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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隐俠萍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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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後,闵三江又給仇奕森介紹了他的女婿——秦文馬和柯品聰。

     仇奕森和他們握過了手之後,讓進了屋中。

    這時候,摩洛和邵阿通正在忙着擺開酒席。

     “呵!今晚上一定要狂歡一番!”大姑爺秦文馬高聲呼嚷着說,他們在老丈人的面前,像是是毫無諱忌的。

     “吃酒!吃酒!”二姑爺也直着喉嚨叫嚷着說。

     “你們最好是跳舞!大家盡量高興!”闵三江笑吃吃地說。

     于是電唱機扭開了,闵老兒真像個返老還童的老天真,不時鼓掌,鼓勵他們跳舞。

     “唉,我在年輕時四肢健全,錯過了許多事情,現在惟有看年輕人玩樂了!”他向仇奕森說。

     秦文馬是一副輕佻的神色,立時,他拉着闵鳳姑說:“來,小姨子!姊夫和你跳一個舞!” 闵鳳姑毫不客氣用她的小馬靴,踩了大姊夫一腳,叱斥說:“看我的這副打扮,像是想跳舞的嗎?” “反正是大家好玩的,這又何妨?”秦文馬嘻皮笑臉地說。

     闵鳳姑擰轉了身子,呶着唇兒,登、登地朝她的閨房去了。

     仇奕森冷眼觀察秦文馬的形色,似乎這個纨袴子弟還垂涎着他的小姨子呢!簡直是可惡到家了。

     酒席已經擺開,闵三江招呼大家入席。

     金姑和銀姑從小對仇奕森就深有印象,尤其是銀姑,毫不畏生地拉着仇奕森的手請他坐上上席,她自己卻在仇奕森的身旁坐下,邊說: “他們不會招待你,我招待你就是了!” 二姑爺柯品聰最會鬧酒,先敬這個,後敬那個,這邊乾一杯,那邊乾一杯,場面上人數雖少,但還是滿熱鬧的。

     不久,闵鳳姑已改換了打扮走出來了——那是歐式的尼龍紗短裙晚服,玫瑰紅與白色相間,袒胸露背的,還戴上閃亮的耳墜、項鍊;三寸半高的香槟式高跟皮鞋,短裙下露出一雙纖長的玉腿,襯托出她的身材婷婷,超塵出俗的豔麗! 秦文馬輕佻地擊着掌:“哇!小姨子愈來愈标緻了!” 闵鳳姑一眼看見仇奕森和銀姑并坐,故意趨至仇奕森的跟前,一手掠起了裙子,插腰說:“騷胡子,你看怎麼樣?” 闵三江立刻叱斥說:“以後稱呼仇叔叔,不得喊什麼騷胡子的……” 闵三江的這一句話,卻引起了哄堂大笑。

     仇奕森的形色略有尴尬,很不自然地挑起大姆指向闵鳳姑說:“這樣打扮,你才是個十足的女孩兒!” “來!”她忽的拉着仇奕森的手,向席外就拖,邊說:“我們的老頭子,自從頭發和胡須白了之後,什麼都不愛看,就單隻喜歡看跳交際舞,我們來表演一舞如何?” 仇奕森很覺難堪,說:“唉,飯未吃,酒未喝,跳什麼舞呢?” 二小姐銀姑哈哈大笑,她雙手把仇奕森一推,推離了座位,邊說:“唉,仇叔叔還怕什麼難為情不成?這是家庭娛樂,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柯品聰和金姑秦文馬也幫了腔,便把仇奕森拉至客廳中央。

