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等待送你回去給老頭兒覆命呢!”
仇奕森十分氣惱,可是也無可奈何,确實的,他是因為追拿兇手追到這屋裡來,能有什麼證據他可以指證哈德門和摩洛就是兇手呢?那幅獸皮圖畫的事情,可能不會有人相信,而且或還成為笑柄受大家譏議,還不如和闵鳳姑回返大廈去再說。
“你說,你和哈德門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仇奕森忽問。
“又有何不可呢?”闵鳳姑笑着答。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詳細情形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是這麼回事……”
但當這第三件命案發生的當兒,闵宅内所有的人幾乎全跑出了戶外,卻在宅内也發生了醜劇,被闵三江的養子兼保镖邵阿通發現了。
原來,是大姑爺秦文馬趁大家沒注意,溜進了老丈人的房間,翻箱倒櫃,像要搜尋什麼秘密。
“媽的,這是趁火打劫!”邵阿通說。
秦文馬初時大窘,但回心一想,既然已經被人發現,就無需要在乎了,立即回複常态。
“老太爺的卧室在沒得到許可是任何人不許進内的!你不是不知道的!”邵阿通再說:“假如我沒有看清楚是你,差點給你吃了飛刀呢!”
秦文馬便叱斥說:“要你噜嗦個什麼勁?你憑哪一門子打官腔?究竟我是闵家的姑爺?還是你是闵家的姑爺?”
“難道說,做姑爺的就可以擅自進入老丈人的房間裡去翻東西麼?”
金姑是唯一沒跑出戶外去的,她首先聽得這陣吵鬧,發覺出醜的正是自己的丈夫時,連忙跑進了房去,強把秦文馬向外就拖。
“唉,你未得到爸爸的允許,怎麼可以随便進房去翻東西?”金姑也向她的丈夫責備說。
秦文馬似乎還自持有理,高聲怪叫說:“我為什麼?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你麼?”
“為我什麼?假如你要為我的話,就該做出一點像樣的事情!讓人瞧得起你……”
“誰敢瞧我不起?說說看,媽的……”秦文馬發橫撒野了。
“……走吧……”金姑是委曲求全地拖着自己丈夫。
秦文馬憤然地說:“你是闵家的大小姐,被人欺侮死了還不知道,連這種在馬路上拾回來的野種也比你神氣!”
邵阿通也有楞脾氣,指着秦文馬說:“你敢侮辱我,我用刀子捅你!”
“你敢嗎?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膽!”秦文馬亮了亮腰間别的手槍。
他們的吵鬧聲響,傳達戶外。
首先聽見的是二姑爺柯品聰,柯品聰忙告訴了銀姑。
銀姑有惟恐天下不亂的脾氣,即報告了她的父親闵老太爺。
闵三江也覺得似乎情形不對,即關照華雲道處理梁作業的屍體,拄着拐杖,匆匆忙忙地回返屋裡去。
“怎麼回事?”闵三江跨進屋子,看見秦文馬和邵阿通的一副神色,立刻瞪圓了眼珠子問。
邵阿通的口齒不俐落,尤其在賭氣時更是結結巴巴的說:“當我跟着大夥兒跑出戶外時,發現有人半途折返,還爬窗戶進入您的卧室,我追回去一看,隻見大姑爺在内翻箱倒櫃,像在搜查你的東西!”
闵三江聽說,異常的不樂,闆下了臉色問:“秦文馬,為什麼要搜查我的卧室?”
秦文馬在闵三江的面前,就不像原先似的神氣了。
呆了半晌,似無可奈何地硬着了頭皮說:“我想知道你委托了哪一個律師……”
“我委托了律師?”闵三江一怔,又說:“我有什麼事情要委托律師的?又關你什麼事?”
是時,銀姑和他的丈夫也已經走進了屋子,銀姑是一副看熱鬧的神色,以斜眼相對。
秦文馬便鼓足了勇氣,說:“聽說你老人家新立好了一封遺囑,把财産分得非常的不平均!”
闵三江大怒說:“我立遺囑,關你什麼事情?”
