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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隐俠萍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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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門,我們騎馬去,我要帶你觀賞偉大的‘闵家花園’的全貌呢!”闵鳳姑最後說。

     仇奕森退出闵鳳姑閨房的房門時,迎面看到一座黝黑得像一座山似的人影,兩隻眼睛閃爍着青光,瞪得圓溜溜……那是名叫摩洛的土女傭,她的形狀非常怕人,眼光充滿了不友善之意。

     仇奕森很勉強地點了點頭,算是和她打了招呼,便折上回廊走上樓梯向他自己的房間走回去。

    眨眼間,他似乎看到華雲道那秃賊仍留在大客廳裡,似是在監視着他的行動呢! 仇奕森非常納悶,似乎闵家内所有的人,都有着一種奇特的詭秘,好像每一個人都有着不同的圖謀。

    這間大廈的外表充滿了光明,而内在陰霾密布,說不定随時都可能會有無可預測的事故發生!這真是是非之地,應及早離去為宜! 換上睡衣,倒在床上,心情上已不像原先似的平靜。

    忽的聽得有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傳自樓下闵鳳姑的閨房,這野女郎大概有睡前淋浴的習慣,一面還高唱着流行歌曲。

     她的歌聲倒是清脆動人,彷若莺啼婉啭。

     仇奕森感歎說:“唉,這孩子假如讓她去學音樂該多麼的好!教她玩刀弄槍,實在可惜了……” 次晨,陽光剛在山峭上探出了頭,果然的闵鳳姑就來拍門了。

     “騷胡子,我們應愛惜時光,在清晨間馳馬是最惬意不過的事情,再晚些就會陽光炙人,怕你會吃不消的!”闵鳳姑說着,踢開了門。

    她還是一身獵裝的打扮,紅綢子襯衫,窄窄的馬褲,短馬靴,束着秀發,腰間别有短槍和飛刀,她的雙手上卻端有一隻盛早點的銀器餐皿。

     那是一頓豐富的早餐,有鮮奶、煎蛋、火腿、烤面包和鮮果。

     “嗨,三小姐,勞你的駕!我怎擔當得起呢?”仇奕森謙虛着,連忙下床匆匆洗漱。

     “這不是我份内的事情,應該是由摩洛服侍你的,隻是順便帶上來罷了!”闵鳳姑回答說。

     仇奕森不好耽擱時間,草草用了早點。

    和闵鳳姑走出大門時,隻見闵三江早起床了,拄着拐杖,正在院子裡練太極拳呢!這老兒能這樣壯健,也是有他的養生之道。

     “仇老弟,昨晚上睡得如何?”闵三江問。

     “啊,美妙極了!尤其是晨間,鳥唱、蟲鳴、百花吐芬芳,空氣之好,這是久住在大都市裡所享受不到的!”仇奕森說。

     “你不妨再欣賞欣賞,我雙手開出來的‘闵家花園’王國!”闵三江指着環繞着的青山綠水驕傲地說。

     門前的木欄杆下拴有兩匹高大碩壯鞍辔齊備的大白馬。

    闵鳳姑要炫耀她的馬上功夫,縱身上了馬,撒開缰繩,縱馬蹍、跳、躍,走了幾個優美的姿勢,然後催促着仇奕森上馬了。

     仇奕森無所謂,還是以最穩健的姿勢上了座騎,闵鳳姑的馬鞭一揮,立時兩匹馬八條蹄便馳騁于草原之上。

     “闵家花園”有好幾百畝地,占有好幾座山峰,叢林處處,綠茸茸的一片,這時晨曦初升,一半暈紅一半銀灰白色的天空,再襯着蔚藍色的海水——大自然的美景,像是一幅多彩的圖畫。

     闵鳳姑馳馬在前,引着仇奕森向一座高山上奔上去。

    不久,便可以看到沿海的峭岩峻壁;近岸的地方,幾乎盡是奇岩怪石,海水中突出的礁石星羅棋布。

     若用“軍事家”的眼光來看,那是無需要設防的天險防線,根本沒有人能在那些地方登陸。

     闵鳳姑忽的在一座高聳起的山峰下停下了馬,她指着隔海遙遠的一座甚為壯偉的海島,向仇奕森說:“那海島,稱為‘魔摩島’,乃不毛之地,是‘摩洛族人’之發源地,大部分是未開化的蠻人!整個海島,占百分之七十是山地,盡是原始森林,西班牙人、美國人,統治了菲律賓有數百年之久,但是對開發這個島嶼,卻均是有心無力,‘摩洛族人’仇視白人,見者必殺。