     闵鳳姑選了唱片,在電唱機上置妥了,樞鈕打開,音樂一響,仇奕森傻了,因為那是當下最時髦的年輕人的玩意——“扭扭舞”! 闵鳳姑蛇腰款擺,面對仇奕森開始就扭。

     仇奕森呵呵笑着說:“難道說,教我也返老還童麼?活了這把年紀,筋骨和血管都開始硬化了、哪裡還能扭得動呢?” 闵鳳姑說:“一開始扭,就會習慣了!” “這種舞步,我從未有學過,不知道該怎麼扭才是呢!” “跟着我扭,一學即會!” 旁邊站着的人,連闵三江在内,随着音樂的拍子很有節奏地擊掌,充滿了青春天真的氣息。

     仇奕森在任何場合還從來沒有這樣狼狽過,他的額上也現了汗迹。

    在此情形之下,惟有模仿闵鳳姑的動作,左一搖,右一擺,怪模怪樣地扭着。

     闵鳳姑愈是瘋狂,她的嬌态、憨态,畢露無遺,既可愛亦可惱。

     好不容易一曲音樂終了,掌聲如雷,仇奕森已經是滿身大汗了。

    這時候,隻聽得闵三江向華雲道吩咐說:“哈德門又和那些‘土把戲’擠在窗外看熱鬧了,快把他們趕走,各回崗位去工作!” 果然的,在窗外擠着好幾雙黝黑的腦袋,内中有哈德門在内。

    仇奕森心中想,哈德門究竟是怎麼回事?華雲道說,他是闵老兒“用一包香煙換回來的兒子”,這句話的含意十分玄奧——這個土人模樣的青年,究竟是闵三江的“骨肉”?還是他“廉價”收買的義子? 華雲道氣勢洶洶奔出戶外,真把哈德門和那些臨時雇用的青年土人散工全趕跑了。

     他們繼續飲酒,跳舞作樂。

    闵三江是貧寒出身,在年輕時的确錯過了許多事情,這時候“行将就木”棧戀人生,雖然四肢不全,但對交際舞這種新時代的玩藝,似乎有着特别的興趣呢。

     大姑爺秦文馬,垂涎着他的小姨鳳姑,重新選了一張唱片,纏着鳳姑要求和她共舞。

     二姑爺柯品聰倒像是滿愛他的嬌妻的,生怕把嬌妻冷落了,親自執酒瓶,灑滿了兩隻杯子,夫妻對飲之後還跳其肉麻的貼臉舞。

     秦文馬是“歡場子弟”,當然舞步最好,灑脫、輕盈,和闵鳳姑配合得恰到好處。

    闵三江看得簡直是目不轉睛,咧大了口,不知人間何世了。

     這時候大小姐金姑移動了座位,在仇奕森的身旁落座,用手肘輕輕地撞了這位爺叔輩的“老狐狸”一下。

     她輕聲說:“仇叔叔,有我在跟前,秦文馬況且如此,假如我不在的話,你可以想像得到,秦文馬該會怎樣的惡劣了!” 仇奕森看得很清楚,闵鳳姑完全是敷衍着和她的大姊夫跳舞,然而,秦文馬有着“自命風流”的形色,不斷地賣弄潇灑,向他的小姨子施以挑逗。

     仇奕森便問金姑說:“你們夫妻的感情可好?” “我可能會被丈夫謀殺……”金姑說。

     仇奕森一怔,說:“這是怎麼回事?” 金姑說:“非常簡單,應該是遺産問題!我是老實人,不懂得巴結、不愛說話、不善于交際應酬……”她說時,眼眶也紅潤了,幾乎就要落淚。