“我是替金姑打抱不平!”秦文馬故作親昵狀态,趨過去,摟着嬌妻的纖腰,這時候,他是需得要用金姑做“擋箭牌”了。
闵三江忽的把他的海盜作風使出來了,哈哈仰天大笑起來:“他媽的,你們的腦筋可動得真快,我的人還未有死,你們已經注意到我的遺囑,在觊觎着我的這份家産了?”
銀姑在旁,忽的也開了口,說:“爸爸,那麼你究竟真的有沒有委托律師立了遺囑呢?”
“有怎樣?沒有又怎樣?”闵三江怒目圓睜地說。
銀姑自恃是得寵的二娘肚皮裡鑽出來的,自幼嬌生慣養,什麼也不在乎。
便說:“假如真的立了遺囑的話,又何妨把遺囑公開,免得我們的大姊和大姊夫每天疑神疑鬼,以為誰分得多,誰分得少——其實,财産是爸爸的,爸爸愛怎麼分,便怎麼分,誰也管不着……”
柯品聰倒是極端愛着他的妻子的,立時上前,制止她說下去:“銀姑,你不用插嘴,這并不關你的事,反正爸爸的遺産,你分得到與分不到,都不必在乎!”
銀姑潑野地說:“為什麼不在乎?憑你的那幾間破當鋪,夠我們過活的麼?以目前的情形,你負債累累,當鋪随時都會倒光,那時候我們靠什麼生活?吃西北風麼?”
柯品聰仍然以柔和的語氣勸說:“當鋪倒不光的!何況我們就算賣家當也足夠過一輩子!”
“你給我少說話!窩囊廢!”銀姑向他叱斥,随後複又冷言冷語地說:“我像大姊一樣的好命、能嫁個丈夫,可以教他去搜爸爸的房間,他立刻就去搜,我就安逸了!”
金姑在旁,聽得很不是味道,忙說:“妹妹,你說話為什麼老愛傷害我?我并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我更沒有教誰去搜查爸爸的房間!”
“要不然大姊夫怎麼會擅自進房去翻箱倒櫃的?爸爸的财産,又于他何幹呢?”銀姑冷言冷語地道。
“銀姑,你無需要譏諷我,我無非比你走快了一步罷了!”秦文馬說。
這時候,仇奕森和闵鳳姑已經乘馬由哈德門的茅屋處回來了。
仇奕森仍在對哈德門的身世問題喋喋不休地問短問長,闵鳳姑的年歲不大,可是在這方面卻是完全是成熟了,老是含糊以對。
“我已經向你聲明過了,哈德門的問題,最好是請你去問爸爸,實際上的詳情,我和你是一樣的根本搞不清楚!”闵鳳姑說。
仇奕森和闵鳳姑在踏進屋子時,隻聽得闵三江在高聲咆哮:“你們全給我閉嘴,此後誰也不許提到這件事情,要不然你們就給我滾,立刻就滾!我永遠不要再看見你們!等到我死了以後,你們再來争奪這份遺産好了!滾,滾,滾……”
這白發老頭兒的肝火還是滿旺的,嗓子又大,嗓音幾乎把屋頂上的瓦及瓦上蓋着的茅草全震蕩了。
仇奕森愕然,他和闵三江的交情是達到了可以走進“私生活”的階段,可以查根問底的,便說:“三爺為什麼突然之間發了這樣大的脾氣?”
闵三江一揮手,說:“唉,仇老弟,不必多問了,既然你不願意過問我闵家的事情,就及早離開C島吧!我姓闵的雖老,但在有生之一日,仍還可以料理自己的事情!”說完,他氣呼呼地扶着邵阿通的肩頭,就回返寝室去了。
寝室内已經是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老頭兒還得好好的收拾一番呢。
金姑是三個女兒之中最為純良的一個,她看到父親之生氣完全是為了自己那位不争氣的丈夫而起,一陣委屈似無從申訴,立時以雙手掩臉,嘤泣着奔上樓梯,回她的寝房去了。
銀姑看見鳳姑和仇奕森在一起,心中微有妒意,一噘嘴,扭着蛇腰,擰着屁股,也上了樓。
他的丈夫柯品聰忙跟在後面,說:“銀姑,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銀姑唾了他一口,說:“不幹你的事!窩囊廢!”
柯品聰便停留在梯口之間,遲疑了半晌,等到銀姑完全走遠了,始才發牢騷說:“這關我什麼事呢?為什麼要折磨我?”
