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蕭邦用力裹了一下羽絨服,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邵劍雄似乎沒感覺到冷。
風掀起他雜亂的頭發。
那未流盡的鼻涕正凝結在他長長的鼻毛上,像被霜打過的野草,使他看上去更蒼老,更潦倒。
但他的眼神是明亮的,是那種被深深掩埋的亮,如同一塊金子在雜亂的石塊中發出孤獨的光芒。
“如果我沒有記錯,邵船長也在失蹤的名單當中。
”蕭邦把煙鬥放起來,将手插進衣袋裡,“據說,邵船長曾向公司老總王建勳打過電話,也曾向搜救中心尋求救助,有這事嗎?”
邵劍雄皺起了眉頭,沉吟良久,才說:“我豈止跟他們打過電話?蕭先生,我現在不想談這件事。
這件事,我本來就負有最大的責任,我本來就該死。
這兩年來,我日夜受到良心的譴責。
死,沒有什麼可怕,我會向那些死難者交代!現在我隻想給你講一個故事,你願意聽嗎?”
“當然願意。
”蕭邦将身體向前微傾了一下。
“12·21”海難中的關鍵人物突然出現,他當然非常願意聽他所講的一切,哪怕是廢話!
邵劍雄咳嗽了一聲,将目光投向遼闊的海面,緩緩地說:“蕭先生,你戀愛過嗎?”
蕭邦一愣。
這個漢子,在這麼冷的天氣裡,不談正事,卻問起這樣的問題!但他畢竟是有耐心的人。
“也算戀愛過吧。
”他回答。
“也許,蕭先生認為我提出這個愚蠢的問題,跟我們要談的事情沒有關系。
”邵劍雄呼出一口白氣,繼續說道,“我也知道,蕭先生也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有女兒,當然戀愛過。
而我講的‘戀愛’,是那種刻骨銘心的愛!”
蕭邦心底被莫名地震了一下。
邵劍雄擲地有聲的話,讓他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那架葡萄,那個秀發如水的姑娘,那動人心魂的笑……回憶,能讓沉睡的情感複蘇,已冰封的血管又像解凍的溪流一樣開始唱歌……
“那是一個冬季的清晨,雪下得很大。
正是周末,我要到學校外面去打零工。
空曠的廣場上,雪花鋪天蓋地,整個世界都是白色的。
忽然,眼前的一幕讓我驚呆了——一個女孩,一個穿着鮮紅衣服的女孩,伫立在雪地上,仰着脖子,出神地看着天空,仿佛已忘記了世間的一切。
我忍不住走過去。
我看見了她……她是那樣的柔弱,她的眼眸是那樣的明澈。
潔白的雪花就在她漆黑的瞳仁裡飄飛着,凍得通紅的臉上,正有大片的雪花滑落。
“我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她轉過頭,看着我,輕輕地說,你懂得雪嗎?我搖搖頭,我感覺我的臉是那麼燙。
她的聲音是那樣的輕柔,好像是從九天之外飄來,我能感到我的耳膜頭一次這麼舒服地癢癢。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一個女孩子。
我父母雙亡,是舅舅将我養大。
在我考上大學的那一年,舅舅死了,舅媽不喜歡我,我幾乎是靠自己打零工掙的錢供自己上學。
“那個女孩輕輕地對我說:雪是有靈性的。
雪花在天空飛舞,生命非常短暫,但它從長空劃過的時刻,一定非常愉快。
雪沒有根,從雲端降落,在地上融化,無聲地來,無聲地離去,就像一個孤獨的旅人,将自己的燦爛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