    “聽說,爸爸已經立了遺囑,把‘闵家花園’分成為三部分:最大最值錢的一份,給鳳姑,因為他老人家最痛愛鳳姑;其中次要的一份,讓我和銀姑對分;最不值錢的一份,是留給他自己作安葬費;剩餘下的,贈送給華叔叔和哈德門……” 仇奕森不肯相信,說:“這恐怕是流言罷了,闵三爺蓋世聰明的人,他對自己的部下尚且能夠公平,何況對自己的女兒?” “事實就是如此,這是爸爸委托的律師樓傳出的内幕!” 仇奕森說:“世間上以訛傳訛的事情多的是!” 金姑說:“你看,秦文馬不惜工本,卑顔屈膝,為的是什麼?還不是鳳姑那份厚钜的遺産?” 仇奕森含笑說:“你的夫君,是菲律賓的賭業之霸,他還會在乎你妹妹的一份遺産麼?” 金姑說:“虛有其表,他早已經虧空累累,十幾間賭場,随時随地都可能會倒閉!” “開賭場應說是一本萬利的!” “不善經營也是枉然!懦弱無能,被‘黑社會’吃得也夠慘!秦文馬除了向我的娘家讨救之外,束手無策……”金姑說時珠淚漣漣而下,“仇叔叔,我們雖然二十多年沒有見面,但是你的為人鋤強扶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是銘刻在心,你忽然的來到了C島,我是喜出望外,希望你能救……” “天底下不可能有丈夫為了小姨子的财産而謀殺妻子的事!” 一曲音樂終了,銀姑跑回來,在仇奕森的肩頭上重重一拍,說:“仇叔叔怎麼和大姊情話綿綿,沒完沒了啦!我們是同一個時間,你替我們把尿把屎擦屁股長大的,不怕我吃味麼?” 仇奕森連忙咳嗽:“丫頭,說話還是那樣沒三沒四的!” 銀姑賭氣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是這麼回事,你能把我怎的?” 仇奕森勉強笑着說:“唉,你的性格,從小就像你的媽一樣,一點也沒有改變!” 銀姑呶着嘴說:“我媽短命,我會跟着和她一樣短命的!” “在今天的場合之下,不應該說這種喪氣話!一家人團聚了,應該是高高興興的才對!” “哼,别看這裡總共不過幾個人,還都是衣冠楚楚的,但全在鈎心鬥角!”銀姑故作親熱狀,趨至仇奕森耳畔絮絮地耳語一番。

     銀姑的夫婿柯品聰是個“窩囊”卻善妒的男人,他看見銀姑和仇奕森的形狀,心中就好不自在。

    他親自把唱片換過了之後,趨至銀姑的耳畔說:“這是你最喜歡的一支曲子,來,我陪你跳……” 銀姑怒目相向,說:“仇叔叔是我長輩,你别老顧着跳舞,為什麼不敬仇叔叔吃酒?” 柯品聰唯命是從,立刻灑了酒,敬仇奕森吃了一大杯。

     “你這孩子,對自己的丈夫也未免太不體貼了,夫妻之間,是應該有機會多多親熱才是!”仇奕森說。

     “哼,這窩囊廢,除了會纏着太太外,一無是處!”銀姑當面斥罵,非常的不給柯品聰面子。

     可是柯品聰并不介意,他還是要和他的愛妻,跳那曲“水鄉吟”。

     秦文馬舉起杯子也要向仇奕森敬酒。

     “聽說仇叔叔要留在‘闵家花園’不離去了!”他說。

     仇奕森回答說:“我正想借你們的遊艇,先行離去一步!” 闵三江立刻瞪了秦文馬一眼,說:“你來到這裡,吃酒玩樂,幹什麼都行,為什麼要噜嗦這些呢?” 仇奕森立時心中更明白了,這一家人,除了外患之餘,還有内憂。

    三個女兒,由三個不同的母胎所養,再加上個性格不同的女婿,各有圖謀不同,可能内情比海盜的包圍更為嚴重,他們自己也在鈎心鬥角欲奪這份産業! 闵三江縱橫江湖半輩子,不會是糊塗人,他不過是在裝瘋扮傻罷了。

