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亨利用手中的鐵鏟把老鼠頭劈成了兩半。
“是她派它出來的。
”亨利說,他咧嘴大笑。
“現在老鼠是她的東西了。
”
“這樣想,你不過是難過罷了。
”
他扔下鐵鏟,走到石堆邊,我們本打算等土填得差不多後,用這堆石頭來把填井活兒收收尾的。
他坐在那裡,全神貫注地望着我。
“你有把握嗎?你肯定她不會變成鬼來鬧我們?人們說,被謀殺的人總歸要回頭纏住任何——”
“人們說的話多着呢。
閃電從來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打上兩次,破鏡子帶來七年的黴運,三聲夜鷹啼叫就預示着家裡頭要死人。
”我說的話聽起來頭頭是道,可我還是不停地望着那隻死老鼠。
還有那片血迹斑斑的麻袋布。
那是她的發套。
她在下面的黑暗世界中依舊戴着它,可現在發套上有隻洞,頭發鑽了出來。
那副表情是今夏所有死去的女人當中最憤憤不平的,我想。
“小時候,我真相信如果我踩到了地上的裂縫,媽媽的背就會斷。
”亨利若有所思地說道。
“喏,你明白了?”
他把褲子後面的灰塵撣掉,站到我身邊。
“可是,我搞定了他——我搞定了那狗日的,對嗎?”
“你搞定了!”我不喜歡他說話的腔調——不,絲毫也不喜歡——便拍了拍他的背。
亨利還在咧嘴大笑着。
“假如治安官真的應了你的邀請,回來這兒看看,結果發現老鼠打洞竄到上面了,他也許會産生更多的疑問,你覺得呢?”
這個想法讓亨利開始歇斯底裡地大笑起來。
過了四五分鐘,他才笑夠,笑聲把一群烏鴉從栅欄上吓跑了,那栅欄是用來擋住奶牛不讓它們進入玉米地的。
不過,最後他還是緩過神來。
等我們把活兒幹完的時候,太陽早就下山了,我們聽到貓頭鷹在牛棚頂上啼叫,出發進行月亮升起之前的捕獵。
井中的石頭緊緊地貼在一起,我想不會再有老鼠蠕動着爬到上面來了。
我們沒有費神去換破井蓋;犯不着。
亨利好像又正常了起來,我想我們倆興許今夜能睡個像模像樣的覺。
“晚上吃香腸、豆子和玉米面包怎麼樣?”我問他道。
“我能啟動發電機,放放收音機裡的《坐幹草大車參加出遊會》嗎?”
“可以,先生,你可以放。
”
聽到這個,他笑了,是過去那種開心的笑。
“謝謝,爸爸。
”
我煮了足夠四個人吃的飯。
我們把飯全吃了。
兩個小時之後,我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看《織工馬南》的時候,亨利從他的房間走進了客廳,身上隻穿着夏天的内衣。
他鎮定地看着我。
“媽媽總是執意要我念禱詞,你知道嗎?”
我沖他眨了眨眼,感到驚訝。
“還在念?不,我不知道。
”
“是這樣的,即使在我長大到不穿褲子她就不好意思直視我之後,媽媽也堅持要我祈禱。
可我現在不能祈禱,或者說,再也不能了。
如果我跪下,我想上帝會打死我的。
”
“如果有上帝的話。
”我說道。
“我希望沒有。
雖然那樣想讓我感覺孤單,但我仍然希望沒有。
我猜,所有謀殺者都希望沒有上帝。
因為假如沒有天堂,就不會有地獄。
”
“兒子,我才是殺死她的人。
”
“不——是我們一起幹的。
”
這不是事實——他隻不過是個孩子,而且,是我哄騙他幹的——可是,對他而言,這的确就是事實,我想對他而言,情況永遠會是如此。
“不過,爸爸,你不用為我擔心。
我知道你覺得我會走漏風聲——可能對香農說漏嘴——或者我感受的負罪感太強烈,我會到赫明頓向那位治安官坦白交代。
”
這些想法當然曾經在我腦子裡劃過。
亨利搖搖頭,緩慢地,但是用了力氣。
“那位治安官——你看到他打量一切的樣子了吧?你看到他的眼神了吧?”
“看到了。
”
“他會設法把我們倆都送到電椅上,這就是我想到的事,才不管到了八月份我才十五歲。
到時,他會到場,用那雙嚴厲的眼睛看着我們,看着那些人用皮帶綁住我們——”
“别說了,漢克,夠了。
”
但是,這沒夠,對他來說,沒夠。
“接着拉動開關。
我決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如果我有辦法的話。
那雙眼睛絕不會成為我所見到的最後的東西。
”他想了想自己剛說過的話,“不會。
永遠不會。
”
“睡覺吧,亨利。
”
“漢克。
”
“漢克,睡覺吧。
我愛你。
”
他笑了。
“我知道,可我不大值得被人愛了。
”我還沒來得及答他的話,他就動身走開了。
于是我們就上了床。
我們睡覺時,貓頭鷹在捕獵;阿萊特呢,坐在更加幽深的黑暗之中,被牛蹄踢過的下半張臉歪向一側。
翌日,太陽出來了,是玉米生長的好日子,我們呢,繼續幹着累活兒。
我又熱又累地進屋準備午飯時,發現門廊上放着個焙盤子,上面有東西蓋着。
碟下面壓着張紙條,上面寫着:對于你們家出的事,我們感到非常難過,願竭盡全力幫忙。
哈蘭說不必擔心今夏的收割付款問題。
要是你得到你妻子的音訊,煩請告知我們。
愛你的,薩莉·考特利。
又及:如果亨利來會香農,我會給他帶回藍莓蛋糕的。
我笑着把紙條塞進工作服的前口袋裡。
我們沒有了阿萊特的生活已經開始。
如果上帝獎賞我們的善舉——《舊約》上是這麼說的,而清教徒們對此深信不疑——那麼,也許撒旦就會懲罰我們的惡行。
對此我無法斷定,但是,我可以說那是個難得的夏天,熱量足,太陽火,恰合玉米的長勢;雨水充沛,不多也不少,把我們的一畝蔬菜園子澆濯得清清新新的。
有些天的下午會打雷電,但是從沒刮過讓中西部農民擔心的毀壞莊稼的大風。
哈蘭,考特利駕着他那台哈裡斯巨人牌收割機來了,這台機器一次故障也沒出過。
我曾擔心法靈頓公司或許會攪和我的事兒,但是它沒有。
我沒費周折就從銀行弄到了貸款,在十月份之前全部償清,因為那年的玉米價格飙升,大西部的運費卻跌到了低谷。
如果你了解你們的曆史,你就知道這兩樣事兒——産品價格和運輸費用——在一九二三年換了位,打那以後就一直那樣。
對于中部的農民而言,當芝加哥農産品交易市場在第二年夏天崩盤的時候,大蕭條便開始了。
但是,一九二二年的夏天就如同農民們所希望的那樣完美。
唯獨一件事美中不足,這與我們的另一頭母牛女神有關。
關于這,我馬上會講給你聽的。
萊斯特先生來過兩次。
他想方設法糾纏我們,可是找不着茬兒,他也一定知道這點,因為那年七月他看起來像是飽受折磨。
我想象得出來,他的老闆們在糾纏他不放,他隻好把皮球再往前踢。
或者說是努力着向前推進吧。
第一次,他問了許多根本就不是問題的問題,隻能算是暗示。
我覺得我妻子出了什麼事嗎?她一定出事了,難道我不這樣想嗎?否則,她要麼會聯系他處理那一百英畝地,要麼幹脆兩腿夾着尾巴(比喻的說法)溜回農場。
或者,我認為她有可能在路上迷上了某個三流演員嗎?此類事情确實在時不時地發生,是不是?這倒方便了我,是嗎?第二次他出現的時候,看起來是煩透了,可他這回偏偏猜對了事情的原委:我妻子是在農場出了事嗎?那就是事情的真相對不對?那就是她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原因吧?“萊斯特先生,如果你是在問我是否謀殺了自己的妻子,我的答案是沒有。
”
“哦,你當然會這麼回答,不是嗎?”
