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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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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店鋪。

     他還殺了其他人!她們在涵洞裡!臭蟲在她們身上爬,可她們不在乎!“是的,是的。

    ”她用伯妮·泰勒式的沙啞嗓音說道,然後再次昏了過去。

    

12

現在,她沿着斯塔格公路的中央走着,邊走邊唱着《心痛的感覺》,就在此時,她聽到身後傳來越來越近的馬達聲。

    她急忙轉過身,差點摔倒,她看到剛剛爬過的小山坡的山頂被車前燈照亮了。

    是他。

    是那個巨人。

    肯定是他回來了,發現她的衣服不見了,便勘查了涵洞,發現她不在裡面,所以過來找她。

     苔絲急忙躲進溝裡,一條腿跪在地上,慌亂間,毯子掉了,她踉踉跄跄地倒在樹叢裡。

    一根樹枝把她的面頰劃出血來。

    她聽到自己在驚恐地哭泣。

    她趴在地上,頭發擋着臉。

    車爬過小山坡時,整個馬路都被照亮了。

    借着光亮,她清楚地看見掉在地上的那塊毯子,心想,巨人肯定也能看到。

    他會停下車,走出來。

    她想試着逃跑,可他會逮住她。

    她想驚叫,可沒人能聽到。

     在類似這樣的故事裡,人們從來都聽不見呼救聲。

    他會殺了她,不過,在殺她之前,可能還要強奸幾次。

     那車——是輛小汽車,不是載貨輕卡——開走了,沒有放慢速度。

    從車裡傳來震耳欲聾的歌聲:“寶一寶寶一寶貝,你隻是什一什什麼還沒看見。

    ”她望着車尾燈閃爍着從視野中消失。

    她覺得自己又要昏過去了,就趕緊用手拍打自己的臉頰。

     “不!”她用伯妮·泰勒的調子号叫道,“不!” 她清醒了一點,想就這麼窩在樹叢裡,不過那麼做可不明智。

    現在離天亮還早着呢,可能離子夜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月亮低低的,懸在天空。

    不能再待在這裡,不能再迷迷糊糊。

    她得想一想。

     苔絲從溝裡把那塊破毯子撿起來,裹在肩頭,然後摸摸耳朵,想看看耳墜還在不在,結果發現,她僅有的幾件奢侈品之一——鑽石耳墜不見了。

    她又放聲大哭起來,不過,這次哭得時間不長,哭完之後,她才真正感到回過神來。

     趕快想辦法,苔絲·吉恩!是的,她要試試。

    不過,她在思考的同時,還要走路。

    隻是,不要再唱了。

    她變調的聲音現在聽起來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好像經過強奸,這個巨人創造出了一個新女人。

    她可不想做個新女人。

    她喜歡原來的她。

     她就這麼走着。

    在月光下走,影子也在她身邊的馬路上走。

    什麼路?斯塔格公路。

    按照湯姆的說法,她沖進巨人的陷阱時,離斯塔格公路和47号公路交叉口還有不到四英裡的路。

    這個距離不算糟;每天,她起碼走三英裡的路來保持體形,碰上雨天或者雪天,就騎健身車。

    當然,作為新苔絲,這是她第一回走路。

    不過走路也有好的一面:她的身體開始發熱,上半身幹了,幸好她穿着平底鞋。

    本來她想穿那雙中跟鞋的,幸虧沒穿,不然現在就慘了。

    漫步并不是在什麼情況下都是件有趣的事,不,不——想正事!然而,她還沒開始想,前面的路就又亮了。

    苔絲又一次沖進樹叢中,這一回,毯子沒掉下來。

    是另外一輛汽車,謝天謝地,不是他的卡車,車也沒有減速。

     可能還是他。

    也許他挨了輛車。

    可能他開回了他的窩,又換了輛車。

    他想,她看到是輛小車,就會從她藏身的地方出來。

     她會朝我揮手,讓我停車,然後我就逮住她了。

     沒錯,沒錯,恐怖電影裡就是這樣的。

     她又有點要昏過去的感覺,于是又打了自己的臉。

    等回到家,把弗雷澤喂飽,她就能躺在自己的床上(門都鎖好,燈要全開着),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可現在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

    現在她必須不停地走才行,車一來,就得躲。

    隻要做好這兩件事,她肯定能走到47号公路,那裡也許有家商店。

     真正的商店,運氣好的話,還會有個付費電話……總該有點好運吧。

    她沒帶包,包丢在她的越野車上(車在哪兒也不知道),不過,她記得她的電話卡号;是她家的電話号碼再加上9712。

    記起來要多容易有多容易。

     這時,她看到馬路邊上的一個标牌了。

     借着月光,她發現上面寫着:朋友,您現在正在通往科爾威奇鎮!“你喜歡科爾威奇,它就喜歡你。

    ” 她喃喃道。

     她知道這個鎮子,當地人把它叫做“考利切”。

    它實際上算得上是個小城市,屬于新英格蘭,早在紡織廠興盛的年代就一直富甲一方,不知什麼原因,到了自由貿易年代,當美國的褲子和夾克衫放到亞洲或者中美洲生産時(可能是目不識丁的童工生産的),這座小鎮就慢慢衰落了。