    假如,像金姑所說的,闵三江已經把他的财産委托了律師分成三部分,最有價值的留給鳳姑,第二部分讓金姑和銀姑對分……這樣,他們的家庭的内部豈會不起紛争之理?“人為财死,鳥為食亡”,這是江湖上的至理名言,三個女兒并非同一母胎所出,她們自己就會内亂了! 仇奕森忽的起立,向秦文馬說:“‘水鄉吟’這曲子不壞,我可以請尊夫人跳這支舞麼?” 秦文馬醉态可掬,赫然大笑:“仇叔叔,你是長輩,拍金姑的屁股,把她撒尿長大的,還用得着講禮貌麼?隻管請就是了!” 仇奕森請金姑跳舞,銀姑在丈夫的懷裡,鳳姑坐在父親的身畔,都看得非常不順眼。

     尤其是鳳姑,她立刻借題發揮酗酒,和父親乾杯,和華叔叔乾杯,找姊夫和姊姊乾杯。

     金姑對仇奕森的作為十分感激,幾乎要垂淚了。

     她說:“仇叔叔你隻看他們的眼光就十分可怕!” 仇奕森邊和金姑跳舞,邊說:“你和銀姑的性情還是合不來麼?” “銀姑自視甚高,她以為父親痛愛她的程度等于痛愛二娘一樣,她不相信傳言爸爸立遺囑把最優厚的一份地産留給了三妹鳳姑。

    她說過,若查出真情,她會不擇手段,把鳳姑置之于死地!” 仇奕森咳嗽了一陣子,才說:“這成什麼話?銀姑嫁了好丈夫,是菲島的當鋪業大王,有的是錢,還會在乎區區的遺産麼?” “唉,别相信這些,柯家曾經過太平洋戰争,日本人洗劫之後,全搞光了,剩下的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再加上柯品聰是個花花公子,不善經營,所以負債累累,他的經濟危機,比秦文馬更為嚴重,說倒可能馬上就全面倒下去了!” 仇奕森皺着眉宇,他作夢也沒想到,闵三江一家不過幾口人,環境居然搞得這樣複雜。

     金姑再說:“銀姑的為人十分厲害,你隻看她對付自己的丈夫就可以看出來了,我聽說她在外面還有姘夫!” 仇奕森連忙向她制止說:“嗳!銀姑是你的親妹妹,别瞎聽信謠言,受他人的中傷!或許是有人故意向你們挑撥離間!” 金姑搖首說:“對父親,我是盡孝道,承認她是我的妹妹,但在我的心中絕對沒有這麼一個妹妹!銀姑生性浪漫,我們用肉眼就可以看得出!” “你和鳳姑的感情如何?”仇奕森故意的變了話題。

     “鳳姑是直腸直肚的,爽直豪邁,像個男孩子,她不會有什麼壞心眼的!”金姑說。

     他們正在邊舞邊聊,觀舞的人乘着酒意,也陶醉在音樂的旋律之中,蓦地卻聽得屋外有一聲凄厲的怪叫。

     “啊呀……救命哪……” 那聲音發出的所在地似乎并不遠,好像是來自後院靶場一帶。

    他們停下了舞步,也停下了歡樂,華雲道很快地趨至電唱機之前,把電唱機給關掉了。

     “救命哪……痛,痛……”那古怪的聲音還在喊。

    忽然,砰——砰——砰,連響了好幾槍。

     這種聲音的發生,當然是不尋常的,整個屋子裡的人全怔住了,連留在廚房裡正在燒菜的摩洛也趨了出來。

    仇奕森撇下金姑,向後院跑去,華雲道揭開了置在客廳裡的槍櫥,取了一支雙筒的大号獵槍,立刻跟随在後。

     鳳姑因為改換了一身晚禮服的打扮,穿着三寸半高的“香槟式”高跟鞋,想跑也跑不快。

     闵三江倒是拄着一支拐棍,跷着腿就追出去了。

    邵阿通雙手執飛刀,跟在後面保護着。

    金姑膽子最小,畏縮在一旁。

    銀姑有了幾分酒意,撒嬌似地想倒在她丈夫的懷裡,秦文馬倒是沒理會他的妻子,也跟着大家跑出後院。

     是時,天色已漸黯,仇奕森跑出後院之後,細耳傾聽那喊救命的聲音所發出的地方。

    後院的地方甚為廣闊,除了靶場之外,後面接連着一叢密植的樹林,樹林的邊緣,便是峭壁,下望是海水! “救命……救命……” 那聲音發自靶場背後的矮樹林,也正就是仇奕森昨晚上幾乎被飛刀暗算的地方。