“這是你的最後一個問題了。
上你的卡車去,滾得遠遠的,别再回來。
如果不聽,我會握着斧頭見你的。
”
“打人是要坐牢的!”他站在那兒,衣領戳到了下颌的底部,汗水在他那胖嘟嘟的、滿是灰塵的臉上劃下了印痕,他嘴唇抽動着,眼睛突出來,那副樣子簡直要讓人心生憐憫。
“沒這回事。
我已經警告過你别靠近我的房子,這是我的權利,我還要寄挂号信到你公司去陳述事由。
如果你再過來,就是侵犯民宅,我會揍你的。
還是聽我的警告吧,先生。
”曾經用紅孩子汽車第二次帶萊斯特來這兒的拉斯·奧爾森,為了聽得更清楚些,就差合起雙手托住耳朵了。
萊斯特走到卡車無門的客座一邊,猛地轉過身來,伸出胳膊,用手指頭指着,像位就要上場的法庭律師。
“我認為你殺了她!謀殺案遲早會水落石出的!”
亨利——或者漢克,他現在喜歡被這麼稱呼了——從牛棚裡走了出來。
他一直在那裡叉幹草,現在他握着叉子,擺着持槍的姿勢。
“我認為你最好從這裡滾開,免得渾身淌血。
”他說道。
直到一九二二年夏天,我所熟悉的那個善良、腼腆的男孩從來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可是,眼前這位說出來了,而萊斯特也明白這孩子的意思。
他上了車。
沒有車門可摔,于是他坐定後把雙臂交叉在胸前。
“随時回來吧,拉斯,”我高興地說,“不過,可别帶他過來,不管他給你多少錢要你運他這個廢物。
”
“好的,詹姆斯先生。
”拉斯說道,接着,他們就開車走了。
我朝亨利轉過身。
“你會用那把叉子戳他嗎?”“會的先生。
戳得他吱吱直叫。
”
說完,他笑也不笑,便走回牛棚。
不過,那個夏天他可不是一直不笑,因為有香農,考特利。
他見她的次數很多(多得對他們倆誰也不好;這一點,我是在秋天才發覺的)。
她開始每周二、周四下午到我們家來,穿着長裙子,帽子戴得整齊,背個斜挎包,裡面裝了不少好吃的東西。
她說她知道“男人燒的東西”是什麼樣子——俨然她已經三十歲,而不是十五歲似的——還說,她想保證我們倆一周至少吃上兩頓像模像樣的晚餐。
雖然我隻有一隻她媽媽留下的焙盤可供比較,但是我必須說,哪怕才十五歲,她已經是個高級廚師了。
亨利和我隻會把牛排扔到爐子上的平底煎鍋裡,她卻有法子把老得嚼不動的肉調得美味可口。
她在斜挎包裡帶了些新鮮蔬菜——不僅僅是胡蘿蔔、豆子,還有(對我們來說)異國風味的東西,像蘆筍啦,又肥又嫩的菜豆啦,她把它們跟腌制的小洋蔥和鹹肉一起燒。
甚至還有甜食。
此時此刻,在這寒碜蹩腳的旅館房間裡,我閉上眼睛就能聞到她做的各式糕點。
我可以看到她站在竈台邊上,一邊打着雞蛋或者甩着奶油,屁股同時還在晃來晃去的情景。
就香農來說,慷慨大度是個再合适不過的詞:不管是她的臀、胸,還是心。
她對亨利溫柔有加,處處關愛。
這讓我喜歡上她了……但喜歡是個太輕淺的詞兒,讀者。
我愛她,而我們倆都愛亨利。
周二、周四吃完晚餐之後,我總是堅持洗碗,讓他們去門廊上休息。
有時,我聽到他們喃喃唧唧的,會偷偷張望,看到他們肩挨着肩地坐在柳條椅上,望着西邊的田野,像對老夫妻似的手拉着手。
有時候我偷窺到他們接吻,那就一點都不像老夫老妻了。
那些吻甜蜜熱切,是年輕人特有的那種。
爾後,我悄然離開,心裡隐隐作痛。
有個周二下午,天很熱,她來得比平常早。
她父親在北邊的田裡開着收割機,亨利跟他坐在一起,後面跟着一幫人手,都是來自萊姆比斯卡的肖肖尼印第安人……緊随其後的是綽号叫老餡餅的家夥,開着輛收糧卡車。
香農要一戽鬥的涼水,這我樂意奉送。
她站在屋子陰涼的一側,穿了條大連衣裙,裙子遮住了從喉到腳胫、從肩到手腕的所有部位,看起來怎麼也不可能涼爽——簡直就像是貴格會的裝束。
她表情凝重,或許稱得上害怕。
有一會兒,我自己也感到有點害怕。
他已經跟她說了吧,我心想。
事情證明并不是這樣。
隻不過,在某種程度上,是的。
“詹姆斯先生,亨利病了嗎?”
“病了?啊,沒有啊。
照我說,他健壯如牛。
吃起來也像牛。
你自己親眼看到的。
不過,我倒覺得就是生病的男人對你的燒菜手藝要說個‘不’字也很難啊,香農。
”
這話為我赢得了她的微笑,隻不過笑容是心不在焉的那種。
“他這個夏天很反常。
我過去總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可現在沒門兒。
他看上去憂心忡忡。
”
“是嗎?”我問道(語氣有些過于熱切)。
“你沒看出來嗎?”
“沒有,女士。
”(我早看出來了。
)“在我看來,他還是從前的他啊。
不過他太喜歡你了,香。
也許在你看來是憂心忡忡的東西,其實隻是他的相思病。
”
我本以為這話會給我赢來一個真正的微笑,可是沒有。
她碰了碰我的手,因為剛剛攥過了戽鬥的手把子,她的冰涼。
“我想過,不過……”她脫口說出了餘下的話,“詹姆斯先生,要是他愛上了某個人——學校裡的某個女生——你會告訴我的,對不對?你不會想方設法……不讓我傷心吧?”
一聽到這話,我便笑了,她漂亮的臉蛋也頓時放松下來。
“香,聽我說。
因為我是你的朋友。
夏天一向是忙季,阿萊特走了,漢克跟我比獨臂的糊裱工人還要忙。
晚上回家後,我們吃上一頓——一頓美餐,如果你碰巧在的話——然後讀上一個小時的書。
有時候他談到如何想念他媽媽。
然後我們就睡覺,第二天起來又要幹活。
他幾乎沒空來向你求愛,哪裡還談得上去找别的姑娘。
”
“他已經向我求愛了,是的。
”她說道,然後朝遠處望去,那裡,她父親的收割機正沿着地平線在“突突”地響着。
“哦……那就好,是嗎?”