筵席上的殘羹還未有撤去,還有許多剩餘的酒,柯品聰忽的沖到桌前,一杯接一杯地猛向肚子裡灌,似乎隻求一醉了事。
秦文馬仍呆立在那裡,仇奕森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問他說:“屋子内又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嗎?”
秦文馬很尴尬,但在霎時間即回複了常态,搖了搖首,聳肩說:“闵家本來就是‘海盜幫’起家的,内部複雜重重,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
闵鳳姑是最不饒人的一個,立刻叱斥說:“我們姓闵的是‘海盜幫’起家的,那麼請問你們姓秦的是靠什麼起家的?開賭場,做郎中嗎?”
秦文馬轉換了一副嘴臉,說:“鳳姑,你何必生我的氣呢?我已經被你的爸爸黴頭觸足了!你爸爸也是實在不應該,拍電報請我們到C島來,結果是給我們難看!”
“活該,誰叫你像小偷似的,偷翻老頭子的寝室?”鳳姑說。
“唉,假如把老頭兒的遺囑的真相揭開,于我們大家都有利!”秦文馬說。
闵鳳姑嗤之以鼻,說:“哼,說得好聽,你無非是為你的那幾間将近關門的賭場作打算罷了!”
秦文馬卻趨至鳳姑的跟前,執着她的手,說:“鳳姑,我們何必傷感情呢?每個月我到C島來聚會一次,你都跟我到M市去玩個三、五天,這一次相信你也不例外吧?”
闵鳳姑冷笑說:“可是這一次你是被老頭兒驅趕出境的,恕我不奉陪了!明天早上你們就得走了!”
這時候,忽的柯品聰端了兩大杯酒,醉态可掬地趨至仇奕森的跟前,嘟嘟囔囔地說:“仇叔叔,我喊你仇叔叔總歸沒錯吧?我要敬你喝這杯酒!”
仇奕森應付酒徒,有老到經驗,接過杯子說:“我已經醉了,可是這一杯酒,我還是要喝的!”他先行一飲而盡!
“我要請你給我評評理看!哪有這種道理?每個月,我奉命來探望老丈人一次,但是每來一次,都是要受氣回去的!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麼道理?我讨這個妻子,既不為财,也不為産,純是為了愛……我很奇怪的,最近好像有了異狀,我的妻子和她的家人,好像要故意折磨我,我為什麼要受這種折磨呢?并且我的妻子對我已經失去了愛,甚至于好像有謀殺我的企圖,每逢來到C島,都是給我淩辱、奚落和恐怖……說實在的,我已經受不了……”
闵鳳姑在旁斥罵了一句:“窩囊廢!”
柯品聰大為憤懑,說:“對的,我是窩囊廢,但我有罪麼?我與世無争!隻願意有一個好的家庭,好的妻子,享倫常之樂,這有錯麼?”
仇奕森忙向他說:“唉,你和我一樣,喝醉了,還是回房間去休息吧!”
“我明天就要離去了,不管銀姑離去與否……”
這時候,忽的邵阿通走出闵三江的卧房,高聲說:“三爺叫我給你們傳話,假如說,你們要離去的話,絕不挽留,愛什麼時候走都可以!”
“我當然要走,我為什麼不走?”柯品聰咆哮說。
仇奕森不服氣,向邵阿通說:“這是闵家的兩位姑爺,你憑什麼向他們這樣無禮的說話?”
邵阿通說:“我隻是奉命傳話而已!”
忽的,闵三江在卧室内高聲喊話出來,說:“仇老弟,你且進來,我有話要跟你詳談!”
仇奕森緘默了片刻,說:“三爺,不必了,反正今天你們一家人都不大正常,多談也沒有用處,我正打算和你的兩位女婿明天同時離去呢!”
“好的,好的,那麼你就請吧!”闵三江說。
仇奕森說:“假如明天早上來不及辭行,我就在這裡向你說再見了!”
闵三江的回答,是一聲深重的長歎。
闵鳳姑似乎十分擔心仇奕森真的要離去,忙追上前去說:“騷胡子,你對C島真的沒有留戀的餘地麼?”
仇奕森搖了搖首:“内憂外患,這豈能算是個家?”