     仇奕森急忙奔走過去。

     華雲道在後向他招呼說:“小心啊,那兒捕獸的陷阱多的就是啦!” 闵鳳姑的野性子又發了,她幹脆脫下了腳上的一雙高跟皮鞋,向身後一抛,做了“赤腳大仙”,比誰都跑得快。

    一會兒,已經追上仇奕森了。

     不久,他們已經可以看到,那是一個彪形大漢,誤踩了困獸的彈簧鋼齒铗子,夾住了一條腿。

    那不是鬧着玩的,獸铗可能會廢掉他的腿!他掙紮不開,痛楚已極,竟用手槍去射擊那隻笨重的獸铗,所以有了槍聲——但是獸铗是能用槍彈對付的麼? 那人是誰?正是白天間和闵三爺吵翻的“海盜幫”的無賴漢——梁作業呢!他已經被送走了的,怎麼又折回來了? “啊喲,痛極了……你們快救救我呀……”梁作業龇牙咧嘴、涕淚直流地哀求着說。

    這個歹徒,這時候的可憐神色和白天間的那張嘴臉是完全兩回事了。

     當然被捕獸鋼铗夾住了腿是夠楚痛的,铗上的鋼齒可能深插入他的骨髓,他的那條腿是必然的報廢了。

     仇奕森是第一個趕到的,但是他對這種土制的捕獸器具懂得并不多,不知道該怎樣替他打開。

     華雲道也跑到了,他發現呼救者是在白天被驅趕出境的“海盜幫”的梁作業時,非但沒有絲毫的同情心,反而雙手插腰嗤笑說:“我早已經警告過你,未經許可不要随便走進‘闵家花園’,這是你自作孽了!” 仇奕森說:“先替他把铗子打開吧!”正在這時,忽的隻聽到“嗤!”的一聲,像是江湖上慣用的暗器,正朝他們的這一方向過來。

    仇奕森急忙閃避,華雲道也相當機警的,立刻蹲下身子。

     “啊喲……”梁作業又一聲呼痛,一支約二寸來長的鐵镖已經刺在他的肩頭之上了。

    他呻吟着說:“這是什麼東西?” 闵鳳姑赤着腳剛好跑到。

    她看見那支鐵镖時,立刻驚呼說:“喲,那是摩洛族人的毒镖!” “毒镖……?”仇奕森大為驚詫。

     “你們好狠的心……”梁作業詛咒着,接着就昏倒了。

     這是什麼人下的毒手?這種毒镖,是需要用竹管子吹的,射到人體上,隻要見血,三分鐘内毒氣攻心、就會封喉!施救甚難。

    梁作業正被捕獸器夾住了腿,他是死定了! 吹毒镖的兇手必在附近,用竹筒子吹毒镖不會距離得太遠。

    仇奕森靜了下來,注意四周的動靜——在這接近海洋附近的樹林裡,海風吹拂着,樹影婆娑飄忽着,很難能發覺兇手躲藏在什麼地方! 仇奕森忽的發現似乎有一個黑影匍匐地向着樹林深處遁進去,他立刻邁開了腳步如飛似地追了上去。

     “嘿!仇老弟,小心樹林裡到處是陷阱!”華雲道向他高聲警告說。

     仇奕森已經看清楚了,前面逃走着的是一個人影時,哪還管得那麼許多?仍然以最快的速度拚命向前追趕。

    忽的,他發覺那黑影的身子定了下來,舉起一支長長的東西。

     “嗤——”又是那古怪的聲音,仇奕森連忙滾身落地。

    “唰啦啦”的,一枚毒镖已經擦樹葉而過,不知道落哪兒去了。

     仇奕森再次站起身來的時候,那黑影已經不知去向了。

    他因為手無寸鐵,而對方有着殺人的兇器,他不得不加以謹慎,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搜尋過去。