    她現在身處郊外,不過,她肯定能走到有電話的地方。

     然後,幹什麼呢?然後她會……她會…… “叫輛豪華轎車。

    ”她說。

    這個想法像日出一樣照亮了她。

    是的,這就是她要做的。

    如果這裡是科爾威奇,那麼,她居住的康涅狄格小鎮離這裡就隻有三十英裡,也許還不到。

    想去布拉德利國際機場,或者哈特福特,或者紐約的時候,她都會叫車(能避免的時候,她不願意在城市裡開車),服務站就在旁邊的伍德菲爾德小鎮上。

     皇家豪華轎車提供二十四小時服務。

    還有更好的服務就是,他們會把她的信用卡備案。

     苔絲感覺好多了,開始加快步伐。

    然後,看到有車子的前燈照亮公路時,她再一次匆忙躲進樹叢裡蹲下來,有如被追趕的獵物一樣驚恐萬狀。

    這确實是輛卡車,她開始發抖。

    甚至當她看到過來的是輛輕型白色豐田卡車,根本不是巨人的福特卡車的時候,她還在發抖。

    車開走了,她努力強迫自己回到公路上,可她做不到。

    她又哭了起來,淚水在冰涼的臉上暖暖的。

    她覺得她又要失去理智和意識了,但她不能任由這種情況發生,否則她可能真的回不了家了。

     她開始逼着自己幻想,回到家後如何感謝送她回來的司機,并在信用卡表格上加上小費。

    她想象着自己把信箱向上傾斜了一下,從郵箱背後的鈎子上面拿出了備用鑰匙,還聽到弗雷澤在焦急地“喵喵” 叫着。

     想到弗雷澤,倒是挺管用的。

    她從樹叢裡吃力地爬了出來,繼續往前走,并時刻保持警惕,一看到有車燈,就立即躲回去藏起來,一秒鐘都不耽擱。

    因為他就很可能在附近的某個地方。

    她意識到,從現在起,她要一直提防着他,除非警察逮住他,把他送進監獄。

    但是,要想做到這一點,她就得向警察報案,剛想到這裡,她的腦子裡就出現了《紐約郵報》上一行格外醒目的黑色大标題:“柳樹林”作家演講後慘遭強暴像《紐約郵報》那樣的街頭小報,無疑會登出一張她十年前的照片,那個時候,剛好她出版編織協會系列的第一本。

    那時,她二十來歲,長長的金發,瀑布一樣從肩頭瀉下,還有雙她喜歡穿短裙來展示的美腿。

    還有——在晚上——穿那種高跟的露跟鞋,有些男人把它們稱為“操我鞋”。

     報紙不會提及,她現在老了十歲,體重增加了二十鎊,遭到強暴時,她穿着穩重端莊的職業裝;這些細節與街頭小報偏愛講述的故事不大吻合。

    報道的内容對她還算尊重,不過,她年輕時候的照片可能會讓人覺得,她被強奸絕對是自找的。

     那是真的嗎,或許,隻是因為遭受了屈辱和嚴重摧殘而想象出來的最壞的情景?或者,即使她設法走出了這條害人不淺的公路,走出了這個倒黴的麻省,回到位于斯托克村的家裡,可能她内心還是有點想要繼續躲在樹叢中?她不清楚。

    她想,真正的答案大概是在兩者之間吧。

    她能确定的是,她會得到全國範圍的廣泛關注,但這種關注如果是關于新書出版的,那麼哪個作家都會高興,可是,如果是關于作家被強奸、搶劫,甚至差點被抛屍,那誰都不會喜歡。

    她能想象到,下次演講時,可能有人在提問階段問她:“你是不是在某些方面引誘了他強奸你呢?” 太荒唐了,就是照目前的狀态,她也知道那很荒唐……不過她清楚,如果真發生那樣的事,會有人舉手問她:“你打算把這個經曆寫出來嗎?” 她會說什麼呢?她能說什麼呢?什麼也不說,苔絲心想,我會用雙手捂着耳朵,從台上跑開。

     但是,不。

     不不不。

     實際情況是,她壓根就不會露面。

    因為她知道,他可能會在那裡出現,在後排沖她笑,她還怎麼能再讀下去、演講、簽名呢?他會戴着那頂上面有些白斑、怪兮兮的棕色帽子,沖着她笑,也許她的耳墜還在他的口袋裡,也許他正在撫摸她的耳墜呢。

     報警這個想法使她皮膚上又有了發燒的感覺,而且,她能感到臉上因為羞恥一搐一搐的,雖然現在她獨自一個人走在黑暗之中。

    也許她不像蘇,格拉芙頓和珍妮,伊萬諾維奇那麼有名,不過,嚴格說來,她也算個公衆人物。

    她可能會在CNN上露面。

    全世界都會知道,一個瘋狂的、咧嘴大笑的巨人強奸了她,甚至他把她的内褲當成紀念品這個事情也會爆料。

    CNN不會報道這個部分,但是《全國包打聽》或者《内部觀察》不會有任何顧慮的。

     内部知情人士透露,他們在受到指控的強奸犯的抽屜裡面找到了該作家的一條内褲:維多利亞的秘密牌藍色低腰蕾絲内褲。

     “我不能報警,”她說,“我不會報警。

    ” 但是在你之前已經有受害者了,在你後面還會有其他人——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太累了,無法考慮她可能肩負的道德責任。

    她以後會關注那一點,如果上帝讓她活命的話……看來上帝會的。

    不過,不是在這條人迹罕至的路上,她的強奸犯也許就在某輛來往的車裡。

     她的強奸犯。

    他現在成了她的強奸犯了。

    

13

經過科爾威奇标牌後一英裡左右,苔絲開始聽到低低的、富有節奏的哒哒聲,好像是從她腳下的馬路上傳來的。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H.G.威爾斯的變異莫洛克人,他們喜歡把機械放到地球的深處,但是,又過了五分鐘,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聲音來自空中,不是來自地面,而且是她熟悉的聲音:低音吉他。