“我剛才想……他那麼沉默……情緒沮喪……有時候看着遠處發愣,我必須喊他的名字兩遍三遍,他才會聽到。
”她的臉紅得厲害,“就連他的吻似乎也不一樣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個差别,可就是不一樣。
要是你把我的話傳給他,我會去死的。
我會去死。
”
“我決不會,”我說,“朋友不會出賣朋友。
”
“我想我有點傻乎乎的。
當然,他思念他媽媽,我知道他确實是這樣。
但是學校裡比我漂亮的女孩多的是……比我漂亮……”
我擡起她的下颌,讓她看着我。
“香農,考特利,我的孩子看到你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
他沒錯。
嗨,要是我在他這般年紀,我也會向你求愛的。
”
“謝謝你。
”她說着,淚珠像細細的鑽石出現在了眼角。
“唯一要你愁着的事就是他不對勁的時候,幫助他回回神兒。
男孩子需要多打氣,你知道的。
如果我有不對勁,你隻管告訴我就是了。
那是朋友間另一樁可以放心去做的事。
”
她抱了抱我,我也回了她一個擁抱。
一個有力而溫暖的擁抱,但是,相比較而言,這個擁抱對香農來說可能感覺更好。
因為阿萊特處在我們之間。
一九二二年夏天,阿萊特處在我跟别的任何人之間。
對亨利來說,同樣如此。
這一點香農剛才就已經告訴了我。
八月份的一個晚上,收割已經完成,老餡餅的人也拿到了報酬,回到了居留地,我在夜裡醒來,聽到了奶牛“哞哞”的叫聲。
我睡過了擠奶時間,我想,可是,當我在床邊的桌上摸索着找到我父親的懷表瞥了一眼,才發現時間是淩晨三點一刻。
我把懷表靠近耳邊,聽它是否還在“滴滴答答”
地走,但窗外沒有月光的黑暗夜色也能告訴我現在幾點。
并不是奶牛需要擠奶時發出的不适的輕響,而是受傷的動物才會發出的聲音。
奶牛産崽時也那樣叫,但是,我們的女神們老早就過了那個階段了。
我起來,往門外走去,然後折回來,從櫃子裡取出我的點22。
當我一手拿着槍、一手提着靴子匆忙走過時,我聽到亨利在他緊閉的房門後面呼呼大睡。
我希望他不會醒來跟我一起幹一件可能是充滿危險的差事。
那時候,平原上隻剩下為數不多的幾隻狼,但是老餡餅曾經告訴過我,普拉特和麥迪信小河沿岸,有些狐狸群中有暈夏病現象。
肖肖尼人稱之為狂犬病,牛棚裡的聲音最有可能是某個發狂的畜生造成的。
走到屋外後,痛苦的“哞哞”聲聽起來又響又空洞。
在回響。
像是井裡的奶牛,我想。
這個想法讓我手臂上的肉發涼,我把點22握得更緊了。
等我走到牛棚門口,用肩頭把右邊的那扇門頂開時,我能聽到其他奶牛開始同情地“哞哞”直叫起來,不過,這些叫聲與那把我吵醒的号叫聲相比隻能算是平靜的問詢……如果我不把這叫聲的源頭除掉,它也會把亨利吵醒。
門右側有個鈎子,鈎子上面挂着盞弧形碳燈——我們在牛棚裡不用明火,除非絕對迫不得已,尤其是在夏天,這時節棚頂層放的都是幹草,每個玉米穗倉庫也都堆到了頂。
我用手去摸點火按鈕,推了一下。
一圈藍白色的光芒蹦了出來,光豔奪目。
起初,我的眼睛被搞花了,什麼也看不清楚。
我隻聽到那些痛苦的叫聲和蹄子的“咚咚”聲,是一頭奶牛試圖躲避傷害它的東西。
那是阿刻羅伊斯。
等眼睛稍稍适應了點,我便看到她把頭朝兩邊甩,不停後退,直到後腿撞到了圈門——走道右邊第三個——然後,再次蹒跚向前。
其他奶牛也在拼命掙紮,完全是一片慌亂。
我拉上靴子,然後把點22夾在左臂下面,大步走到牛圈前。
我用力拉開門,然後後退。
阿刻羅伊斯是“驅走疼痛之人”
的意思,可眼下這個阿刻羅伊斯卻處于疼痛之中。
她踉跄着走進過道時,我看到她後腿上滿是血迹。
她後腿直立,像匹馬一樣(這動作我從來沒見奶牛做過),就在她立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一隻碩大的挪威鼠正咬着她的一隻奶頭。
老鼠的體重把奶牛粉紅色的奶頭拉成如一根直挺挺的軟骨。
我驚呆了(而且恐懼),僵在那裡,想起了亨利還是個孩子時有時候是怎樣從嘴裡拉出一根粉紅色泡泡糖的樣子。
别那樣,阿萊特總是怪他,沒人要看你嘴裡在嚼什麼東西。
我舉起槍,然後又放下。
老鼠還在前後晃來晃去的,像個鐘擺末端的活重錘,我還怎麼開槍?此刻在過道裡,阿刻羅伊斯在“哞哞”
叫着,朝兩邊搖頭,好像這樣能稍許緩解疼痛。
她的四隻腳落回到地闆上後,老鼠就站在四處散落着幹草的棚闆上了。
它像條詭異而可怕的小狗,須子上面沾着有斑斑血迹的牛奶珠子。
我四處巡視,要找個擊打老鼠的器具。
可是,還我等我抓起之前亨利放在畜欄前的掃帚,阿刻羅伊斯就再一次後腿直立,老鼠“砰”地墜落到地闆上。
一開始我想是她甩開了老鼠,但馬上就發現,粉紅色的、皺巴巴的奶頭從老鼠嘴裡冒了出來,像一隻新鮮的雪茄煙。
那該死的東西撕斷了阿刻羅伊斯的一隻奶頭!她用頭抵着一根棚柱子,望着我,疲憊地“哞哞”低叫,像是在說:這麼多年來我給了你牛奶,沒惹出一絲麻煩,不像一些我可以點得出名的牛那樣,你為什麼讓這樣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血在她乳房下面流成了一片。
甚至在我震驚和極度反感的時候,我仍然認為,她不會因受傷而死去的,但是眼前看到她——看到老鼠,嘴裡還含着那隻無辜的奶頭——使我滿腔怒火。
可我還是不能朝老鼠開槍,部分原因是我怕着火,但大部分原因還是,一手提着碳燈,我擔心開槍失手。
我把槍托放低,希望打死這個侵略者,如同亨利用鏟子劈死井裡的老鼠一樣。
然而,亨利畢竟是個反應靈敏的孩子,我卻是個剛從熟睡中驚醒的中年人。
老鼠輕而易舉地躲過了我,快步竄到中間的過道上。