闵鳳姑勃然大怒說:“早知你這樣的絕情絕義,倒不如幹脆讓哈德門和摩洛把你收拾掉!”
仇奕森譏諷說:“你們闵家的兇手還不夠多嗎?”
秦文馬倒是死皮賴臉地向鳳姑趨了過去,說:“這樣,明天我接你和仇叔叔,我們一起回M市去玩個幾天,一切由我作東道!”
“呸!”闵鳳姑是有氣無地發洩,唾了一口。
“和你這種人相處,會連格也喪失掉的!”說完,她擰轉嬌軀,即昂然地返她的閨房去了。
顯然,她是真生氣啦。
秦文馬自讨了沒趣,似也無可如何,聳了聳肩,向仇奕森和柯品聰說:“這好像是一場不幸的盛會,就這樣要結束了!”
柯品聰凄苦地傻笑了一陣子,說:“在場的就剩下我們三個人了,讓我們來共同乾個一杯吧!”
仇奕森喝一杯酒之後,向秦文馬吩咐說:“二姑爺已經醉了,你最好能招呼他回寝室裡去!”
秦文馬含笑說:“我倒沒想到鼎鼎大名的仇奕森倒是非常可親的人物。
雖然今天這個盛會不樂,但是能夠和你相識,我三生有幸了!”
仇奕森說:“在江湖有了虛名隻是一種累贅,我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秦文馬說:“這是什麼話?假如我能有像你一半的名氣,闵老頭也會把我另眼看待了!”
柯品聰确實是醉了,連站都站立不穩,搖搖晃晃的,仇奕森還是請秦文馬及早把他弄回寝室裡去。
秦文馬最後說:“仇叔叔,不管怎樣,明天我還是歡迎你搭乘我們的遊船離開C島!”
仇奕森道謝不疊。
秦文馬便一手将柯品聰的肩膊支架起來,半拉半扯地扶他走上了樓梯。
這時候,堂廳内便隻剩下仇奕森一個人了,筵席的殘羹還未有撤去,殘酒卻幾乎全被柯品聰掃光了。
在仇奕森的腦海之中有着許多未決的問題,他需得冷靜地重新加以思考。
最着重的,就是他的去留問題。
看闵三江的情景,這位白發殘年的老翁似是已招架不住外患内憂——在表面上他還極力鎮持着,好像有恃無恐的;而實際上呢,早已經是焦頭爛額了!目睹此種情形,多年的老弟兄,假如說狠着心腸撒手不管,未免有點說不過去,若插足其中,似乎整個闵家都是問題!
仇奕森困惑不已,尤其是在哈德門的草屋裡所發現的一幅古怪的獸皮圖畫,在突然之間失蹤,偷竊者土婦女傭摩洛是占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嫌疑,然而在事後哈德門又不承認有這麼的一幅圖畫,這豈不令人納悶?
再者,華雲道說過,哈德門是闵三江用一包香煙換回來的兒子;而闵鳳姑又說,她和哈德門根本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仇奕森倒認為“外患”的問題無足以重視,從來天底下的事情,永遠是邪不勝正的。
闵三江已經“收山”了十多年,隻要再有和任何江湖事件有關聯,哪怕“海盜幫”的袁大麻子勢力更大,也不需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們擊垮;何況袁大麻子早經過累累失敗,他的爪牙都已經變成“遊勇散匪”、“無主孤魂”了呢?
問題是三次殺害袁大麻子派來的三個說項者,兇手是誰?……
問題實在是太多了,仇奕森感到苦惱不已!
“他媽的,既然是已經宣布了收山!脫離江湖,還管它夠道義不夠道義的?一走了之,一了百了……”仇奕森忽的喃喃自語說:“明早上乘秦文馬他們的遊艇離去,C島上的一切事情,就隻當沒看見的!”
忽而,一個笑吃吃的聲音出自仇奕森的背後,是華雲道走進了屋子,他大概是處理完梁作業的屍體回來了。
“仇老弟,你獨個兒坐着,是還想喝酒麼?正好,我累極了!同時,酒飯都未飽,就遇上這種意外事件,真是個前世造孽修來的,正好我陪你再喝個兩杯!”華雲道疲乏不堪地說。
“你把梁作業的屍體如何處理了?”仇奕森問。
“唉,還不是老方法,向海水裡一扔,一了百了!誰叫他們自闖鬼門關?”華雲道打開了客廳的酒櫥,又取出一瓶烈酒。
“怎麼回事?難道說,以前的兩具屍體,你們也隻是向海裡一扔就了事了嗎?”