     再向前走,叢林更密,四面是黝黑的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這時候更要小心的是别踏着了捕獸的陷阱。

     仇奕森摸索了一陣子,忽的看見了一點燈光——那是一間架在山坳底下的茅屋。

    假如步行過去,要經過一方雜亂的草叢。

    仇奕森心中暗想:那種地方是最适合布置捕獸陷阱的,必得更加小心才行。

     好在已經出了樹林,可以借着浮雲半掩的月色,徐徐摸索行走。

    他又拾了一支木棒作為手杖,先向茅草叢撩撥一陣之後再踏過去。

     不久,他已來到茅屋之前。

    沿着屋子窺探了一番,由窗口望進去,隻見裡面燈光亮着,但空無人影。

    那用茅草及竹簽編的牆上,懸挂了許多奇形怪狀的面具和未開化民族的藝術品:雕刻的人形、木像、獸皮、長矛、山刀、皮盾、土獵槍……,堆積得滿處皆是,琳琅滿目。

     仇奕森心中想:需要追蹤的目标已經蹤影不見了,這兒或許就是哈德門所住的地方,他幹脆推門進内,細細觀賞那些古怪的藝術品。

     同時仇奕森又想到哈德門很可能就是兇手,因為闵家所有的人全在屋子裡,除了哈德門以外;再者因為他是土人,懂得用土人的毒镖!仇奕森不去考慮哈德門為什麼要逞兇殺人?反正先拿了兇手再說。

    他在茅屋内最注意的是那些落後民族的武器,那是粗劣的鐵器鑄成的,多半都已經腐鏽掉了。

    同時,仇奕森又對那些古怪的藝術雕刻品感到興趣,他一面觀賞,一面又在那些武器中找尋,他希望能再發現一支吹毒镖的竹管。

     倏地,他發現一幅古怪的東西在牆上懸着。

    是用獸皮繪成簡陋的圖畫,圖畫上面像是一個海島。

    海島的中央,有山有水,有樹林,及各種奇形古怪的符号。

    在一座樹林的中央,還有着一排毒蛇圍繞着。

    那好像是一堆茅屋,也像是一個村落。

    在那村落的當中,又有着一具像是雕刻品形狀古怪的偶像,形狀十分醜惡,連是男是女也分辨不出來,屁股翹得老高的…… 究竟這畫圖的意義何在?不得而知,但是仇奕森知道在落後民族之中,他們的繪畫,是連每一筆都具有意義的! 仇奕森對繪畫的研究,雖然懂得不多,但興趣甚濃,觀賞了半晌,幾乎把為什麼會到這地方來的目的也給忘了。