咬斷的奶頭在它嘴裡忽上忽下,我突然意識到,老鼠在吃奶頭——溫熱的,而且毫無疑問,裡面仍然滿滿地充滿奶水——甚至當它奔跑的時候。
我追趕,朝它又砸了兩次,全沒打中。
接着,我就看到它逃跑的方向了:通向廢棄不用的牲畜井的管子。
好啊!老鼠大道!井現在已經被填得嚴嚴實實,管子是它們唯一的出口。
沒有管子,他們早就被活埋了。
和她一起被埋了。
不過當然,我想,那東西對管子來說太大。
它一定是從外面進來的——也許是糞堆裡的老鼠窩。
它朝管道的開口處跳去,把身體拉到了令人驚異的長度。
我最後一次用槍托朝它砸了過去,槍托在管口處砸得四分五裂。
可老鼠完全沒有打着。
我把碳燈放低到管口的時候,隐隐約約地看到,不長毛的老鼠尾巴搖搖晃晃地滑進了黑暗的管道裡,還聽見它的爪子在鍍鋅的金屬上面劃得“吱吱”作響。
然後,它消失了。
我的心“怦怦”
地劇烈跳動,眼前直冒金星。
我深吸了一口氣,但是吸進的這口氣裡,壞死和腐爛的臭氣太嗆人,我慌忙用手捂住鼻子向後退去。
嘔吐的需要抑制住了喊叫的需要。
鼻孔裡滿是那股臭氣,我幾乎能看到阿萊特坐在管道的另一端,肉上爬滿了臭蟲和蛆,在流膿滴水;她的臉開始從頭顱上剝落,露齒的微笑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嘴唇下永遠的骨頭笑容。
我四肢并用,從那糟糕透頂的管道邊往回爬,從左邊嘔到右邊,把所有晚飯全部嘔光時,我吐出了絲絲膽汁。
透過水漬漬的眼睛,我看到阿刻羅伊斯已回到牛圈。
這就好。
起碼我不需要穿過玉米地去追她,給她套上籠頭了。
我首先想把管子堵住——别的事不做,我先要把這事兒做了——可是,當嘔吐平息時,清醒的思維重又占了上風。
阿刻羅伊斯是首要大事。
她是頭好奶牛。
更要緊的是,她是我的責任。
我有個藥箱放在牛棚小間裡,那裡,我常常放些書。
從藥箱裡找到了一大聽羅萊牌抗菌藥膏。
箱角放着許多幹淨的碎布。
我拿了一半,回到阿刻羅伊斯的牛圈。
我把圈門關上,這樣就把挨踢的危險減少到最低程度,然後坐在擠奶凳上。
現在想來,當時我隐約覺得自己活該被踢。
我邊撫摸她的身體,邊喃喃自語,“噓,乖,噓”,可親愛的老阿刻羅伊斯一動不動,雖然我把藥膏塗在她傷口上時,她痛得渾身哆嗦。
盡我所能采取措施防止她的傷口感染後,我用那些碎布擦幹淨自己的嘔吐物。
把活兒幹好可不是件小事,因為任何一個農民都會告訴你,人的嘔吐物就跟沒有蓋好的垃圾桶一樣,會招惹來犯的動物。
像浣熊和旱獺什麼的,但更多的還是老鼠。
老鼠特别喜歡人剩下的東西。
我還剩幾塊碎布,但它們不過是阿萊特廚房裡扔棄不用的東西,對我下面要幹的活兒來說太薄了點。
我從鈎子上摘下鐮刀,提着燈走到柴堆,然後從蓋柴堆的帆布上割下了一塊。
回到牛棚,我彎身把燈靠近管道口,想确定那隻老鼠(或者另外一隻;有一隻的地方肯定就會有更多)是否藏在那裡準備保衛自己的領地。
但是,就我所見,管道是空的,約摸四英尺長。
沒有糞便,這我并不驚訝。
這是一條正在使用的通道——現在是它們唯一的通道——隻要還能在外面辦事兒,它們就不會把它弄髒。
我把帆布塞進管道。
帆布又硬又粗,最後我隻好用掃帚柄把帆布往裡頭搗,但還是成功了。
“好了,”我說,“看看你喜不喜歡吧。
噎死你。
”
我折回,去看阿刻羅伊斯。
她靜靜地站在那兒,我摸摸她,她轉過頭,溫和地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清楚,現在我也清楚,她隻是頭奶牛——農民們對自然界往往懷有浪漫的想法,你會發現這一點——但是,她那一眼還是讓我淚眼婆娑,我得憋住才能不哭。
我知道你盡力了,她說,我知道不是你的過錯。
但是,那是我的過錯啊。
我本以為會好久睡不着,而剛入睡時,我會夢見那隻老鼠竄到幹草散落的牛棚闆上,嘴裡銜着奶頭,向它的逃生口奔竄。
可我很快就睡着了,這一覺既無夢又解乏。
醒來時,晨曦湧進房間,我亡妻腐爛的屍體臭氣厚重地黏在我的手上、床單上、枕套上。
我突然坐直身子,大口喘氣,不過已經意識到臭味不過是幻覺罷了。
那臭味是我的噩夢。
我聞到臭味,不是在夜裡,而是在清晨的第一縷、最清醒的晨曦中,而且,雙眼還睜得大大的。
我料想雖然塗了藥膏,老鼠的咬傷也會感染,但是沒有。
那一年晚些時候,阿刻羅伊斯還是死了,但不是死于咬傷。
不過,她不再出奶,一滴也出不了了。
我本該宰了她的,可是沒那份狠心。
因為我的緣故,她承受了太多的痛苦。
第二天,我交給亨利一張采購單,囑咐他把卡車開到赫明頓鎮。
他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卡車?我?單獨去嗎?”
“你還曉得前進擋嗎?你還能找到倒擋嗎?”
“嘿,當然啦。
”
“既然如此,我覺得你行。
也許還不能去奧馬哈——甚至林肯也不行——不過,假如你慢慢開,你一定會平安到達鎮上的。
”
“謝謝!”他張開雙臂擁抱我,吻我的面頰。
頃刻,我們好像又成了朋友。
我甚至讓自己有點相信情況就是這樣的,雖然我心裡清楚得很。
證據也許藏在地下,但真相卻在我們之間,而且一直會是這樣。
我把皮夾給了他,裡面有錢。
“這是你爺爺的。
你不妨留着它;反正我本打算今年秋天把它當作生日禮物送給你的。
裡面有錢。
剩餘的錢,如果還有剩餘的話,你可以自己留着。
”我差點兒加上一句,别把任何流浪狗帶回家,可我還是及時止住了。
那可是她母親常說的俏皮話啊。
他想再次謝我,但卻開不了口。
“返程時在拉斯·奧爾森的店裡停下來加油。
記住我的話,否則你就不是坐在方向盤後面回家,而是要步行回家了。
”
“記得。
爸爸?”
“哎。
”
他拖着腳滑來滑去的,然後腼腆地看着我。
“我可以在考特利家停下來叫香農一起去嗎?”