華雲道說:“這是最妥善的辦法。
C島的對過便是‘魔摩島’,是開化民族的‘禁區’,政府有明令,任何人不論種族,不論身分關系,未經許可,是不得走進那海島的!但是天底下的‘禁區’,都是冒險家的樂園,華人、白人、菲籍人士,欲赴該島去開發的無以估算。
據說在那海島之上,隻要能立得住足,沒有不發财的,因為它有豐富的礦源、天然森林,還有一些奇異的産品,但是政府對這些想發财的人的生命财産卻無法保障!”
仇奕森說:“這又與抛棄屍體有什麼關系呢?”
華雲道說:“當然有關系,在潮漲時,海水由‘魔摩島’向C島沖激,在潮退時,C島沿海上一切的東西全湧向‘魔摩島’!幾具屍體出現在‘魔摩島’的沿海上,根本不會被任何人重視,但假如在C島出現,那就是人命案了!你懂了吧?仇老弟!”
仇奕森始才明了,原來他們是為逃避責任而為的。
“這樣說,在C島上殺一兩個人,根本算不了什麼,隻要能把屍體漂到‘魔摩島’去,就什麼問題也不會有了!”
華雲道笑着說:“這就是C島的優點!要不然,袁大麻子和他的弟兄來犯,老頭兒豈會這樣的鎮靜?”他啟開了酒瓶,又和仇奕森對飲。
“聽說你在明天要和兩位姑老爺一塊兒離去!”
仇奕森點首說:“這是是非之地,能早一分鐘離去,都會有安全感。
”
“老頭兒一定會懷念你的!”
“可是這樣的一走了之,又好像對不起闵三爺,真使我進退維谷……”仇奕森故意愁眉不展,長籲短歎地離了座。
“說實在的,到現在為止,我連闵三爺的家眷關系也還搞不大清楚呢!”他大步趨出了屋外。
華雲道愕然,也跟着跑出屋外去。
“老頭兒哪還有什麼家眷?除了三個女兒,兩個女婿……仇老弟,你話中有因,必有陰謀……”他叫嚷着說。
仇奕森搖了搖手,指着華雲道說:“你不算是闵三爺的家屬麼?”
“我隻是跟随老兒數十年,親如手足,不忍和他分離罷了!”華雲道說。
“别嗓子太大,我故意跑出戶外來,就是怕被闵三爺聽見我們的談話!”仇奕森說。
“老狐狸,你必定有你新的陰謀……你玩弄狡狯無論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在C島可不行!你對不起老頭兒時,我會宰了你的……”
仇奕森笑着說:“我不會對不起任何人,但是我的性格未改,在任何地方,在離去之先,必須得将當地的情況完全了解!”
“什麼意思?”華雲道瞪着眼睛問。
“非常簡單,我想了解闵三爺當前的窘境!同時,話說回來,我和闵三爺是數十年的老弟兄,誰對闵三爺不利,我即把他當做敵人!”
“這樣說,你還是要過問闵家的事情了?”華雲道露出了懷疑的神色。
“你不是聲明過不過問‘闵家花園’的事情嗎?”
“秃賊!闵三爺正在留客!難道說,你不高興我這個客人留下嗎?”仇奕森故意說。
“我隻是不高興反覆無常的小人!”
“那我明天就乘柯品聰的遊船離去!”
“我代替闵老兒說話,絕不強留!”
仇奕森笑了起來,說:“但是有一個問題我是希望能夠了解的,你說那個土人孩子哈德門,是闵三爺用一包香煙換回來的兒子。
而闵鳳姑告訴我,她和哈德門是同父異母的兄妹,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丫頭老愛貧嘴!”華雲道憤說:“其實告訴你也無妨!闵老兒在C島買下這幅地從事開墾,生活十分寂寞,那時候還未有娶老三魯娜!”
仇奕森忽插嘴問:“大嫂和二嫂是什麼時候故世的?”