    所以,至今這個島嶼仍充滿了神秘,成為三不管地帶!” 仇奕森說:“你所指的‘摩洛族人’,是否和你們家中的那位土婦女傭有關?” 闵鳳姑一笑,說:“噢,你指的是‘摩洛’,她是已經開化了的‘摩洛族人’,而且是由北部來的!” “開化的摩洛族人,和未開化的摩洛族人,有什麼分别?他們是否也互相仇視殘殺呢?”仇奕森問。

     “那我就搞不清楚了!” 之後,闵鳳姑又帶仇奕森參觀沿海的芒果園。

    “闵家花園”有數百畝地,幾乎四分之三是種植芒果樹的。

    據闵鳳姑說,最初種植芒果,要好幾年始才有收成,所以她的母親和父親,以雙手開墾,也不知曆盡了多少的艱辛,才會有今天的收成。

     闵鳳姑說:“你别看這時候‘闵家花園’是冷清清的,到了芒果收成的季節,漫山遍野,盡是由各地臨時雇來的工人,差不多有五六百人左右,場面熱鬧已極,摘果、包裝、運輸,忙得不可開交!” “誰打理這些事務呢?”仇奕森問。

     闵鳳姑要炫耀她的才幹,以大拇指一指胸脯說:“我!” 仇奕森嗤笑說:“那麼結帳呢?管數百人的飯餐,及收支盈餘……” “當然也是我啦!” 仇奕森說:“你小小年紀,能管得了這麼許多的事情麼?” 闵鳳姑很不服氣,呶着唇兒說:“有華叔叔幫我的忙,什麼事情不能下地的?”她似是生氣,說完,又一揮鞭子,馳馬向着海沿走。

     仇奕森策馬跟在後面,說:“這真是個世外桃源,像人間仙境,怪不得闵三爺肯費心血,以全力開墾,作為終生養老之地!” 闵鳳姑噘嘴說:“收成之後,便是台風雨季,一連好幾個月幾乎天天下雨,我們全留在屋子裡過日子,度過雨季之後,才能重見天日。

    ” 仇奕森皺着眉宇說:“幾個月的時間?你說得有點誇張吧!” “事實就是如此……” 不久,闵鳳姑下了馬,面對白浪滔滔的海沿上,有着一座古老的墳墓,是水泥砌造的,已長滿了亂草。

    墓前有一塊十字架的石碑,上面刻着的是拉丁文字,另有一行中國字,刻着:“魯娜之墓,夫闵三江志。

    ” 隻見闵鳳姑在附近的草叢上,摘了一些野花,恭敬地供在墓前,并以手帕蓋在頭頂,跪下喃喃祈禱。

     仇奕森心中猜想,那必然是闵鳳姑母親的墳墓了,急忙翻身下馬,趨墓前緻敬。

     闵鳳姑帶着淚痕,說:“母親為了開墾這幅土地,性命也喪在這幅土地之上,臨終時,就命我保護她的成果……” 仇奕森說:“丫頭!你過慮了,沒有人會傷害及奪得這幅土地的!” 闵鳳姑說:“海盜幫不是來了嗎?他們不是為這幅土地而來的嗎?” 仇奕森說:“那是你們的猜想罷了,閩海幫不過派來了幾個人……” 闵鳳姑搖首說:“事情恐怕不會這樣的簡單呢!毒蛇、毒镖已經傷害了兩條性命,相信不久,還會有第三條命案!說不定會輪到誰……” 仇奕森安慰她說:“你是個充滿了智慧,有性格、有膽魄、刀槍功夫全來得的女孩子,還怕抵抗不了外來的邪惡勢力嗎?” 闵鳳姑趁勢又倒在仇奕森的懷裡,嬌柔地說:“我的性格很倔強,從來沒有擔心過什麼事情,也沒有害怕過什麼事情。