“不行。
”我說,還沒等我加上一句,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你要問薩利或哈蘭香農是否可以去。
你要保證告訴他們,你以前從沒在鎮上開過車。
兒子啊,我相信你不會做有損自己名譽的事。
”
好像我們倆誰還剩下任何名譽似的。
我在大門口看着我們的老卡車消失在球狀的灰塵中。
我如鲠在喉,無法下咽。
我有一種愚蠢但又非常強烈的預感,我再也見不着他了。
我相信,這是大多數父母第一次看到孩子獨自離開時會有的感覺,他們知道:如果孩子到了沒人監護也能出去辦事的時候,他就不再是個孩子了。
不過,我不會花太多的時間沉湎于感覺之中;我還有重要的活兒要做,況且我打發亨利出去,正是為了能夠獨自處理那件事。
當然,他會看到奶牛出了什麼事,而且很可能猜得出是什麼東西幹的,可我覺得我還是能夠讓這件事給他帶來的心理負擔輕一點。
我首先檢查了阿刻羅伊斯。
她有些無精打采,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然後我檢查了管道。
依舊堵着,但是我不抱任何幻想;也許會過上段時間,不過老鼠最終還是會咬破帆布,我必須把它弄得更牢固點。
我把一袋波特蘭水泥拿到屋子的井邊,在一隻舊水桶内攪拌了一些。
回到牛棚,在等水泥凝固的時候,我把那堆帆布團朝管道裡頭更深的地方搗。
起碼深進去有兩英尺,最後的兩英尺我用水泥把它塞滿。
亨利回來的時候(他情緒很好;他真的帶着香農去了,他們一起分享了冰淇淋汽水,是用購物剩下的零錢買的),水泥已經硬了。
我認為肯定有一些老鼠漏網了,可我絲毫也不懷疑,我把大多數老鼠——包括傷害阿刻羅伊斯的那一隻——封閉在下面漆黑的世界裡。
在下面那漆黑的世界裡,它們會死去。
如果不是死于窒息,那麼就是死于饑餓,一旦它們把說不出口的糧食吃光。
那時,我是這麼想的。
在一九一六到一九二二的那些年頭之間,哪怕是再笨的内布拉斯加農民也發家了。
而哈蘭·考特利,遠遠談不上笨,自然要比大多數人發達得更快。
他的農場就說明了這一點。
一九一九年,他添了一個牛棚和一個筒倉,而在一九二零年,他又打了口深井,每一秒鐘就抽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六加侖水。
一年之後,他又購置了室内抽水泵(雖然他還精明地使用後院的露天茅廁)。
那時,一周三次,他跟他家的娘兒們可以享受在這鄉下真正算得上是令人難以相信的奢侈:熱水澡和淋浴,它們不是用廚房爐子上燒熱的一桶桶水提供的,而是通過管道首先從井裡頭把水抽上來、然後再傳輸到集水箱裡。
正是淋浴才暴露了香農,考特利一直嚴守的秘密,雖然我認為我已經知道了,打有一天她說,他已經向我求愛了——她用一種根本不像她的、平淡而毫無感情色彩的語氣說着,也不朝我看,目光指向遠處,看他着父親的收割機,還有跟在收割機後面艱難行走的拾穗者。
這是臨近九月底的事,一年的玉米已經摘好了,但還有許多園子的收成要做。
周六的一個下午,香農在享受淋浴的時候,她母親順着後院的過道走過來,手裡抱了一大堆剛從晾衣繩上收好的衣服,因為天色看起來要下雨。
香農可能認為她一直把浴室門關得好好的——大多數女土們對自己的洗浴還是嚴格保密的,而在一九二二年夏末秋初的時候,香農·考特利有着更特殊的理由這樣做——但也許門從門闩上滑開,打開了一半。
她母親碰巧朝裡頭看了一眼,雖然充當浴簾的舊布還挂在U形欄繩的四周,噴撒出的洗澡水卻已經把浴簾布澆得半透明。
薩莉沒有必要親眼看到這姑娘,看到她的體型就夠了。
這一次,她沒有穿着那貴格風格的寬松連衣裙來遮身蔽體。
一眼就足夠了。
姑娘已有身孕五個月,或者差不多吧;無論如何,她很可能也守不了這個秘密多長時間了。
兩天之後,亨利放學回家(現在卡車歸他用了),顯得慌亂而内疚。
“香兩天沒上學了,”他說,“于是我回來的路上在考特利家停了一下,打聽她是否還好。
我想她也許得了西班牙流感什麼的。
他們不讓我進屋。
考特利太太叫我走,并說等她丈夫幹完活,他今晚會跟我談話的。
我問我是否能做些什麼,她說,‘亨利,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
然後我就記起香農曾經說過的話了。
亨利用手捂住臉,說:“她懷孕了,爸爸,他們發現了。
我知道肯定就是這事兒。
我們想結婚,可我擔心他們不讓。
”
“别管他們,”我說,“我也不允許。
”
他用受傷的、淚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為什麼?”
我心想:你已經看到你母親跟我之間發生的一切了,你竟然非得要問?但是,我說出來的話卻是:“她十五歲,你還有兩周才十五歲。
”
“可我們彼此相愛呀。
”
哦,那聲音聽起來想要哭。
那聲懦弱、沒有男子漢氣概的叫喊。
我的手在工裝褲腿上握得緊緊的,但是我用力張開、伸平。
生氣無濟于事。
男孩子需要跟媽媽讨論類似這樣的事情,但是,他媽媽現在卻坐在填實的井底,毫無疑問,還有一群死老鼠在伺候她。
“我知道你愛她,亨利——”
“叫我漢克!可别人那麼年輕就結婚了。
”
曾經有人是這樣;但不是很多,自從到了本世紀。
可我沒說出這些話。
我說的是,我沒錢讓他們另立門戶。
也許,等到一九二五年,如果收成和價格持續好轉的話。
可現在呢,我們一無所有。
還有個嬰兒在路上——“本來會有足夠的錢的!”他說,“要不是你為了那一百英畝地,成為這樣一個卑鄙的家夥,本來會有很多錢的!她會給我一些的,而且她不會像你這個樣子對我講話!”
起初,我太震驚了,說不出一句話來。
自從阿萊特的名字——或者甚至這個模糊的指稱代詞她——在我們之間消失以來,已經有六周或者更長的時間了。
他用藐視的神情看着我。
那時刻,沿着我們的路,我遠遠地看到哈蘭·考特利正在路上。
我一直把他當成朋友,但是一個意外懷孕的女兒會改變這情況。
“是的,她不會這樣對你講話,”我贊成道,并讓自己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她會以更壞的方式對你說話,而且更有可能會笑話你。
如果你扪心自問,兒子,你會清楚這一點的。
”
“不!”