華雲道說:“老大是在打遊擊時,被日軍戰艇追擊,輪船爆炸死在船上的;老二是戰後,闵老兒宣布‘收山’,染了戰後的時疫,死在馬尼拉的公立醫院!”
“闵鳳姑對哈德門是以兄妹稱呼,那麼哈德門該是未娶老三時生的了!”
華雲道似無可如何地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闵家花園’在開墾期間,雇有大批的土人男女工人,闵老兒的生活好像是一天也離不開女人,他居然無聊到用一包香煙誘奸了一個女工!……”
仇奕森啧着嘴,搖首歎息不已。
“其實那個土婦,庸俗粗蠢,像個未開化的野人,誰看了之後都會作嘔三日。
闵老兒會有這種胃口,實在令人費解!”華雲道繼續說:“過了若幹時日,那土婦将近臨盆之前,指出了是闵老兒的孽種,曾引起軒然大波。
幸好那時候,收成季節已經過去,留在山上的土人并不多,否則他們真會把‘闵家花園’鬧得天翻地覆……土人的事情,并非是錢就可以解決的,他們還有許多古怪的儀式!曾有土人縱火焚燒‘闵家花園’呢!在一個風雨的晚上,土婦臨盆了,我們漏夜為她請了大夫,可是遭遇了難産,嬰兒養下來了,他的母親卻因産難喪了命。
在後,我們為了戲谑,給嬰兒取了個綽号,稱他為哈德門,豈料闵老兒也不見怪,就稱他為哈德門,一直到現在!”
仇奕森又問:“那麼摩洛和哈德門又有着什麼關系呢?”
華雲道皺着眉宇,說:“他們之間沒有絲毫關系,闵老兒在責任上是無論如何也得把那土孩兒撫養大的。
摩洛是在後應征來的女傭,她會說華語,又懂得烹饪,在闵家也有上十多年的曆史了。
由于她喜歡哈德門,闵老兒就把哈德門交由她撫養……大緻上的情形就是如此。
”
仇奕森很感激華雲道的解說,故裝做疲乏不堪的形色,說:“謝謝你的解答,使我了解詳情,但是這一切對我是毫無趣味可言,我明早要乘柯品聰的遊船離去了,祝你晚安!”他打着呵欠就要返屋上樓了。
“你真的要離去了麼?”華雲道問。
“當然,整個‘闵家花園’除了一個闵老兒以外,沒有值得我留戀的地方!而闵老兒又不能真正的聽我的話,那你說我不走還留着作什麼呢?”仇奕森答。
“那麼明早上我給你送行!”
“慢着!”仇奕森忽的又止下了腳,向華雲道招了招手,說:“另外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請教的!”
“你還有什麼問題?”華雲道似已感到了煩厭。
“闵三爺已請了律師立下了遺囑,可是真的?”
華雲道複又瞪圓了眼珠:“你既然不願意過問闵家的事情,對‘闵家花園’又不留戀,還問這些幹嘛呢?,”
“闵三爺是個守舊的人,既然學了新派立下了遺囑,就證明他自知已‘行将就木’了!數十年的老弟兄,到時候能不送個花圈嗎?”
“真廢話,你隻不過在詛咒闵老兒早點進棺材罷了!”
“他請的是哪一位律師?”仇奕森再問。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華雲道答。
“你是闵三爺的唯一智囊,怎會不知道呢?”仇奕森裝做酒醉含糊地問。
“遺囑是有的,但是遺囑的内容、請的是哪一位律師?闵老兒極度保密,沒告訴我!這是上次在家人聚會時,老兒一時高興,多吃了兩杯酒而洩漏的!但在事後,老兒矢口否認,并且還後悔貪杯失言,所以此後任何人提到這件事,老兒必定光火!”
“你的話,可是當真的?”
“孫子王八蛋騙你!”華雲道說時,情緒十分緊張,伸出五隻手指頭,除了中指是直的,以外四隻彎,還帶着爬的動作!那就是做“王八”的标記。
仇奕森心中想:或許華雲道所說的并不假,闵三江雖然老邁殘廢,但是腦筋并不糊塗。
可能這老兒早料想到“闵家”的内外潛伏着許多的問題,在他的有生之年,或入土之後,都必然會有争紛,因此,他立了遺囑,以他自己的意志分配遺産,闵三江的作法雖然辣手,但也是聰明的!