    自從命案發生之後,我卻常感到空虛和孤單,午夜夢回,我常會惶恐——萬一真發生了什麼事情,父親和華叔叔的年紀都老了,他們應付不了什麼事情!那麼靠我一個人,能抵擋得住一個海盜幫麼?誰能幫助我?……” 仇奕森說:“形勢真那麼惡劣嗎?恐怕是你的想像罷了,我看闵三爺和華雲道都并不焦急!” “爸爸的性格和我一樣,焦憂都擺在心裡!” “既然人手孤單薄弱,何不幹脆報警?采用正面的途徑解決問題!” 闵鳳姑歎了口氣,苦笑說:“那有什麼用?C島總共不過五個警察,而且爸爸說:圈子内的問題,要自己解決,不得求助官方!” 仇奕森也有了困惑,說:“到底閩海幫來的是些什麼人?他們的目的和要求的内容是怎樣的?你清楚嗎?” 闵鳳姑搖了搖頭,說:“搞不清楚,每有人來談判的時候,爸爸總把我趕開的!” 忽的,仇奕森發現有幾個光着身子、土人打扮的青年,由海沿走過。

     仇奕森忙問:“那是幹什麼的?” 闵鳳姑說:“啊!那是哈德門臨時雇用的散工,他們到芒果園裡去拔草除蟲的!” “讓他們自由出進,不會發生意外麼?” “那些都是哈德門自小玩大的朋友,在‘闵家花園’進出,也有十幾年了!” 仇奕森說:“對内而言,那是無關重要的,若對外而言,那就大有關系了!應該多加以注意!” “這是你闖蕩江湖的經驗麼?” 不久,他們又上了馬,疾馳在草原之上,穿過了一座芒果園,翻過高高的山崗——那兒有着一道溪水,淙淙而流,彙合在堆疊的山石處,垂簾而下,像一道小型的瀑布。

    下面是半天然人工開出來的池塘,約也占百數十平方公尺。

     “這是我們‘闵家花園’唯一的水源,飲水、灌溉全仗賴這水池;天熱時,我們有時也會在這裡遊泳消遣!好多種用處啦!”闵鳳姑說時,下了馬,用雙手捧水就飲,還濕了手帕,抹去臉上的汗珠。

    “水是甜的,你不妨試試看!” 仇奕森也嘗了一口水,感歎說:“開辟這座荒山,确實是得費一番心血呢!” 約至中午時,他們始才馳馬回返至大廈。

    哈德門守候在門前,為他們接過了馬缰。

     “又有人來找麻煩了!”哈德門向闵鳳姑遞了眼色,非常憤懑地說。

     仇奕森和闵鳳姑下了馬,雙雙走進了大廈,這時候隻見闵三江和一彪形大漢正在争吵得臉紅耳赤。

     華雲道和邵阿通分一左一右抱臂站在大門兩旁,給闵三江做護衛。

     那大漢正咆哮如電地說:“我們弟兄途經此地,是按照禮貌來拜訪大哥的,而大哥竟一個也不讓他們走出大門去,未免太辣手一點了吧!” 闵三江甚為氣惱,說:“憑你們這種德行!也不必有誰再承認我是你們的大哥!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收山’将近二十載,還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你們這樣的狂妄暴戾,氣勢淩人之徒。

    任何‘江湖上’的朋友路過,有所求的,我闵某人一定‘打發’,予以盤費過境!幫弟兄是另一回事!我已經不過問江湖是非多年了。

    今天已是白發滿頭,瘸了一條腿,落在風燭殘年。

    況且養兒育女,任何人想要逼我出售這份産業,那是辦不到的!坦白說,我應該為下一輩子着想了!關于方丁衛和梁作盛拜訪,我沒把他們當作外人,以手足之情,最親切的禮待!至于他們為什麼失蹤?為什麼沒有給你們回話?那非是我份内的事情,恕我無可奉告!” 那漢子擺出一副無賴的形狀,說:“闵三爺,是你說過的,任何人走進‘闵家花園’容易,走出‘闵家花園’難!難道說,‘收山’的這些日子裡,你悉心研究的,是如何毀屍滅迹麼?” “此話怎講?” “要不然,為什麼方丁衛和梁作盛走進了‘闵家花園’之後,連渣子也不見了?” 這時候,仇奕森和闵鳳姑剛好跨進了屋子的客廳。

     那彪形的無賴漢,回首瞪了仇奕森一眼,赫然笑了起來,說:“我說來的是什麼人?這樣的潇灑又氣勢昂昂的?原來是老狐狸仇奕森!想不到我們的闵三爺已經雇好了槍手,打算對付我們了!” 仇奕森皺着眉宇,對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納悶,這人是誰?為什麼心目中竟連一點印象也沒有? “你是誰?為什麼指名點姓的!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麼恩怨罷?” 華雲道在旁說:“仇老弟,怎麼你竟忘了,他是梁作盛的好兄弟梁作業啦!” 梁作盛?梁作業?這兩個名字在仇奕森的印象之中似乎連一點影迹也沒有。

