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風塵仆仆地趕到了老家宋各莊。
在一條坑坑窪窪的公路邊上,宋沂蒙給了車主十塊錢,然後下了車。
他背着一個人造革包,進了村口,原以為進村後,老家的人會夾道歡迎一番,可是他想錯了。
他走在村子裡泥濘的小道上,兩邊人見了他,誰也不跟他打招呼。
其中有的人還似乎很面熟,是侄子輩兒的還是叔叔輩兒的?記不清了。
這是不是宋鐵匠家裡的小三?那年這孩子才十一二歲,如今都長成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漢,比老鐵匠還壯實了許多。
宋鐵匠的小三也認出了他,可是那目光僅僅在他的身上停留了極短暫的時間,就躲開了。
宋沂蒙心裡納悶,這村兒裡的人怎麼啦?
宋沂蒙進了自家那條胡同,這裡變化不大,牆壁仍然是那堵牆壁,房子仍然是那些房子,小路仍然是那條小路。
門敞着,他一腳踏進了二爺家的院子,二爺家裡的院子還是三十年前那般模樣,正房多了一些斑駁和滄桑,東屋和西屋歪歪斜斜的,很難想象這裡頭還住着人。
惟一不同的,就是那間曾經屬于自己的小屋不見了,院子裡長着一棵粗大的棗樹,樹上結滿了密密麻麻的大紅棗。
啊!這是二奶為自己種的那棵小棗樹!
宋沂蒙在棗樹下站了好久,一個穿着一件舊藍布制服上衣和一條的确良綠軍褲、身子佝偻的老人從外邊進來,宋沂蒙怔住了,這是誰?一張變形的臉頰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褶皺。
他的目光呆滞,眼睑上長了一些贅瘤,嘴唇和下巴上的灰白胡子拉拉茬茬的,胳膊上還戴着孝。
宋沂蒙形影綽綽地認出來,這就是大叔宋朝恩。
大叔不過比自己大一兩歲,怎麼會老成這個樣子?三十年前,宋朝恩是基幹民兵,身高一米七三,整天背着大杆槍,威風凜凜的,現在卻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大叔也認出了他,便咧開了嘴笑了,露出了一排稀稀拉拉發黑了的牙齒。
大叔慢騰騰地說:“來啦!來了好!”宋沂蒙激動地上去拉住大叔的手,那雙手粗糙、堅硬,像鋼锉一樣。
大叔把手抽了回去,表情很不自然地說:“走,那院去吧!這裡早不住人哩!”
宋沂蒙這才明白,這個曾經居住過二爺一家五口的熱鬧小院,後來變成二爺一個人獨自居住的地方,其他人都在外面有了新住處。
早先的場院裡有間磨房,一頭蒙眼的灰毛驢拉着石碾子磨面,使用不起毛驢的人家,就隻好人力推磨,大閨女、小小子、老婆子,推着石碾子,“吱呀呀”地響。
磨房旁邊,有一間泥和草糊成的小屋,裡邊住着一位被日本鬼子打瘋了的三爺。
如今,磨房不見了,三爺也不見了,場院裡蓋起了好幾排嶄新的房子。
三個叔叔輩的夥伴在這裡建立了新的基業。
噢!院子裡還有一個小小的井台兒,當初,這村裡隻有這一口甜水井,為了喝到些甜水,人們天不亮就要起來,因為這井裡的水很少很少。
過了這個時候,人們就不得不到一裡地遠的村西頭去擔水,那口井的水不少,可是味道卻又鹹又苦,宋各莊的人們就是靠這口苦水井繁衍生存。
宋沂蒙想起那口苦水井,當年,他也像村裡所有的男女青年一樣,在那口井邊挑水。
冬天,那井台兒上結着冰,鋪上了防滑的幹草。
他還是不小心滑倒,差點兒落到井裡,這時,有一個陌生的姑娘把他扶起來。
他想說聲謝謝,那姑娘卻向他嫣然一笑,挑起擔子,顫悠悠地離開。
那姑娘長得很美,高高的鼻梁,明亮的大眼睛,黑黑的長睫毛,她的頭上紮着印着梅花的手巾,身材結實而苗條,她挑水的姿态優美動人,像雲霧裡飄逸的仙女。
後來,宋沂蒙才知道這姑娘是公社武裝部長的新兒媳婦,那部長的公子是個長相如鼠,品格平庸的人,記得自己當時還着實惋惜嗟歎了一番。
看見了那井台兒,讓宋沂蒙回到了那難忘的冬天,想起那女郎挑水的款款倩影。
大叔讓宋沂蒙進家,取來一個煙袋子遞給他,憨笑地說:“抽不?”宋沂蒙不知道該站着還是該坐着,一隻手拎着包,一隻手趕緊搖擺着說:“不抽,不抽!”