“你真的不知道?”仇奕森再問。
“我已經賭過咒了!”華雲道說。
“那麼晚安了!我很高興明天你能給我送行!”仇奕森以西洋禮貌哈腰鞠躬說。
“鬼打架的老狐狸,你必然有陰謀!”華雲道咒罵。
仇奕森裝着酒醉沒理他的岔,擰轉身便走進屋子裡去了。
他走上樓梯,進入自己的卧房。
是時,隻聽得鄰室金姑和銀姑的房間都在吵鬧,這證明這兩對夫妻都已失和。
仇奕森進入卧室之後,鎖上房門,換了裝束,忽啟開落地長窗,趨出露台,攀屋檐的長春藤而下,落至後院,如飛似地遁進了樹林,按照他能熟悉的道路,直奔向哈德門的茅屋……。
仇奕森的用意何在呢?
次晨,仇奕森在睡意蒙胧之中,有人拍他的房門。
仇奕森驚醒,故意很不高興地大聲說:“誰?”
“仇叔叔,你不是說過,要乘我們的遊艇離去嗎?”門外是銀姑嬌滴滴的嗓子。
仇奕森說:“當然,我為什麼不走呢?真倒了運,來到這種乏味的荒島!”他趕忙下床,啟了門,急切洗漱更換衣裳。
女傭摩洛給他送進來了早餐,仇奕森宿酒未醒,根本什麼也不想吃。
這時候,華雲道已趕進房間内來替他提行李了。
華雲道說:“接你到埠的是我,現在送行的也是我!”他似乎急切需要仇奕森離開C島!
仇奕森吃吃而笑,是時大姑爺秦文馬、二姑爺柯品聰和金姑、銀姑,全等候大門口間了。
華雲道說:“闵老兒已經吩咐過,他不送客!你們隻管上路就是了!”
仇奕森看見闵鳳姑不在場,他的心中略感到有點難過。
自然這是因為他聲明過不願意過問闵家的事情所緻。
金姑的精神不很愉快,連眼眶都是紅腫的,大概是昨晚上整夜沒停過哭泣,她看見仇奕森時,很勉強地打了個招呼。
二姑爺柯品聰宿酒未醒,整個人還是昏沌沌的,雙手撐着腦袋,坐在大門前的石階上。
華雲道已經把那輛老爺汽車駛過來了,他吩咐女傭摩洛替他們一一的把行李搬上車去。
然後說:“該起程了吧?”
果然的,闵三江并沒有出來送客。
仇奕森深懂得這老兒的性格,幹脆也不用辭行了,便坐上了汽車。
闵家的兩位小姐和姑爺上了汽車之後,華雲道啟動了馬達,汽車便駛離那座大廈了。
這是闵三江用雙手開出來的“王國”,景色優美至極。
假如說,沒有這麼許多内憂外患的陰謀,它真是個養老的好所在。
這等于是一個不愉快的聚會。
每個人坐在車上都是沉默寡言的。
大姑爺秦文馬是這場不愉快事件的開端者,可是他的心情卻好像比較爽快些,在吹着口哨。
華雲道忽的打開了話匣子,說:“仇老弟打算到哪裡去?”
仇奕森輕輕地冷笑了一下,說:“秃賊,還需要你挂齒麼?”
華雲道說:“随便問問罷了!”
“海闊天空任鳥飛,世界這大,何愁沒有去處呢?”仇奕森說。
“我曾聽你說過要赴婆羅洲去拜會李燈筒八哥,可是真的?”
“走出了‘闵家花園’的大門,就難說了!”
這時候秦文馬可插了嘴,說:“我已經打算好,請仇叔叔到我那兒去作客!”
仇奕森又笑說:“對不?我就說過,天下之大,不愁沒有去處的!”
不久,汽車已穿出了“闵家花園”,駛上黃泥甬道,由原路又駛出那小型的市鎮了。
但是華雲道并沒有駛向公用的碼頭,原來“闵家花園”在海岸上還有私用的碼頭呢!每年到了芒果收成的時候,這碼頭就忙碌了。
柯品聰的那條顔色鮮豔的遊艇正靠在碼頭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