    接着,樂隊的其他人開始圍繞着這個聲音聚攏。

    她看到了地平線上的燈光,不是車的前燈,而是電弧鈉燈的白色光芒,還有霓虹燈的紅色光亮。

    樂隊在演奏《野馬薩莉》,她能聽見笑聲。

    曲子優美,令人沉醉,中間夾雜着聚會終了人皆散的歡呼聲。

    樂曲聲讓她想要再哭上幾回。

     這棟路邊的房子是個又大又舊又嘈雜的夜總會,附帶一個巨大的停車場,看起來,所有車位都被停滿了。

    這個地方叫做斯塔格人酒館。

    她站在停車場照明燈刺眼的燈光下,皺着眉頭。

    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汽車?然後,她想到今天是周五。

    顯然,要是你來自科爾威奇,或者周邊的某個小鎮,斯塔格人酒館是個歡度周五良宵的好地方。

     他們有電話,不過,人太多了。

    他們能看到她帶淤傷的臉和歪斜的鼻子。

    他們肯定會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而她現在也沒心情編故事向他們解釋。

    至少,現在沒有。

     在外面打付費電話也不行,因為她可以看到那邊也有人。

    很多人。

    現在,要是你想抽煙的話,你就非得到外面去。

    而且…… 他可能在那裡。

    他不是之前在她四周跳來跳去,一邊跳,還一邊用五音不全的、聲嘶力竭的嗓子唱着滾石推出的某首歌嗎?苔絲覺得,也許那個場景是在夢裡——或者是在幻覺中見過——不過,她并不這樣認為。

    有沒有這種可能,等把她的車藏起來之後,他正好來到斯塔格人酒館,清清嗓子,準備參加聚會打發今宵?樂隊開始演奏,酷似克蘭普樂隊的一首老歌:《你的屄能否讓狗操》。

    不能,苔絲心想,不過今天狗無疑操了我的厭。

     老苔絲不會認同這樣的笑話,不過新苔絲覺得,這真是他媽的滑稽。

    她吼了吼,發出沙啞的笑聲,又繼續走路,她轉向馬路的另一邊,這樣,停車場的燈就基本上照不到了。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輛白色貨車倒到了裝貨月台上。

    斯塔格人酒館這一側沒有弧形鈉燈,不過,借着月光,她足以看清擊打杯形蛋糕鼓的那個骷髅了。

    難怪貨車沒有停下來撿那些碎木片。

    僵屍面包師裝貨遲到了,那不好,因為在周五夜裡,斯塔格人酒館蹦蹦跳跳,吵吵鬧鬧,狂歡一片。

     “你的厭能讓狗操嗎?”苔絲問道,同時,她把髒兮兮的破毯子裹得更緊了一點。

    這毯子雖不是什麼貂皮披肩,但是,在十月涼飕飕的夜裡,有它總比沒有好。

    

14

苔絲走到斯塔格公路與47号公路的交叉口時,看到一樣好東西:一個加油和方便的地方,兩個洗手問之間的牆上,挂着兩個付費電話。

     她先上了女廁所,小便的時候,她必須得用一隻手捂住嘴巴才能不讓自己哭喊出來;她的下面很疼,就像有人在那地方點了一小包火柴一樣。

    她從廁所站起來的時候,眼淚又不住地順着面頰滾下來。

    小便池裡的水呈淡淡的粉紅色。

    她拿了一摞手紙,輕輕地擦了擦臉,接着,她沖了廁所。

     本來,她可以再拿一沓紙疊好放進内褲的,但是,現在,沒辦法了,因為巨人已經把她的内褲當成紀念品了。

     “混蛋。

    ”她說道。

     她頓了頓,手放在門把上,望着在洗手盆上方沾滿水珠的金屬鏡子裡滿臉淤傷、眼睛睜得老大的那個女人。

    然後,她就出去了。

    

15

她發現,即使記得自己的電話卡号碼,在當前這個年代,付費電話用起來也很困難。

    她試過第一個電話,但那個電話壞了:她能聽到接線員的聲音,但接線員卻聽不到她的聲音,于是便挂斷了。

    另一個電話歪歪斜斜地挂在牆上——看上去不像能用的樣子——卻竟然能用。

    雖然一直有噪音,但是至少她和接線員可以交流了。

    苔絲沒有筆和紙。

    她包裡倒是有,不過,包沒了。

     “難道你就不能幫我連一下嗎?”她間接線員。

     “不行,女士。

    用信用卡的話,必須自己撥号。

    ”接線員說話的口吻像是在對一個傻孩子解釋某件顯而易見的事。

    這倒沒讓苔絲動氣;她也覺得自己有點像是個傻孩子。

    接着,她看到這堵牆奇髒無比,于是讓接線員把号碼給她,接線員報号碼的時候,她就用手指把号碼寫在了牆上。

     她還沒開始撥電話,就聽見一輛卡車駛進停車場。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當兩個說說笑笑、穿着中學生夾克衫的男孩下車,快速走進這家商店的時候,她才松了口氣。

    這時候,她很慶幸車停在了那裡,要是再開得近一點,她肯定尖叫起來了。

     她覺得有些頭暈,便把頭倚在牆上靠了片刻,喘了口氣。

    她閉上眼睛,看到巨人高高地俯視着她,雙手放在工裝褲的口袋裡。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撥了寫在牆上的電話号碼。

     她本來以為會聽到自助語音服務,或某個心不在焉的人告訴她他們沒車,他們當然沒有啦,現在是周五晚上,女士,你是天生就白癡呢,還是越長越笨了呢?但讓她沒想到的是,電話剛響了兩聲,就有人接了,是個聽上去比較專業的女士,自稱是安德裡娅。