    為什麼這家夥竟指名道姓地指他為槍手呢? 梁作業哈哈聳肩奸笑了起來,說:“老狐狸,你的裝腔作勢是在圈子裡聞名的,别給我來這一套!也或許是十年的監獄把你坐昏頭了!我在十多歲時,是給闵三爺的‘龍頭旗号’扯繩拉索,擦地闆的!那時候,你來拜訪時給你斟茶遞煙、打洗臉水的就是我!” 仇奕森恍然大悟,咯咯笑了一陣子。

    向闵三江說:“怪不得說,歲月不饒人,三爺!你我怎能夠不老?那時候的鼻涕蟲,到現在居然已經長得像個人樣,拳向内拗,掌向外伸!還要‘炮打大哥’了!這個世界已經改變啦!我們是應該淘汰的人物了!” 梁作業仍朝着仇奕森說話:“别以為你足智多謀,槍法高人一等,可是我們這幫子,是不含糊這些的!” 仇奕森忙向他搖手說:“别向我說這些無謂的話,我已經正式宣布洗手歸山,不再涉問江湖上任何的問題,關于你們拘屁倒竈的事情,我不感興趣!” 梁作業再說:“我的哥哥梁作盛失蹤了,我是來找尋他的!” 仇奕森說:“這不非常簡單嗎?從來‘玩火者死于火’!令兄平日喜愛玩些什麼名堂,即不妨到什麼地方去找尋他!” 梁作業說:“我隻怕走不出‘闵家花園’的這座大門!” 闵三江惱了火,起立說:“給我送客!” 華雲道便向梁作業說:“闵三爺請你走路了!” 梁作業以颟顸的姿态說:“那麼我是被趕出門了?” 闵三江再說:“給我給袁大麻子帶句話,他異想天開的事情,是恁怎麼也辦不到的!叫他死掉了這條心吧!” “我當然會把話帶到的!”梁作業說完,悻悻然地走出了大門,回首“呸!”的吐了一口涎沫,始才向原路出去。

     這口涎沫,可能就給他惹來了殺身大禍。

     梁作業走後,闵三江雙手撐着額角,神色沮喪不已。

    長籲短歎了一陣子之後,向仇奕森說:“你看,這成什麼名堂?昔日的鼻涕蟲,現在居然向我威脅!” 仇奕森說:“江湖上有至理名言:‘卅年前耍不出去,卅年後收不回來!’往日的場面愈大,今日的麻煩愈多。

    究竟袁大麻子的目的和企圖是怎樣的呢?” 闵三江說:“袁大麻子是窮極無聊、狗急跳牆的作法,本來,在太平洋戰争過去之後,‘閩海幫’便解散了,那時候,所有的财産,按照幫規矩公平分配了!各得其所,要錢的給錢、要船的給船、還鄉歸田的、改行做生意的,各按旨趣,自奔前程。

    不想到袁大麻子野心勃勃,他分得了幾條船,原是說要收山營商,搞什麼運輸公司的,但是他并沒有那樣做,仍然打着‘閩海幫’的号,自冠為‘雙龍頭’,招兵買馬,集合了昔日那些不肖之殘部,仍然幹着私枭勾當,甚至于打家劫舍。

    經過官兵數次圍剿,被殺得七零八落,走投無路。

    那時候,有人來向我報告,我就說是袁大麻子作孽自受,遲早不會有好收場的!但想不到今天,袁大麻子的腦筋竟動到我的頭上來了!” 仇奕森說:“袁大麻子總對不能夠空口說白話,他總是要有個名目,才能夠找你的麻煩!” “可不是嗎?”闵三江非常苦惱地說:“袁大麻子一口咬定,說是這座‘闵家花園’是用‘閩海幫’的财産購買下來的,現在他要把這座花園收還給‘閩海幫’!他媽的這成什麼話?當年解散幫會時,我們請了會計師清理财産,我姓闵的一生,以寬厚待人!我沒以幫主的地位多占任何便宜,财産之分配,分為三級,船長、頭目、弟兄三種,我的所得和船長相同,加上我曆年的積蓄,購下了這塊荒土,經十多年苦苦的經營,才有了這麼的一點成就,假如說,現在平白送到袁大麻子的手裡,我豈能甘心!” “袁大麻子要這幅地,作什麼用途呢?” “唉,不知怎的,袁大麻子在走投無路之際,和販毒幫派勾結上了,看當前的局勢,販毒幫在東南亞地區到處點燃戰火,正需要私枭船幫運載軍火和海洛英,但條件是要‘相對基金’——假如說,袁大麻子能有多少财産,他們就給他有多少的買賣。