“你媽媽把香農叫做小蕩婦,然後告訴你把雞巴放在褲子裡。
這是她的最後一個忠告,雖然話有些粗而且傷人,就像她說出來的大多數話一樣,但是,你還是該聽她的話。
”
亨利的怒氣一下子就熄了。
“隻是在那……在那夜之後……我們……香農本來不願意,但是我說服了她。
一旦開始,她就跟我一樣都好上了這檔子事兒。
一旦開始,她就主動要求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着一種奇怪的、半病态的自豪,然後又萎靡不振地搖搖頭。
“現在,地閑放在那裡長雜草,而我又有了麻煩。
要是媽媽在這裡,她會幫我解決問題的。
錢解決一切問題,那是他說的。
”亨利朝着越來越近的那困塵土點點頭。
“如果你記不得你媽媽對每個子兒都摳門的話,那麼你就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健忘得太快了。
”我說,“如果你忘記了那次她是怎樣扇你耳光——”
“我沒有!”他愠怒地說,然後更加氣憤地說道,“我以為你會幫我的。
”
“我是想幫你。
可眼下我想讓你自己消失掉。
當香農她爸出現時,你人在這兒就像在公牛前面揮舞紅毯子。
讓我想想我們該咋辦——還有他是個什麼狀态——然後說不定會喊你到門廊上來。
”我抓着他的手腕,“兒子,為了你,我會盡我所能的。
”
他抽出了手腕。
“你最好這樣。
”
他走進屋裡,恰恰在哈蘭的新車停下來之前(一輛納什牌的轎車,雖然上面蒙了層灰,還是又綠又亮,像蝴蝶的脊背),我聽到屏風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納什車“嘎嚓嘎嚓”了幾聲,回火,然後停了。
哈蘭下車,脫下防塵外衣,然後把它疊起來,放到座位上。
他罩了件防塵外衣,因為裡面穿了正裝來出席這個場合:白襯衫,領結,周日去教堂的好褲子,帶銀色搭扣的皮帶。
他拉了拉皮帶,把褲子在平整的小肚子下面理好。
他對我一直不錯,而我也認為我們不隻是朋友,而且還是好朋友,但是,就在那一刻,我開始讨厭他。
不是因為他來向我兒子興師問罪;天曉得,如果我們倆把處境互換一下,我也會這麼幹的。
不是因為這,而是因為那輛嶄新锃亮的綠色納什牌轎車,是因為他那做成海豚形狀的銀色的皮帶搭扣,是因為他那外面油漆得鮮紅的新糧倉,還有室内抽水泵。
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留在農場的那長相平平、卻聽使喚的老婆;雖然她有點擔心,但是,毫無疑問,此刻她正在準備晚飯。
這種老婆遇到任何問題的時候給出的回答都是讨喜的:親愛的,你的意見總是最好的。
女人們,注意:像這樣的老婆從不需要擔心被切斷喉嚨,汩汩地流幹最後的生命之血。
他大步走到門廊台階上。
我站着伸出手,等着瞧他是接還是不接。
他在權衡利弊的時候有一陣遲疑,但最後還是短暫地握握我的手,然後松開。
“威爾弗,我們今天碰到大問題了。
”他說。
“我知道了。
亨利剛告訴我。
遲做總比不做好。
”
“要是不發生就更好了。
”他痛苦地說道。
“坐下來,好嗎?”
他愣了一會兒,才坐到以前一直是阿萊特坐的搖椅上。
我知道他不想坐——一個氣憤難耐的男人坐着并不好受——可他到底還是坐下了。
“來點冰茶,好麼?沒有檸檬汁了,阿萊特是檸檬汁行家,但是——”
他用胖嘟嘟的手示意我靜下來。
胖嘟嘟的,但是很結實。
哈蘭算得上是赫明頓最有錢的農民之一,但他不是甩手掌櫃;每逢割幹草或者收獲時節,他總是和雇工們一起幹活。
“我想日落前回來,趕夜路可不值。
我姑娘的烤爐裡有隻面包,我想你知道誰是廚師。
”
“如果我說對不起,會有用嗎?”
“沒用。
”他的嘴唇合得緊緊的,我能看到他脖子兩側的血管在跳動。
“我比大黃蜂還要氣憤,可讓我更氣的是,我沒人可以發洩。
我不能對孩子們發火,因為他們畢竟隻是孩子。
可要不是香農懷着孩子,我會把她放在腿上,狠狠揍她一頓,因為她明明知道更多,卻沒能做得更好。
她有家教,去教堂,本不該這樣的。
”
我想問他是否在說亨利家教不好,可還是閉上嘴,任由他把一路上蓄積的怒氣都發洩出來。
他已經仔細想過要說的話了,讓他說出口,跟他交談會更容易。
“我想怪薩莉沒有早點兒看到姑娘的情況,但是,第一次懷孕常常肚子高,大家都知道這一點……而且,天哪,你知道香農平常穿的那種裙子。
也不是最近才開始穿的。
自從十二歲開始,她就開始穿那種‘老奶奶出門去’的衣服……”
他把胖嘟嘟的手伸到胸前。
我點點頭。
“我還想怪你,因為你好像跳過了父親跟兒子之間常有的那種談話。
”就像撫養兒子的事情你什麼都懂似的,我心裡想。
“關于他褲子裡有把槍,應該上好保險栓。
”
他停住了,喉嚨裡有些哽咽,接着喊了出來,“我的……小……姑娘……她太小了,無法當媽媽啊!”
當然我有哈蘭不知道的、但是值得怪罪的地方。
如果我沒把亨利置身于一個他特别渴望得到女人關愛的境地,香農也許就不會陷入如今這個尴尬的局面。
那樣,我也許會問哈蘭,在忙于怪罪别人的時候,是否也要責備自己。
可我保持緘默。
我本性并不是個隐忍不發的人,但跟阿萊特一起的生活給了我充分的鍛煉。
“但我也不能怪罪你,因為你妻子今年春天離家出走了,在這樣的時候你注意力分散是自然的事。
因此到你這兒之前,我在家裡劈了将近半堆木頭,想消煞消煞那門子怒氣,這肯定有效。
我握了你的手,對不對?”
從他聲音裡聽得出來的自我慶祝弄得我心癢癢地想說話,除非是強奸,我認為探戈需要兩人才能跳得成。
不過我隻是說:“是的,你握了我的手。
”
“哦,現在讓我們看看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吧。
你,還有坐在我桌邊吃我妻子為他做的飯菜的那個男孩。
”
某個惡魔——當耍奸使詐的人離開時進入人身體的家夥——讓我說道:“亨利想跟她結婚,給孩子一個姓。
”
“真他媽的荒謬,我不想聽。
我不會說亨利沒壺撒尿或者沒窗子把壺扔出去——我知道你做得對,威爾弗,或者說,在你能力範圍内做得對,但也隻能這麼說了。
這些年光景不錯,你還隻是比你的銀行貸款提前了一步。
一旦年辰蕭條,你打算咋辦呢?而通常都是這樣,好幾年壞幾年的。
如果你能從那一百英畝地拿到現金,情況就不一樣了——現金緩沖艱難歲月,這大家都知道——但是,阿萊特走了,那些地擱在那兒,像是個便秘的老太婆坐在便器上面。
”
隻有片刻,我考慮了一下,如果在那操他媽的一百英畝地的問題上,我向阿萊特讓了步,正同我在别的許多事情上讓了步一樣,情況将會是怎樣呢。
我會生活在臭氣中,那就是事情的結局。
我得為奶牛們把那口老泉挖出來,因為她們不能喝滿是血污和漂着豬内髒的河水。
不假,可那樣的話我就會在生活,而不僅僅是生存,阿萊特會跟我一起,亨利也不會變成一個郁郁寡歡、痛苦不堪、難以相處的男孩。
這個男孩讓自己青梅竹馬的好朋友陷入了一大堆麻煩之中。
“你打算咋辦呢?”我問,“我覺得你來這趟,腦子裡不會沒有什麼想法吧。
”
他好像沒聽到我的話。
他正朝外看,目光掠過田野,落在位于地平線上的、他的新糧倉所在的位置。
他的臉色沉重憂傷,但是我寫了太多,不願扯謊:那樣的表情并沒感動我多少。
一九二二年是我一生當中最為糟糕的年頭,這一年我變成了一個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人,哈蘭·考特利不過是在充滿崎岖和痛苦的一段道路上的又一個麻煩罷了。
“她很聰明,”哈蘭說,“學校的麥克雷迪老師說,香農是她整個教學生涯中教過的最聰明的學生,而她的教學生涯差不多是從四十年前開始的。
她的英語好,數學更好。
這一點,麥克雷迪老師說在女孩子當中并不多見。
她會做triggeronomy(三角學),威爾弗,這,你懂嗎?麥克雷迪老師自己也做不來triggeronomy(三角學)。
”
不,我不懂怎麼做三角學,但是我知道該如何念這個單詞。
不過我感到現在并不是我糾正鄰居發音的時候。
“薩莉想把她送到奧馬哈的一所師範學校。
自從一九一八年以來,他們就招女生了,雖然至今沒有女生畢業。
”他沖我看了一眼,這一眼讓人難以接受:是厭惡摻雜着敵意。
“女孩兒總是想要結婚,你明白的,而且還要生孩子。
加入東星會,還要打掃他媽的地闆。
”他歎了口氣。
“香本可以成為第一個的。
她有技能也有智力。
你不知道這一點,是嗎?”