    她聽苔絲說完話後,說他們會馬上派輛車過來,司機叫馬努爾。

    是的,她知道苔絲從哪裡打出電話的,因為他們經常派車到斯塔格人酒館。

     “好的,不過我現在不在那個地方,” 苔絲說,“我在離那裡半英裡的交叉路口——” “好的,女士,我知道的,”安德裡娅說,“你在加油站。

    有時候我們也去那裡。

    人們經常走到那兒打電話,如果喝得有點高的話。

    車可能四十五分鐘左右能到,或許一個小時吧。

    ” “沒關系。

    ”苔絲說着,眼淚又落了下來。

    這回是感激的淚水,雖然她告訴自己不要松懈,因為在這種故事裡頭,女主人公的希望最後落空的事太多了。

     “沒關系的。

    我就在付費電話附近。

    我會留意看着車的。

    ” 接下來,她會問我是否有點喝高了,因為我可能聽起來像是喝多的樣子。

     不過安德裡娅隻問她,準備用現金還是用信用卡支付。

     “用美國運通卡。

    我的相關信息應該在你們的電腦裡。

    ” “是的,女士,電腦裡有您的信息。

    感謝您緻電皇家轎車,我們會讓每個客戶都享受到皇家禮遇。

    ”苔絲還沒有來得及說一聲不客氣,安德裡娅就挂掉了電話。

     她正在挂電話,這時,一個男人——他,是他——繞過商店的角落,徑直朝她跑過來。

    這回沒機會高聲尖叫;她吓得癱倒了。

     來人不是他,而是一個十來歲的男孩。

     他經過時看都沒看她一眼,朝左一閃就進了男廁所。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過了一會,她就聽到年輕人急吼吼地排空膀胱、像馬叫一樣的聲音。

     苔絲沿着房子的一側走着,然後繞過房子的背面。

    在那兒,她站在一個散發着臭味的垃圾箱旁邊(不,她心想,我不是站着,我是潛伏着),等着年輕人小便後離開。

    他走了之後,她便返回到付費電話那裡觀望馬路。

    盡管渾身都有傷,但現在最難挨的是咕咕作響的肚子。

    她錯過了晚餐,因為遭到了強奸,還差點被謀殺,根本顧不上吃飯。

    現在,這種路邊便利店裡賣的任何一種零食,她都想吃,哪怕是那種劣質的花生醬餅幹,雖然花生醬的顔色黃得離譜,但饑腸辘辘的時候,這也算得上美味了。

    然而她身無分文。

    即使有,她也不會去買。

    她清楚,在像“極速加油” 這樣的路邊便利店裡,燈光是什麼樣的,那些明亮的、沒有燈芯的熒光燈能讓身體健康的人看上去都像是得了絕症一樣,更不用說她了。

    櫃台後面的店員會打量她滿是淤傷的面頰和前額、斷了鼻梁的鼻子和浮腫的嘴唇,而他也許什麼也不會說,不過苔絲會看到他瞪得大大的眼睛。

    也許還能看到嘴唇在輕微扭動,想笑又不敢笑。

     因為,面對着這樣的情況,人們會覺得一個挨打的女人有些好笑。

    尤其是在周五晚上。

    女士,誰在你身上動作了?你到底幹了什麼事才遭到這個報應?有人把加班的時間都花在你身上了,難道你沒照辦?那令她想起她在哪個地方聽過的一個古老的笑話:為什麼每年在美國有三十萬個女人挨揍?因為他們不願……日……傾聽。

     “沒關系,”她嘟囔道,“一到家,我就有吃的了。

    也許,我會來點金槍魚色拉。

    ” 聽起來不錯,不過她相信吃金槍魚色拉——或者,糟糕的路邊便利店的花生醬餅幹——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開來一輛轎車帶她駛出這個夢魇的想法本身就是一個不理性的幻覺。

     在她左邊,苔絲能聽到小汽車在I-84号公路上奔馳而過的聲音——如果不是因為得知一條回家的捷徑而高興過頭的話,她原本會走那條路的。

    那邊,在那條收費公路上,從來沒有遭到過強奸或者被塞在涵洞裡的人們正在開往不同的地方。

    苔絲心想,他們歡快的旅行之聲是她聽過的最孤獨的聲音了。

    

16

轎車來了。

    是一輛林肯城市。

    方向盤後面的男人從車子裡出來,朝四處張望。

     苔絲從便利店的一個角落近距離地觀察他。

     他穿着一套黑色西服。

    個頭不大,戴副眼鏡,看起來不像是個強奸犯……不過,肯定不是所有的巨人都是強奸犯,也不是所有的強奸犯都是巨人。

    但是,她必須信任他。

     如果她要回家喂弗雷澤,就别無選擇。

    于是,她把那件髒兮兮的臨時披肩丢在電話旁,然後慢慢地朝轎車走去。

    在房子一側的陰影裡待過一段時間之後,透過小店窗戶的燈光就顯得格外刺眼,什麼都看不清,不過她清楚自己的臉看起來是個什麼樣子。

     他會問我出了什麼事,然後會問我是否要去醫院。

     但是馬努爾(他也許看到過更糟糕的情形,這不是沒有可能)隻是為她扶住車門,說道:“歡迎乘坐皇家轎車,女士。

    ” 他說話帶着柔和的、與他的橄榄色皮膚和黑眼睛匹配的西班牙口音。

     “我将會受到皇室般的禮遇。

    ”苔絲說道。

    她努力想笑一笑,結果把她浮腫的嘴唇弄得生疼。

     “是的,女士。

    ”然後,他就沒再說什麼了。

    謝天謝地,馬努爾,他也許看到過更糟糕的情形——也許是在他出生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輛車的後座上。