    老袁自從被官兵圍剿過幾次之後,連剩下的幾條船都殘缺不全了,空有一個‘船幫’的名義,哪還有什麼财産?所以他要我的這幅地,變賣為買船隻,重新再幹他的海盜生涯!” 大概的情形,仇奕森已經了解了。

    他唯有長歎一聲。

     闵三江暗暗觀察仇奕森的形色,他以為已經激起了仇奕森的同情心,路見不平,便會拔刀相助。

    于是說:“仇老弟,你認為我應該怎麼樣做呢?” 仇奕森搖搖頭,說:“我沒有意見!” 闵三江大愕,說:“你稱呼我為大哥,看見我在這種危急的情況之下,怎能夠說沒有意見?” 仇奕森說:“我洗手江湖,不願意再涉問這些江湖上的瑣事,要不然,真被梁作業說中了,我成了你雇用的槍手啦!我已經說過,我停留一個星期,等候下一班輪船,就要離去!” 闵鳳姑在旁大為氣惱,雙手插腰,悻然說:“你真太豈有此理了!” 仇奕森說:“随便說我什麼,我不會介意,江湖上兇殺的事件我已經看膩了,尤其,我最反對暗箭傷人的暗殺事件!”說完,他摸出了衣袋中的飛刀,擲到桌子之上,然後慢步踱出戶外。

     這時候,是豔陽高照,海天一色,大自然的美景如一幅多彩的圖畫,但它已被兇殺的陰影籠罩了。

     華雲道悄悄地來到仇奕森的身畔,一本正經地說:“仇老弟,你果真的對闵老頭兒的事情置之不問麼?我看你不過是口硬心腸軟罷了!” 仇奕森冷笑說:“老秃賊,你對我的去留問題,好像十分關懷呢!” 華雲道說:“我跟随闵老兒一生,他的事情等于我的事情!我們是同時‘收山’的,為了開墾這座荒山,闵老兒付出了多大的氣力,我也付出了相同的氣力!‘闵家花園’是我倆共同的心血!現在遭受海盜的困擾,我豈有不關心之理?” 仇奕森說:“海盜的事情甚小,我看‘闵家花園’内的陰影重重,恐怕問題嚴重多了!” 華雲道的臉色霎時鐵青,呐呐說:“仇老弟,你這話什麼意思?” 仇奕森坦然說:“你也無需介意!我向來有烏鴉口之稱,有醜話先說在前面!” “呸!”華雲道唾了一口,說:“‘闵家花園’正有着外患,你卻又來制造内憂,闵宅内沒有一個是外人,哪來的什麼陰影?” 仇奕森說:“反正我不過問任何事情,你也無需要向我多解釋些什麼,我能及早離開C島最好。

    今天下午,我想借用你的那輛破車子用用!” “幹什麼?” “我想到碼頭上去走一轉,除了定期的輪船之外,相信還會有其他的交通工具可以離開C島的!” 華雲道搖了搖頭說:“辦不到!今天下午我得用汽車!闵老兒的兩位女兒和她倆的夫婿到‘闵家花園’來做客,我得去接他們!仇老弟,這是盛會,每個月隻有一次,闵老兒一家人團聚,你縱然有離去的打算,但是不管怎樣,相信闵老兒仍然會挽留你參加這個盛會的;況且你和金姑銀姑,都是自小看到大的朋友,她們也懷念着你。

    所以闵老兒把每個月家人團聚的時間提早,昨天拍了急電,命他們今天就趕到!” 仇奕森感到詫異,說:“闵三爺的兩個女婿也在C島麼?” 華雲道說:“不!他們在M市!” “M市有多少距離?” “大概數十海裡吧!” “那麼他們用什麼作交通工具呢?” “唉!”華雲道笑了起來:“你就不知道了!大女婿秦文馬,是菲律賓曆代的賭場巨擘之後,擁有賭窟十數棟之多,終日花天酒地,不理正事。