大叔蹲在地上,隻顧“吧嗒嗒”地抽着煙袋,悶着頭不說話。
大叔的性格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不再是那意氣風發的基幹民兵,也不是從前那個愛說笑話的小夥子,他沉默寡言,把滿腹心事隐藏起來,讓人感到深不可測。
宋沂蒙尋思着說些什麼好,想問問二爺的事,又怕勾起傷心事。
正在這時候,屋外傳來一陣說話聲和鐵鍬等農具的碰撞聲,原來是叔嬸等人從地裡勞動回來了。
三個嬸子都是潑辣的農村婦女,有的穿得花花綠綠,有的仍然和六十年代的農民一般打扮。
她們一進門就搶着擰開自來水管子用手捧着生水喝,喝完水,解了渴,才看見屋裡有個生人,于是就叽叽喳喳地吵吵起來:“老大,你做啥哩?有客人來,也不招應着,抽那玩意兒作啥?”
二叔宋朝義、三叔宋朝忠都認出來了,原來是北京的侄子回來了,他們異口同聲地叫聲:“沂蒙是不?回家啦?”說完,弟兄仨一塊兒落淚,宋沂蒙的眼眶也紅紅的。
這三個叔叔,長得一個模樣,三十年沒見面,歲月無情,田間勞作,風吹日曬,都老得不像樣子。
宋沂蒙和他們的年齡相仿,無論在部隊還是在北京,他的生活條件都好得多,因此顯得比他們哥仨年輕了十幾歲。
宋沂蒙見了這三個叔叔,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假若自己不去當兵,在農村裡呆一輩子,也許比他們還要老。
嬸子們聽說是沂蒙回來了,便噔噔地跑回自己屋,紛紛拿來大棗、花生和甜瓜,一古腦兒都放在方桌上。
在宋沂蒙看來,這三個嬸子長的一個模樣,四五十歲的年紀,動作麻利,說話爽朗,待人熱情,在她們身上依稀可以看到二奶奶的影子。
幾個青年男女和一群小孩也吵吵嚷嚷地進屋,這些青年和少年,穿着打扮與城裡人差不多,有的還穿着料子和作工都極差的西裝,敞着懷,不用說,這是叔叔們的子孫。
宋沂蒙覺得是時候了,就打開人造革包,取出禮物,準備分給他們。
可是,沒有等到所有人都拿到禮物,大叔就瞪着眼,在鞋幫子上磕煙袋裡的灰,那些小字輩兒的,便安靜下來,一個接一個地溜了出去。
宋沂蒙記得,當初在老家落戶的時候,村裡的人很喜歡熱鬧,每逢誰家裡來了客人,大人小孩、男女老少擠滿了一屋子,看生人跟看猴兒似的。
平時,一個村子裡的人見了面,總是要打聲招呼,說聲:吃了沒?可是現在,他覺得這裡的風俗習慣變了,路上人見了人也不打招呼,低着頭,一擦肩就過去了,那些老套話也沒有了。
這次,他好不容易從北京大老遠回老家,幾個叔歡喜是歡喜,可是也沒有太多的話,嬸子們的态度雖然還熱情,話也不少,可是總讓人感覺有些表面化。
晚上,嬸子們為歡迎宋沂蒙的到來,特地包了一頓豬肉大蔥餡的白面餃子,還是家鄉的風俗。
天很黑了,家裡人在大叔的許可下,才拉亮了電燈,又打開了彩色電視機,電視機裡出現了外國老娘兒們,還響起好聽的音樂,讓屋裡所有人的心情顯得愉悅起來。
大家無所顧忌、有說有笑,有的還跟宋沂蒙談美國總統大選和港澳回歸的事,這使宋沂蒙感到,現在的家鄉農民,盡管與以前有着許多習慣上的相同,可是,他們不再是愚昧的,他們關心的比他們的生活範圍更為寬泛。
當天晚上,宋沂蒙和幾個沒成家的堂弟擠在一條炕上睡覺,這感覺和三十年前大不一樣。
炕又硬又涼,莫名其妙的小蟲咬得他身上淨是包兒,癢得厲害。
小夥兒們打着呼噜像搖滾樂,又像競技場上的拉拉隊,鬧得他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由大叔領着,宋沂蒙到村子東頭去看了二爺的墳墓,新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