    誰知道轎車司機會有什麼秘密呢?光這個問題就能寫成一本書了。

    當然,不是她寫的那種書……但是誰知道在這件事過後她會寫什麼樣的書呢?或者,她是否還會再寫任何東西?今夜的曆險也許會讓她暫時停筆;也許永遠。

    到底會怎樣,誰也不知道。

     她鑽進車後座,挪動的時候像個到了骨質疏松晚期的老太。

    等她坐定、他關好門之後,她就緊緊地抓着車門把手,密切注視着車外的情況,想确定坐在方向盤後面的人就是馬努爾,而不是那個穿着工裝褲的巨人。

    要是在《斯塔格公路恐怖故事(2)》中,上車的肯定是那個巨人了:在片子結束前,再讓觀衆緊張一把。

    有點諷刺意味的是,緊張有利于人體的血液循環。

     不過,事實是,上車的确實是馬努爾。

     當然是他。

    她松了口氣。

     “我得到的地址是斯托克村普利姆羅斯巷19号。

    對嗎?” 突然之間,她有點記不清了;她把電話卡号碼輸進付費電話的時候,想都沒想,但說到自己的地址,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放松,她心想,一切都結束了。

    這不是恐怖電影,這是你的生活。

    你經曆了一場恐怖遭遇,但是一切都結束了。

    因此,你要放松。

     “對,馬努爾,沒錯,就是這個地址。

    ” “你想中途在什麼地方逗留,還是直接回家?”他這麼問,很可能是因為他剛才看到了她受傷的情況。

     真是運氣好,她最近一直在吃口服避孕藥——運氣好,加上或許是樂觀主義吧,三年來她沒有做過一夜情之類的事情,除非你把今夜算上去——但是今天運氣一直不好,對于這麼一點點好運氣,她真是心懷感激之情。

    她相信馬努爾肯定能在沿途的某個地方找到一家藥店,轎車司機在這方面幾乎無所不通,可她覺得自己不可能走進藥店去買緊急避孕藥。

    再說,錢也是個問題。

     “不用了,直接回家吧。

    ” 很快,他們就上了I-84号公路,因為是周五夜裡,交通繁忙。

    斯塔格公路和那家廢棄的店鋪已經甩在身後。

    前面就是她家了,家裡的每扇門都帶有安全裝置和鎖。

     這很好。

    

17

一切都和她之前想象的一樣:安全到家,在信用卡單上加上小費,沿着兩邊種滿鮮花的小徑走到門口(她請馬努爾稍停片刻,用車的前燈為她照一照,直到她進屋),當她把信箱側向一邊摸索備用鑰匙,把它從鈎子上取下時,傳來了弗雷澤“喵喵” 的叫聲。

    接着,她就進屋,弗雷澤在她的腳邊扭扭纏纏,希望苔絲能抱起它,撫摸撫摸,然後給它喂食。

    這些苔絲都照做了,不過,在此之前,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前門鎖好,然後設置好防盜警報,這是幾個月以來她第一次用這個。

    當她看到袖珍鍵盤上方小小的綠色視窗閃耀時,才終于開始感到自己有點兒真正回過神了。

    她看了看廚房裡的時鐘,驚訝地發現現在才十一點一刻。

     就在弗雷澤吃大餐的時候,她檢查了通向後院和廂房天井的兩扇門,确信都上了鎖。

    然後是窗戶。

    如果什麼地方沒關好,警報器的指令盒子會發出提醒的,不過,她還是不放心,非要自己親自确認一遍。

     當确信一切妥當之後,她走到前門過道的櫃子那裡,取下放在頂層架子上的一隻盒子,盒子擱在那裡太久了,上面積了一層灰。

     五年前,在康涅狄格北部和麻省南部,人室盜竊和搶劫一度十分猖獗,案犯大都是瘾君子。

    居民們得到警告要特别當心,并“采取适當的預防措施”。

    苔絲對持手槍的好處和弊端沒有強烈的感受,對陌生男人夜間破門而人也沒感到特别的憂慮,不過,手槍似乎算是一種正當的防衛措施,而且她也想了解一些關于左輪手槍的知識,好為她的下一本書做準備,所以當時正是買槍的好時機。

     她來到網上好評率第一的哈特福特槍支專賣店,櫃台服務員推薦了一把史密斯&韋森點38,他管它叫檸檬擠壓機。

    她買了一把,主要是因為她喜歡那名字。

    店員還告訴她在斯托克郊外有一個不錯的射擊場地。

    四十八小時的等待時間一過,苔絲就去了那個射擊場。

    短短一個星期之内,她就開了大約四百發。

    一開始,砰地把子彈射出去時她感到非常興奮,但是很快,她就感到乏味了。

    從那以後,槍就一直放在櫃子裡,槍盒裡除了槍,還有五十發子彈以及持槍許可證。

     她給槍上了子彈,感覺好了些——更加安全了。

    她把槍放在廚房台面上,然後查看了錄音電話留言。

    有一個留言,是鄰居佩西·麥克蘭的。

     “今晚我看到你家沒燈,所以我猜你決定在奇科皮過夜了。

    或許你到波士頓去了?對了,我用了信箱後面的鑰匙,還喂了弗雷澤。

    哦,我把你的信放在過道桌上了。

    全是廣告,對不起。

    如果你回來了,明天在我上班前給我打個電話。

    隻是想知道你安然無恙到家了。

    ” “嘿,弗雷澤,”苔絲說道,弓腰去撫摸他。

     “看來,你今晚吃了雙份。

    多精明啊你——” 突然,她眼前一黑,差點倒下去,多虧她抓住了廚房的桌子,要不然會整個人趴在地上。

    她驚叫了一聲,聲音聽起來非常虛弱。

    弗雷澤警覺地豎起耳朵,眯着眼,朝她看看,似乎斷定她倒不下來(起碼不會倒在它身上)後,就接着享用自己的第二頓晚餐了。

     苔絲慢慢直起身來,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抓着桌子不放,然後打開了冰箱。

    沒有金槍魚色拉,倒是有帶草莓果醬的鄉村奶酪。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用勺子刮着塑料盒,直到把最後一口奶酪都吃掉。