     蓦地,他無意中一眼,發現在牆角邊上置着的一尊用木頭雕刻的偶像,正和那幅獸皮圖畫上所繪的偶像相同。

    仇奕森便把那具雕刻的木偶舉了起來,和獸皮圖畫上所繪的,比對着細看。

     “奇怪,沒什麼差别,這木偶代表着什麼呢?這幅圖畫又有着什麼含義?”他喃喃自語着。

     忽而,在他的背後,似有着一種奇特的聲息。

    仇奕森猛擰轉頭,屋子仍是空空的,不見人影。

    那聲音好像是發自大門外面。

     “嗯,也或是哈德門回來了,他發現我在屋子之内,搞不清楚我的企圖,便守在屋外窺觑……”仇奕森心中想着,出其不意地一個縱身,打那扇用茅草編織的大門沖了出去。

     但是在門外,仍然是冷清清的,非但沒有人影,連什麼也沒有發現。

    那叢亂草,樹影婆娑,除了屋内透出的燈光所及處,四野是黝黑的一片。

     仇奕森納悶着又回返茅屋裡去,他心中想:假如說,這茅屋是哈德門的住所,隻要他回到這住所裡來,必定會攜帶着那支殺人的利器——吹毒镖所用的竹筒,那時候他便無所遁形了。

     可是當仇奕森再次踏進茅屋之後,擡頭一看——怪事,那懸在牆上的一幅古怪的獸皮圖畫,竟告不翼而飛了! 圖畫哪兒去了呢?這總不能說是屋子内外真沒有人了吧?除非這是鬼屋,真的在鬧鬼? 仇奕森很冷靜,不動聲色,忽的一腳把卧房的大門踢開,沖身進内。

     這時候,他已經看到一個肥大的婦人,正打算要爬窗逃出屋外,仇奕森的眼光是夠銳利的,他已經認出,那是闵宅的土婦女傭摩洛了! “站着!你逃不了的!”仇奕森叱喝。

     摩洛因為體軀肥大,行動不俐落,呆滞地停下動作回過頭來。

    起初,她的表情對仇奕森是充滿敵意的,可是在站定了之後,卻哈哈大笑起來。

     仇奕森叱斥說:“有什麼好笑的?你是幹什麼來的?” 摩洛毫無畏懼,正色說:“我雖然是闵家的女傭,但是在這裡服務已經有十多年了,有權過問這裡的事情,請問你是幹什麼來的?” 仇奕森被問得一怔,但很冷靜地回答說:“我是追查用毒镖殺人的兇手的!” 摩洛說:“我和你完全一樣!是打算抓兇手的!” 仇奕森倒沒有想這個土婦女傭竟表面上愚笨,而實際上相當狡猾呢!他即伸出手,指着堂廳外說:“剛才懸在牆上的一幅獸皮圖畫,是你拿掉的,請你留下來。

    ” 摩洛怒目圓睜,說:“什麼獸皮圖畫?我從未有看見過什麼獸皮圖畫!” “剛才挂在外面牆上的……” “我不知道。

    ” 仇奕森心中有數,他的年紀是老了,但視覺還未老,在這段時間之内,除了摩洛以外,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走進這間茅屋;懸挂在牆上的獸皮圖畫,除了是摩洛偷去的,也不可能會有其他的人能在這極短的時間之内,進入茅屋把它奪走了。

     “快拿出來!”仇奕森叱喝。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仇奕森是堂堂的男子漢,而摩洛是個婦女,他無法立刻搜查摩洛的身體。

     “假如我要搜查你的身體,那就難看了!”他加以警告說。

     “我相信你不敢的!因為你也隻不過是‘闵家花園’的客人!”摩洛正色說。

     由此可見,這個土人女傭的問題并不簡單,仇奕森故意沖上前,像有所動作。

     忽的,隻見那面龐漆色,像一隻母夜叉似的土婦,一揚手,舉起了一把飛刀——那是闵三江縱橫江湖,威鎮閩海,綽号“金刀老三”所有的一種利器。

     仇奕森愕然,闵三江确是閑着無事,把他的獨門絕技,也傳授給這個土婦了,要不然,她舉刀的姿勢,和“闵門”的,完全是一模一樣的啊! 仇奕森忙執起了一把椅子,要迎戰摩洛的飛刀。