    連父母的說話都不聽,唯獨是聽闵老兒的說話……” 仇奕森說:“我是問他們用什麼交通工具到C島來?” 華雲道再說:“二女婿是聞名全菲律賓當鋪業大王柯大樹的孫兒柯品聰,是個荷花大少,花的是也是祖先的造孽錢,自己有遊艇快船,愛什麼時候到C島,馬上就可以啟程……” “這樣說,闵三爺也算是有福氣的,他的兩個女婿全聽他的!” “唉!”華雲道長長歎了一聲,伸大了手掌,五隻指頭抓了一抓,說:“說什麼福氣、權勢、情義,全都是假的,隻有錢才是真的。

    這兩個女婿,每到C島來一次,哪一個不向闵老兒伸手的?闵老兒有個怪毛病,看見了寶貝女兒、寶貝女婿,比看見了爹娘還親,不伸手則已,一伸手,準有!甚至于挖他的棺材本都可以!所以,‘闵家花園’曆年收獲的盈餘,全都送在這兩個寶貝的手裡!”他說時,有忿然不平之意。

    然而,他是為誰打抱不平呢? 仇奕森是最善于觀言察色的人,更感到内中必有難以理解的原因了! 闵三江忽的拄着拐杖,趨出屋外,他以懷疑的态度指着仇奕森和華雲道說:“哥兒倆,在這裡鬼鬼祟祟的談了些什麼?” 華雲道忙答說:“我在告訴仇老弟,金姑銀姑和你的兩個賢婿今天下午就會來了,仇老弟要離去,我挽留他參加這個盛會呢!” “仇老弟,你真的決意要離去麼?”闵三江問。

     仇奕森點了點頭,意志非常堅決地說:“沒什麼事情值得我留戀的了!” 闵三江長歎一聲,說:“這樣也好,你也無需要等下星期的輪船了,柯品聰有遊艇,可以送你至M市,由M市到馬尼拉有定期的班機十分方便的!” 仇奕森仍然很平淡地說:“那麼我先在這裡告罪了!” 是時,隻見闵鳳姑怒氣沖沖地由屋子内跑出來,躍身上了那匹高大的駿馬,缰繩一收,如飛似地去了。

    仇奕森知道這小妮子是在嘔氣。

    她的心中自是責怨着仇奕森的絕情絕義!一家老少的挽留無足以使他動容,這種心腸也未免過狠了。

     闵三江殷切地盼望仇奕森的光臨能為他解決困難的,結果卻大失所望;闵鳳姑除了詛咒以外,惟有自己嘔氣了。

     仇奕森無意間一回首,隻見二層樓上走廊處的一幅窗簾一動,一個黑影溜走了,似乎有人在那兒偷窺什麼! 仇奕森印象最深的是那雙圓溜溜賊亮的大眼,他雖然無意中回首那麼的一看,那雙烏亮深陷、帶有馬來亞血統的眼睛,仇奕森卻不會忘記——那必是摩洛! 摩洛為什麼要偷窺?又為什麼要那樣的鬼祟?被人發現後又即立刻隐去? “闵家花園”内盡是詭秘,連一個土女傭也如此的神秘麼?仇奕森百思不解。

     忽而,闵三江舉起了仇奕森剛才在桌子上扔下的飛刀,向仇奕森說:“仇老弟,這把飛刀是什麼意思?” 仇奕森說:“昨晚上我在靶場散步,幾乎做了刀下之鬼,刺客是誰?不知道,身手快捷俐落,瞬眼間隐進樹林裡去了!” 闵三江說:“仇老弟決意離去,這也是原因之一麼?” “闖蕩江湖半生,活到這把年紀,一條老命等于是撿回來的。

    正式宣布收山之後,莫明其妙地做了刀下之鬼,進了地府,閻王爺也會為我叫屈吧?” 闵三江倏地赫然大笑起來:“仇老弟,你的膽子是玩回去了,這不過是有人和你開玩笑罷了。

    試想老夫縱橫江湖數十年,以‘金刀老三’的綽号揚威海上,所教出來的學生,全部是百發百中的!仇老弟,你能夠安然無恙,飛刀又落在你的手中,你以為這是可能的麼?” 仇奕森說:“三爺,别忘記了當年你教導我飛刀時,第一件事,是教我如何閃避,我仇某人的身手并不老呢!” 闵三江仍然說:“恐怕是我的那個三丫頭和你開開玩笑罷了!” 仇奕森搖首,不肯相信。