    奶酪在她受傷的喉嚨裡感覺涼涼的,非常柔滑。

    不過,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吃肉。

    哪怕是罐子裡的金槍魚。

     她對着瓶子喝了些蘋果汁,打了個嗝,然後便拖着步子走到樓下的浴室。

    她随身帶着手槍,手指放在扳機護罩外面,按照人家教她的那樣。

     浴室洗臉盆上方的架子上,有一個橢圓形的放大鏡,那是她在新墨西哥的哥哥送給她的聖誕禮物。

    鏡子上方用鍍金筆迹寫着漂亮的我這幾個字。

    過去的苔絲對着它修修眉毛,快速打好粉底,以便化妝打扮。

     如今的苔絲對着它檢查眼睛。

    不用想,眼睛肯定布滿血絲,但是瞳孔看起來還是一樣大。

    她關掉浴室的燈,數到二十,然後再打開,看着自己的瞳孔收縮。

    看起來應該沒問題。

    這就說明,可能顱腔沒有破裂。

     也許是腦震蕩,輕微腦震蕩,但是——好像我會知道似的。

    我從康涅狄格大學拿到文學學士學位,還有老太太偵探的高級學位,這些老太太偵探用每本書至少四分之一的篇幅來介紹我的偵探秘笈,這些秘笈都是我從互聯網上抄來的,再做一定的改編,這樣才不至于被告剽竊。

    我可能會在夜裡暈過去,或者死于腦溢血。

    下次,佩西進來喂貓的時候會發現我。

    你需要看醫生了,苔絲·吉恩。

    你必須去看醫生。

     她知道,如果去看醫生,她的不幸就會傳開。

    醫生們保證為病人保密,這是他們的職業道德要求之一。

    一個女人,不管她是律師、清潔工,還是房産經紀人,都很可能讓醫生發誓保密。

    苔絲自己也有可能做到,甚至是很有可能。

    不過,看看法拉,弗賽特的例子吧:某個醫院員工不慎洩露了消息,通俗小報就有了渲染素材。

    苔絲本人就聽過關于一名男性小說家精神錯亂的謠言,多年來他成了人們改編故事的素材。

    一個多月前,苔絲自己的經紀人就曾在午餐時把這些謠言中最刺激的部分告訴了苔絲……苔絲居然聽下去了。

     我何止是聽了,苔絲一邊望着鏡子中被放大的、挨過揍的自己,一邊想,我立馬就把聽到的傳播給别人了。

     即使醫生和醫院的工作人員對她在公開演講之後回家的途中遭到暴打、強奸和搶劫的遭遇守口如瓶,候診室裡看到她的其他病人會怎麼樣?對于他們當中的某些人,她不僅僅是另外一個臉上有淤傷、挨了打的女人;她還是斯托克村的小說家。

     他們可能會相互議論:你知道這個人嗎,一兩年前,她寫的老太太偵探故事被拍成了電影,在人生時光頻道播放的,我的天,你怎麼連她都不知道。

     畢竟,她的鼻子沒破。

    很難相信居然有東西遭到如此傷害卻沒有斷。

    但是确實如此。

    她的鼻子腫了(肯定的,可憐的鼻子),而且很疼,不過她還能呼吸,樓上有些維柯丁,今晚可以用它來止疼。

    但是,她眼睛青腫,面頰腫脹有淤傷,脖子上也有一圈淤傷。

    這一點最糟糕,因為脖子有淤傷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被人掐過。

    她的背上、腿上和臀部還有一些腫塊、淤傷、劃痕。

    但是,身上的衣服和長筒襪會遮住這些最嚴重的傷痕。

     好啊。

    我是個詩人,我竟然還不知道。

     “脖子上的傷……我可以穿件高領毛衣……” 絕對可以。

    十月份正是穿高領毛衣的時候。

     至于佩西,她可以說夜裡她從樓梯上摔下來了,撞破了臉。

    說——“我聽到樓下有響動,要下樓去查看,結果被弗雷澤給絆倒了。

    ” 弗雷澤聽到自己的名字,在浴室門邊喵喵地叫了起來。

     “我可以說我的臉撞在了在最下面的拐彎腳柱上。

    我甚至可以……” 甚至可以在柱子上弄出一點被撞的痕迹。

    可以用那把放在廚房抽屜裡的捶肉錘子。

    沒什麼難的,隻要輕輕砸一兩下,弄掉一點油漆就行了。

    這樣的花招糊弄不了醫生(或者像多林·馬奎斯這樣敏銳的老太太偵探,她是編織協會的老前輩了),但是這個把戲肯定能騙過佩西,結婚二十多年來,她丈夫從沒在她身上動過一次手指頭。

     “倒不是這件事有什麼值得羞恥的,” 她看着鏡子中這個鼻子歪斜、嘴唇浮腫的女人喃喃自語道,“不是那樣。

    ”可是暴露給公衆會使她蒙羞。

    人們會知道她曾被人扒光了衣服。

    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受害者。

     不過那些女人怎麼辦,苔絲·吉恩?涵洞裡的那些女人?她得為她們做些什麼,不過不是今夜。

     今夜她累了,疼痛、恐懼到了靈魂的最深處。

     在内心深處(在她恐懼的靈魂中),她對那個造成眼下這一切的男人的怒火又重新燃起。

    那個使她處于目前這個境地的男人。

    她看看放在臉盆旁邊的左輪手槍,心想要是他就在面前,她會毫不猶豫地朝他開槍的。

    這讓苔絲對自己有點茫然不解,但是也讓她覺得自己更加堅強。

    