    正在這時,忽的屋外起了一陣急速的腳步聲,跑進屋來,是那個落落寡歡、臉色呆滞的哈德門。

     哈德門在神色倉皇間,摩洛已經用土語說話了,“吱呢咕噜”的,仇奕森一點也聽不懂。

     為了避免兩面受敵,仇奕森持着凳子,退身貼在牆畔。

    不一會,隻見哈德門已大步跨進他的卧房裡來了,手中持着一柄鋒利無比的劈山刀。

     他看見了仇奕森和摩洛的一副形狀,甚為詫異,忙問:“怎麼回事呢?” 摩洛又用土語,“吱呢咕噜”地說了一大堆。

     哈德門便瞪了仇奕森一眼。

     仇奕森甚為機警,心中想:這兩個人;用土語通話,很顯然的,他們是氣息相通的。

    假如說,他倆在“闵家花園”内有什麼陰謀,那麼自己在當前便是處在不利的地位之中了。

     仇奕森為了表現他對哈德門仍是友善的,便說:“哈德門,你挂在牆壁上的一幅獸皮圖畫失蹤了!” “我沒有什麼獸皮圖畫!”哈德門說:“你是闵爸爸的客人,又聲明過不願意管闵家的閑事,為什麼不及早離去?” 仇奕森不解,竟然這土人孩子也注意他的行動,有欲逼他離開C島呢! “你的闵爸爸,不願意我離去,強逼我留下,該又如何?”仇奕森說:“我看得很清楚,你是有着一幅獸皮制的圖畫挂在牆壁上的!” “我這裡沒有獸皮繪制的圖畫!”哈德門再說。

     正在這時,隻聽得一陣急疾馬蹄奔跑聲響。

     “騷胡子,是不是你在茅屋裡?”那是闵鳳姑的聲音,騎着馬而趕來的,竟是這妮子呢。

     仇奕森立時放心了,不再擔憂哈德門和摩洛會傷害他的性命,可是在他自尊的心卻是受到了嚴重的損害的——憑他縱橫了江湖數十年,這時候尚需仗賴一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及時搭救,也未免太過于坍台丢人了。

     “哈德門,你去回答闵鳳姑的說話!”仇奕森向哈德門吩咐。

     哈德門豈會聽從仇奕森的呢?他呆滞站立着不動,摩洛倒是把她手中的一柄飛刀收藏起來了,又再次地爬窗外出。

     仇奕森再次向她警告說:“摩洛!在你離去之先,得要把那幅古怪的獸皮圖畫留下來!否則事情不會了的!” 摩洛沒理他的岔,從容爬出了窗戶,仇奕森要追也沒有用處,哈德門持着鋒利的劈山刀仍在等候着。

     是時,闵鳳姑已大步跨進了茅屋,她已經換過了衣裳了,又回複了她的短衫馬褲短靴,身上武器齊備。

     當闵鳳姑由堂屋進門跨進卧室,看見仇奕森和哈德門的一副形狀時,不禁赫然大笑,似乎她對現場情形完全了解,說:“騷胡子,我猜想得一點沒錯,你必然是會追到這地方來的。

    在以前,兩次命案發生時,我們都有着同樣的錯覺,追到了哈德門的屋子,幾乎冤枉了哈德門,但經過事後的分析,于哈德門真沒有什麼關系呢!” 仇奕森說:“剛才摩洛也在這裡!她逃掉了!” 闵鳳姑說:“摩洛等于是哈德門的半個褓母,他們言語相通,摩洛在工餘時,是經常來和哈德門聊天的!” “剛才挂在這裡牆壁上有一幅獸皮的圖畫,經我發現之後失蹤了!”仇奕森說。

     “什麼圖畫?”闵鳳姑怔怔地問。

     “上面畫有許多古怪标記的符号!我也搞不大清楚,可能是摩洛把它取走了……”仇奕森衿持着說。

     闵鳳姑似乎略感到興趣了,問哈德門說:“哈德門,你有着這麼的一幅獸皮圖畫麼?” 哈德門忙搖首,說:“我從來沒有這麼的一幅圖畫。

    ” 闵鳳姑又是一陣憨笑,忽的瞪着眼說:“騷胡子!恐怕是你跑的地方太多,見的東西也太多了,腦筋裡的幻想一塌糊塗,看見哈德門是一副土人的模樣,便有了胡思亂想,其實哈德門和我,隻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妹妹,這情形和金姑銀姑沒什麼差别的!快跟我走吧!要不然,老頭兒以為你追兇手,和其他的人一樣,也踏進了獸陷成了冤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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