良人的責任,沒想到在那兒遇上了宋沂蒙……
其實,紅手絹兒對孟毓友的關心僅僅是出于一個女人的善良,并沒有什麼特殊的意味。
如果那時宋沂蒙接受了她的愛情,她就會毫不猶豫地任憑宋沂蒙安排,那麼兩人的後來的命運也會完全不同。
後來,紅手絹兒有幸成為一名工農兵大學生,在甯夏大學讀了幾年之後,回到了石嘴山市。
這時的孟毓友已經在養殖場做了業務員。
為了報答紅手絹兒的恩情,他和紅手絹兒結了婚,過起了平穩的生活。
改革開放之後,離家三十多年的孟毓友帶紅手絹兒和兩個孩子回廣東探親,這一去就不再回來。
孟毓友開始做鱿魚幹兒生意,沒想到越做越大,迅速發家緻富。
他做了兩年鱿魚幹兒又開始做鮮貨收購,把沿海的新鮮魚蝦銷往内地數省,大賺幾筆。
後來他又涉足電子、房地産、金融證券等行業,漸漸發展為資金雄厚的孟氏集團。
紅手絹兒改名洪玲雅,協助孟毓友經營,從1988年起到海南創業,自立門戶、艱苦奮鬥,闖下一片江山,成為地産界影響很大的風雲人物。
祁連山好像在背誦着洪玲雅的傳記,把這段充滿傳奇意味的故事說得引人入勝。
胡炜對這位洪總的經曆産生了濃厚的興趣,她半信不信地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麼多,編的吧?”祁連山聽胡炜說他是編的,便拍打着胸脯表白:“咱沒有這本事!雜志上有過專訪報道的,她自己說的還有假?”
胡炜聽說是雜志上登載的,就相信了。
作為女人,她同情洪玲雅的遭遇,佩服洪玲雅的創業精神。
她發自内心地說:“一個女人,這輩子真不容易,如果她是個男人,也許會把事業搞得更大!”
宋沂蒙沒有看過那篇報道,聽了祁連山講述洪玲雅的生平,他心裡“撲撲”直跳,原來,紅手絹兒是這樣的一種經曆!在這經曆的某一部分,與自己确實有着密切的關系。
宋沂蒙的心裡很亂,他不知道自己當初的作為是害了她還是幫了她,她嫁給了孟毓友,成為顯赫的大老闆,家庭生活是否幸福美滿,這不得而知,可她的生活中早已有了沙漠之湖的烙印,她不會忘記過去……
“宋沂蒙,想什麼呢?”胡炜見宋沂蒙發怔,不覺微微蹙了蹙眉頭,心想他就是那個老毛病,老走神兒,這會兒又不知跑到哪個星座上去了,于是,就用手指狠狠地捅了他一下。
宋沂蒙曾經跟她說過,騰格裡沙漠中有一個美麗的綠洲,就像大海上有一個美麗的浮島一樣,充滿了傳奇色彩,每顆沙粒都是珍珠般寶貴。
可她萬萬想不到,丈夫的生活經曆中,有一個小小的段落與那美麗的綠洲聯系在一起,而傳奇般的洪玲雅總經理,竟然和丈夫之間有着一種難解難釋的情懷。
胡炜提着那隻放着海星的水桶,她忽然覺得不對勁兒,那桶的份量很輕。
于是,她把桶蓋兒打開一看,原來,那桶裡什麼也沒有,海水幹了,那身上長着花紋和彩道道的小海星,變得無影無蹤。
胡炜十分奇怪,一路上,她沒看見有誰打開過汽車的後備箱,也不會有人取走海星,難道小海星會飛,從狹窄的縫隙裡跑掉,又飛回了神秘的浮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