18

她用捶肉的錘子砸着拐彎腳柱,那會兒她已經疲憊不堪,就覺得自己像是别的女人頭腦裡的夢幻一般。

    她看了看砸痕,覺得看上去有點假,于是又在砸痕周圍輕輕地擊打了幾下。

    當她覺得它看起來有點像臉部撞擊上去留下的痕迹時,她才緩緩地上樓,順着過道往裡走,手裡拿着槍。

     有一會兒,她站在卧室門外猶豫不決,卧室房門半敞着。

    要是他在裡面怎麼辦?要是他拿着她的包,他就會知道她的住址。

    而防盜警報是等到她回來之後才設置的。

     他也許就把他的老式F-150車停在附近。

    他也許強行把廚房門鎖撬開了。

    這并不難,隻需要一把鑿子就夠了。

     要是他在裡面,我應該能聞到他的氣味。

    那種男人的汗味。

    我會幹掉他。

    我不會說“躺在地闆上别動”,或者“舉起手來,我要拔打911”,我不會說恐怖電影中經常出現的這種狗屁廢話。

    我會毫不猶豫地幹掉他。

    不過,你知道我在幹掉他之前會說什麼呢?“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

    ”她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

    是的。

    的确如此。

    他不會明白,可是她懂。

     她發覺她竟然有點兒希望他在自己的房間了。

    那可能意味着這個全新的自己有點瘋狂,可是這又怎麼樣呢?如果事情果真如此,倒也值得。

    開槍打死他會讓她在公衆面前不那麼難堪。

    朝好處想吧!也許這還能讓她的書熱賣!我倒想要看看,當他意識到我要斃了他時,他眼裡流露出來的恐懼。

    那也許倒能使這件事有個好點的結局。

     她的手在黑暗中四處摸索,費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卧室裡的電燈開關,自然,她本以為在摸索的時候,手指頭會被人抓住。

     她慢慢地脫掉衣服,當她拉開褲子、看到陰毛上千結的血污時,痛苦地抽泣了一聲。

     她把淋浴的水開得很熱,熱到自己能夠承受的極限,希望用水好好洗洗。

    幹淨的熱水。

    她要把他的氣味從身上洗掉,還有那個破毯子的黴味。

    之後,她坐在了馬桶上。

    這回小便不像原先那麼疼了,但是當她努力嘗試着把歪鼻子扳直時,一陣疼痛穿過頭顱,讓她哭了出來。

    唉,那又怎麼樣呢?妮爾·格溫,那位伊麗莎白時期的著名女演員就曾有個歪鼻子。

    苔絲相信自己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這故事。

     苔絲穿上法蘭絨睡衣,慢慢地挪到了床上。

    她躺在床上,所有的燈都開着,“檸檬擠壓機”點38手槍就放在床頭櫃上,她心想,自己肯定睡不着,她那被激發的想象力會把街上傳來的每一聲響動都變成巨人靠近的腳步聲。

    不過,過了一會,弗雷澤跳了上來,蜷着身子卧在她身邊,喉嚨地發生呼噜呼噜的聲音。

    那讓她感覺好多了。

     我到家了,她心想,我到家了,我到家了,我到家了。

    

19

她醒來的時候,早晨六點鐘的陽光穿過窗戶流進了屋子。

    有些事情她必須要辦,有些決定她必須做出,但是此時此刻,活着就夠了,而且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是被塞在涵洞裡。

     這回小便幾乎正常了,沒血。

    她又到浴室裡沖澡,再一次把水開得很熱,熱到自己可以承受的極限,她閉上眼睛,任由熱水擊打着自己抽痛的臉。

    等到把渾身都沖完之後,她一邊把香波弄到頭發上,慢慢地有節奏地洗頭,一邊用手指按摩頭顱,跳過那些被他揍過的疼痛部位。

    起初,她背上那道深深的劃痕有些刺痛,不過刺痛一過,她便感到了輕松。

    她幾乎想不起心理小說中出現的沖淋場面了。

     洗澡往往是她思路最活躍的時候,一種類似于子宮的環境,現在她需要努力、好好地想想了。

     我不想看赫德斯托姆醫生,我也不需要看赫德斯托姆醫生。

    就這麼定了,不過,過一陣子,兩三周後,等我的臉看起來多少正常點了,我會去做一下性病方面的檢查…… “别忘了做艾滋病檢查。

    ”她說道。

     這個想法讓她做了個鬼臉,結果弄疼了嘴巴。

    這是個可怕的念頭。

    不過,檢查還是得做。

    為了自己心安。

    不過,這些都沒有解決今天早晨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針對自己的遭遇,她報不報警是她自個兒的事,但是對涵洞裡的女人們來說,就不是這樣了。

    她們比她失去的還要多。

    巨人要是繼續襲擊其他的女人怎麼辦?肯定還會有人遭殃,這一點她絲毫也不懷疑。

    也許不是一個月後,或者不是一年後,但是肯定會有。

     關掉了淋浴器後,苔絲意識到也許下一次遇害的還是她,如果他回頭檢查涵洞發現她不見了,而且還發現她的衣服也不見了。

     如果他翻了她的包,他肯定翻了,他就能知道她的地址。

     “還有我的鑽石耳墜,”她說,“操他媽的狗雜種偷了我的耳墜。

    ” 即使他沒再去那家店鋪和涵洞,可那些女人現在都屬于她了。

    她要對她們負責,她不能因為害怕自己的照片出現在《内部觀察》的封面上就回避這個責任。

     在康涅狄格州郊外一個和煦而甯靜的早晨,這個答案簡單得有點滑稽:給警察打個匿名電話。

    有着十年寫作經驗的職業小說家居然沒有立刻想到這個辦法,真是有點不像話了。

    她可以把地址報給警察——那家位于斯塔格公路廢棄不用的“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的店鋪——她還要描述巨人的體貌特征。