是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隻是猜想——我現在知道這是我許多錯誤猜想中的一個——她是塊做農民老婆的料,而且,僅僅就是這塊料。
“她甚至可以教大學的。
我們計劃等她一到十七歲,就送她到那所學校去。
”
你是說是薩莉計劃的吧,我心想,若是單憑你自己,這個發瘋的想法從來就不會在你那農民的腦瓜裡掠過。
“香願意去,而且錢也備好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轉過身來看着我,我聽到他的頸腱在“吱吱”作響。
“現在仍然是一切都安排好了。
但是首先——差不多是馬上——她将去奧馬哈的聖歐塞比亞天主教教養院。
這一點,她還不知道,可是就快要發生了。
薩莉曾想送她到迪蘭——薩莉的姐姐住在那裡——或者,到我住在萊姆比斯卡的叔叔嬸嬸那裡,不過,我不相信他們哪個能把我們決定的事辦得妥當。
惹出這種麻煩的女孩也不該到她所認識和喜愛的人們那裡去。
”
“哈蘭,你決定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除了送你女兒到某個……我不知道……孤兒院?”
他變得氣勢洶洶起來。
“那不是孤兒院!是個幹淨、健康、繁忙的地方。
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一直在打聽情況,得到的所有報告都是好消息。
她要勞動,要上課,再過四個月,她還要生孩子。
生好之後,孩子會被送走,讓人領養。
聖歐塞比亞天主教教養院的修女們會處理這件事。
然後她會回家,再過一年半,她就可以去師範學院,正如薩莉希望的那樣。
當然,也如我所想的那樣。
薩莉和我所想的。
”
“這當中派我什麼份兒呢?我想我有必須承擔的份兒。
”
“威爾弗,你是故意讓我難過嗎?我知道,你這一年挺不容易的,但你這樣傷害我,我還是受不了。
”
“我不是在傷害你,但是你要知道,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感到生氣丢臉。
幹脆地告訴我你要什麼吧,這樣也許我們還能做朋友。
”
聽到這話,他臉上露出格外冷漠的笑意——嘴唇抽動一下,嘴角的酒窩一閃而過——這在很大程度上說明他對我說的‘友誼’不抱多少希望。
“我知道你不富有,但是你還要加把勁兒,擔負起自己的責任來。
她在教養院期間——修女們叫做産前保健——要花三百塊。
我在電話裡跟卡米拉修女談話的時候,她管這叫做捐助,不過,當我聽到這詞兒時,我知道是一筆費用。
”
“要是你打算讓我和你對半分——”
“我知道你拿不出一百五十塊,但是你最好能拿七十五,因為那是她的輔導老師要花的費用。
幫她補上功課的老師。
”
“我辦不到。
阿萊特走的時候,把錢刮光了。
”不過,我第一次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在想她是否可能存了些錢。
我說她離家出走的時候拿了兩百塊錢純粹是在扯謊,不過眼下這情勢,就是一分一角也頂用啊。
我在心裡頭留了意,打定主意要翻翻廚房裡的櫃子和碗盤。
“再從銀行貸個短期款吧,”他說,“我聽說你已經還清了最後一筆。
”
他當然聽說了。
這些事本該保密的,但是像哈蘭·考特利這樣的男人就是耳朵長。
我感到一股厭惡的心情重新湧上心頭。
他曾讓我使用他的玉米收割機,每用一次隻收二十美金,但那又怎麼樣呢?他剛才開口要出這個價,甚至更多,好像他的寶貝女兒不曾叉開大腿,說,來吧。
“以前我是用賣莊稼的錢來還貸款的,”我說,“現在我沒這錢。
我隻有地和房子,就這些。
”
“你自己去想辦法,”他說,“抵押房子,如果那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七十五美元是你的份兒。
跟你有個十五歲就當爹的兒子相比,我想你還是占了便宜吧。
”
他站了起來。
我也站了起來。
“如果我沒辦法呢?那又怎麼樣,哈蘭?你會請法官過來?”
他撇了撇嘴,擺出一副鄙夷不屑的表情,這讓我對他的厭惡變成了憎恨。
這種轉變是在刹那間發生的,今天我依然感覺到在我心頭的那種憎恨之情,雖然衆多的其他感情已經從我心中燃燒泯滅了。
“對類似的事,我從不打官司。
不過,要是你不盡到責任的話,你我之間就此結束。
”
他眯着眼,看看越來越暗的天色。
“我要回去,得走了,如果我想要在天黑前到家的話。
這一兩周我用不着那七十五美金,因此你還有時間。
我不會來跟你要這錢的。
如果你不給,就不給。
隻是别說你拿不出,因為我知道得更清楚。
威爾弗,你本該讓她把那些地賣給法靈頓公司的。
如是你做了,她還會在這兒,而你手裡頭會有錢。
我女兒也許不會大肚子。
”
在我的想象中,我把他推下門廊,當他試圖站立起來時,雙腳跳到他又硬又圓的肚皮,然後我從牛棚裡拿出鐮刀,戳瞎他的一隻眼。
而實際上,我站着不動,一隻手支在欄杆上,看着他步子沉重地走下台階。
“想跟亨利談談嗎?”我問他,“我可以叫他來。
對這事兒,他跟我一樣感覺糟糕。
”
哈蘭尚未邁開大步。
“她本是個純潔的姑娘,你兒子卻髒了她的身子。
要是你把他拽到這裡,我會揍扁他的。
我會控制不了自己。
”
我心裡尋思着他的話。
亨利正在長身體,力道大,也許最為重要的是,他知道怎麼殺人,哈蘭·考特利卻不會。
他不需要費勁兒發動納什車,隻要推一下按鈕。
有錢在各個方面都很好。
“我需要七十五美元了結這樁事。
”他喊道,聲音蓋過了汽車引擎發動的“砰砰”聲和“叭叭”聲,然後很快繞過柴堆,弄得公雞喬治和它的一班人馬上飛下跳。
他徑直開回他的農場,那裡有馬力充足的發電機和室内抽水泵。
當我轉過身來時,發現亨利正站在我身邊,看起來面色灰黃,怒氣沖沖。
“他們不能就那樣把她打發走了。
”
這樣看來,他一直在聽我們說話。
我不能說我當時感到吃驚。
“能,而且就将要這麼做了,”我說,“如果你想做什麼傻事,隻會把事情搞得更糟。
”
“我們可以逃走。
我們不會被逮到。
如果我們能逃過……逃過我們幹的那件事兒……那麼我想我也可以跟香逃到科羅拉多去。
”
“你不可以這麼做,”我說,“因為你沒有錢。
有錢搞定一切,他說的。
咳,我要說的是:沒錢搞砸一切。
我懂這個道理,香農也會懂。
她現在還有個孩子要照應——”
“如果他們讓她把孩子送走,就不會有孩子了!”