     午後接近黃昏之際,華雲道駕着他的“老爺破車”載回來了四個客人,兩男兩女,那是闵家的大小姐二小姐和兩個寶貝“乘龍快婿”! “老爺破車”揚起了塵埃,由黃泥甬道駛進了“闵家花園”,還夾雜了一種酒徒的歌聲。

     闵家的兩位嬌客是“臭氣相投”的酒徒,一位是賭業巨擘之後,一位是當鋪大王之孫。

    他們駕着遊艇駛往C島時就沒停過飲酒,無怪乎這時候仍在癟着醉嗓子怪叫怪嚷的了。

     闵鳳姑也整個下午酗酒,她聽得歌聲,馳着快馬,追在汽車之後,用手槍代替了放鞭炮,“劈劈啪啪”朝天亂槍打了一通。

     仇奕森正在他的寝室内苦悶着,忽聽得槍聲,忙推開落地長窗趨出露台探首外望。

    但是那是後院,恁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過頭來,啟房門落下樓梯,迎面正好遇着那個肥大的土女傭摩洛——她還是那副不帶笑容臉孔,漆黑而含着兇惡圓睜的眼睛。

     “槍聲不停地響着,出了什麼事嗎?”仇奕森問。

     皮膚黝黑的人每顯得她的牙齒潔白,摩洛手捧着枕頭被單類似的東西,咧開了大嘴,裝出了笑容說:“大概是客人到了吧!三小姐向有鳴槍歡迎客人的習慣!” “哼!這是什麼樣的歡迎儀式?”仇奕森嗤笑說:“是否和兩位姑爺一起到了?” “不知道,我也隻不過是聽到槍聲罷了!”摩洛答。

     “這是幹什麼的?”他指着摩洛手中的大疊枕頭和被單而問。

     “這是給大小姐和二小姐房間裡預備的東西,她們和丈夫同來,起碼逗留個三五天,總得給他們換幹淨些!他們的房間就在你的隔壁,你們都愛吃酒,可以有伴了!”摩洛笑着,側身讓仇奕森過路,她複又上樓梯去了,走到回廊時她又回首偷窺。

     仇奕森很詫異,他老覺得這個土婦女傭,有異樣的神秘。

     仇奕森下了樓梯,這時候隻見闵三江拄着拐杖,由邵阿通陪同,滿臉春風地已站在大門口間等候着。

    他看見仇奕森出來,笑口盈盈地說:“唉!C島最難得莫過于一家人團聚,我們每一個月或兩個月,才有這麼一次!這回特地把時間提前了,純是因為仇老弟你的光臨。

    金姑和銀姑從小和你就有交情,她們聽說你到了,特地由大老遠趕來了!” 仇奕森的心中甚覺慚愧,差不多将近有二十年過去了,那時候見面的孩子,到這時候對他仍然念念不忘,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槍聲仍在響着,闵鳳姑真像發了瘋一樣,騎着那匹高大碩壯的大白馬,追在華雲道駕着的老爺汽車之後,揚着手,槍口向天,連珠彈發,嘴巴裡還學着“印地安”人的怪叫,大概是西部電影看多了! 不久,那輛老爺敞篷汽車在大廈門前嘎然停下,兩位姑老爺,醉态可掬地跨車門就躍下車來了,他們稱呼闵三江仍還是喊“爸爸”的。

     大小姐金姑、二小姐銀姑,都長得十分可人。

    金姑是闵三江的元配所生,長得十分端莊敦厚,一看而知,是典型的家庭主婦;可是那位大姑爺卻面目可憎:三角眼、鷹鈎鼻、菱角嘴、還蓄有一撮小須,一無是處,削瘦纖長像條竹竿。

    這也難怪,他的身世本就是開賭場的,十足的一副賭徒模樣。

     二小姐銀姑是二娘所生,外型是嬌滴滴的,喜歡搔首弄姿,不時俏目盼兮,好像是個善于心計的女人!二姑爺穿得大紅大綠,十足是個“荷花大少”,頭發長長、還經過電燙曲卷的,面孔長得也還清秀,可是不成材! 兩個女兒下車之後,以西洋禮貌立刻上前擁抱闵三江,還吻這老兒的臉頰。

    闵三江樂不可支,可見得他還是重視倫理,痛愛骨肉的。

    不久,他指着仇奕森向兩個女兒說:“他是誰,你們還記得嗎?” 金姑銀姑立刻向仇奕森點首作禮,喊了一聲:“仇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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