“那并不能改變一個女人肚子裡有了孩子之後的感覺。
孩子能使女人在某些方面聰明起來,而男人不懂。
我不會僅僅因為她懷了孩子就對你或者對她另有看法——你們并不是頭一對,也不會是最後一對,哪怕上帝對她的設想是她大腿間的那玩意兒隻用在盥洗室。
但是如果你要一個懷孕五個月的女孩跟你一起逃跑……而且她答應了……那樣的話,我會為你們倆感到丢人現眼。
”
“你懂什麼呢?”他問道,一副非常鄙夷不屑的口吻。
“你連割斷喉嚨的屁事兒都幹得那麼糟糕。
”
我說不出話來。
見狀,他便走了。
翌日,他沒有争吵,便離家到學校去了,盡管他的小戀人再也不在那裡了。
可能是因為我讓他開車了吧。
開車還是件新鮮事兒的時候,男孩子會找出各種各樣的借口開的。
但是,肯定,那份新鮮感會慢慢消失,而且用不了多久。
通常情況下,新鮮過後的事兒就是灰蒙蒙的難看。
像老鼠皮一樣。
他出去之後,我便走進廚房。
從瓶瓶罐罐裡倒出了糖、面粉和鹽之後,再晃晃它們。
什麼也沒有。
我走進卧室,在她的衣服裡翻找。
什麼也沒有。
我在她的鞋子裡頭看,什麼也沒有。
可是,每次一無所獲,我就更加确信,一定有錢。
花園裡還有活兒要幹,但是我沒有動手去幹。
反之,我從牛棚後面出去,走到曾經是老井所在的地方。
現在這裡雜草叢生:毛線稷和亂蓬蓬的秋季黃花。
艾爾菲斯就在下面,還有阿萊特。
臉側向一邊的阿萊特。
帶着小醜笑容的阿萊特。
帶着發套的阿萊特。
“錢放在哪兒呢,你這個不聽話的婊子?”我問她,“你把它藏在哪裡了?”
我努力清空大腦。
以前,當我找不到放錯了的工具或某本書時,父親就會建議我這麼做。
過了一會兒,我重新回到屋裡,走進卧室,将手伸進壁櫥。
架子的頂端有兩個放帽子的盒子。
第一個盒子别無所有,除了一頂帽子——那頂她常戴着去教堂的白帽子(在她肯去教堂的時候,大概每月一次吧)。
另一隻盒子裡放着一頂紅色的,可我從來沒有見她戴過。
在我看來,這頂帽子像是妓女戴的。
塞進緞子做的帽子内圈裡頭、而且折疊成藥片大的小正方形的是兩張二十美元的票子。
此時此刻,我坐在一家廉價旅館的客房裡,聽着老鼠在牆裡面來回奔跑、匆匆穿梭(是的,我的老朋友們在這兒),我告訴你,那兩張二十美元的票子就是我倒黴的兆頭。
因為它們不夠。
這你懂,是嗎?你當然懂的。
你不需要是個三角學專家,就能懂三十五加上四十等于七十五這個道理。
這聽起來沒什麼了不起的,是嗎?可在那些日子裡,三十五美元夠你在雜貨店裡買上兩個月的食物,或者在拉斯·奧爾森的店裡買個好用的二手籠頭。
也可以買上一張直接到薩克拉門托的火車票……我有時真希望自己買了那張票。
三十五美元。
有時候,夜裡頭,我躺在床上,就能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個數字。
它閃着紅光,像個交通警示燈,叫你不要穿過馬路,因為火車就要開過來了。
可我就是要穿,結果,火車把我碾倒了。
如果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個耍奸使詐的人,那麼,每個人心裡也就都有個瘋子。
那些夜裡,每當那個閃閃爍爍的數字讓我難以入眠,我心裡的瘋子便會說,這是個陰謀,考特利,斯圖本華沙跟法靈頓公司那些不擇手段的律師是同謀。
當然,我知道并非如此(起碼在白天吧)。
考特利和律師萊斯特後來也許和斯圖本華沙談過話——在我幹了我幹的事情之後——但是,斯圖本華沙剛開始肯定是無辜的,他當時實際上是在想辦法幫我擺脫困境……當然,也設法為“家鄉銀行和信托公司”做點小生意。
但是,當哈蘭或者萊斯特——或者他們倆一起——看到機會後,他們就抓住不放了。
那個耍奸使詐的人智勝一籌:你覺得那怎麼樣?那時候,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失去了兒子,可你知道我真正怪誰呢?阿萊特。
是的。
因為正是她把那兩張票子放在她那頂婊子紅帽子裡頭讓我找到的。
你明白她有多麼歹毒、多麼工于心計了吧?因為不是四十美元把我拖下水的,而是在四十美元跟考特利為他懷孕女兒的輔導老師所索要的數目之間的那筆錢;他要那筆錢,是為了讓她可以學習拉丁文,學習三角學,功課跟得上。
三十五,三十五,三十五。
那一周的剩下時間,我都在考慮哈蘭為輔導老師索要的那筆費用。
周末我也在考慮。
有時候,我拿出那兩張票子——我已經把它們攤開,但是上面還有折疊的印痕——研究它們。
周日晚上,我做出了決定。
我告訴亨利,周一他得開T-型車去學校,因為我要到赫明頓鎮上走一趟,問問銀行的斯圖本華沙先生關于一筆短期貸款的事兒。
一小筆。
隻有三十五美元。
“為什麼?”亨利坐在窗邊,面帶愁容地看着夜色越來越深的西部田地。
我告訴了他。
我本以為這次談話又會引發一場關于香農的争吵,可是,在某種程度上,我需要争吵。
整個星期,他隻字未提香農,盡管我知道香農已經離家。
梅爾特·多諾萬到家裡來借玉米種的時候告訴了我。
“到奧馬哈一所很不錯的學校去了,”他說,“嗨,給了她更多自主權吧,我是這麼想的。
如果她們要投票,最好還是先學習。
不過,”沉吟了片刻,他補充道,“我女兒照我教導的去做。
如果她懂得什麼東西對她更好,她最好還是聽我的。
”
如果我知道她走了,亨利也會知道,更有可能在我知道之前就知道了——學校裡的孩子都是熱衷八卦的。
但是他什麼都沒透露。
我覺得自己是想給他一個把所有傷痛和指責都發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