    鎖定像他那樣的人會有多困難?或者鎖定一輛藍色的、車前燈四周有霸道防鏽膠的福特F-150載貨輕卡會有多難?要多容易有多容易。

     不過她在吹幹頭發的時候,目光卻落在她的點38式手槍上,她心想,太容易了,因為…… “這麼做我會得到什麼呢?”她問弗雷澤,它坐在門口,閃着亮晶晶的綠眼睛,望着她。

     “問題是這麼做我會得到什麼呢?”

20

一個半小時後,苔絲站在廚房裡。

    她那隻盛麥片的碗還浸泡在洗碗池裡。

    她的第二杯咖啡在台子上,已經有點涼了。

    她正在打電話。

     “噢,我的天哪!”佩西驚叫道,“我馬上就過來。

    ” “不,不,我沒事,佩西。

    那樣你上班會遲到的。

    ” “周六上午嚴格來說是可上可不上的,你得去看看醫生,要是腦震蕩了或其他一些毛病怎麼辦?” “我沒有腦震蕩,隻是摔得鼻青臉腫。

    去看醫生我會很難堪的,因為我是因為喝高了,才摔成這樣的,起碼多喝了三杯。

    我整夜所幹的唯一明智的事情就是叫了輛轎車送我回家。

    ” “你肯定你的鼻子沒破?” “肯定。

    ”嗯……基本上可以肯定。

     “弗雷澤還好吧?” 苔絲一下子笑了起來,是發自内心的大笑。

     “我半醒半醉,半夜下樓,因為煙霧探測器在吱吱地響,結果絆到了貓,我差點摔死,可你卻在關心貓。

    好啊。

    ” “親愛的,不——” “和你開玩笑呢。

    ”苔絲說,“上班去吧,不要擔心我了。

    我隻是不想讓你在看到我的時候尖叫起來。

    我身上有幾個很漂亮的淤傷。

    要是我有前夫的話,你可能會以為是他幹的。

    ” “沒人敢在你身上動手,”佩西說,“你很厲害的,姑娘。

    ” “那是,”苔絲說,“我可不會受人欺負。

    ” “你的聲音有點沙啞。

    ” “我有點感冒了。

    ” “噢……如果你今晚需要什麼……雞湯……鎮痛片……約翰尼·德普的DVD光盤……” “要是我需要,會打你電話的。

    去上班吧。

    那些淘六号安·泰勒的時髦女士們還等着你呢。

    ” “去你的,你個壞東西。

    ”佩西說完,笑着挂了電話。

     苔絲把咖啡端到廚房的桌子上。

    槍在那裡放着,緊挨着糖碗:這情景雖不完全是達利畫中會出現的場景,但倒也他媽的夠接近了。

    待她放聲大哭的時候,這一意象變成了兩個。

    是她記起了自己以前愉快的嗓音才導緻她放聲大哭的。

    以後,她不得不一直活在剛才那個謊言裡。

     “你這個狗日的!”她大喊道,“操你媽的混蛋!我恨你!” 在不到七個小時的時間内她洗了兩次澡,可還是覺得身上肮髒不堪。

    她已經洗過下身了,但是依舊認為他還在那裡,他的…… “他的精液。

    ” 她猛地站起來,眼角的餘光瞥着她受驚的貓,它正沿着前廳在跑。

    她的咖啡和奶酪已經濃縮成堅硬的一塊東西。

    等她确定自己做好了一切,她便收起手槍,上樓又去沖了個澡。

    

21

等她洗完澡、用舒适的睡袍把自己裹好之後,她便躺在床上考慮自己究竟該到哪裡去打那個匿名報警電話。

    人多的地方最好。

    帶有停車場的地方,這樣,打完之後她就可以挂起電話,立即走人。

    斯托克村購物中心倒是個合适的地方。

    還有個問題,就是該給哪個機構打電話。

    科爾維奇,那地方是不是有點不專業?也許州警署更好些。

    而且她該把自己要說的話寫下來…… 這樣電話打起來更快……她也不會忘掉什麼内容…… 苔絲躺在床上,一柱陽光罩着她,進入了夢鄉。

    

22

電話從很遠的地方響起來,在某個毗鄰的宇宙裡,然後停了。

    苔絲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悅耳的不帶個人色彩的錄音,以“你已經接通……”開頭。

    接下來的錄音是來電者的留言。

    一個女人。

    等到苔絲好不容易使自己回到清醒狀态時,打電話的人已經掐斷了電話。

     她看看床頭櫃上的鬧鐘,發現時間是十點差一刻。

    她已經又睡了兩個小時。

    她驚了一下:也許她真有腦震蕩或者骨折吧。

     接着她就放輕松下來。

    昨天晚上她運動量不少。

    許多運動極其不快,但是運動就是運動。

    睡個回頭覺很正常。

    今天下午她可能還要睡個午覺呢(當然還要再沖一個澡),但是她要先辦一件事。

    一個她必須履行的責任。

     她穿了條長長的粗花呢裙子和一件高領毛衣,毛衣有點大,都快把下巴包住了。

     這樣對苔絲來說正好。

    她在脖子上的淤傷處塗了遮瑕膏,但是沒有完全遮住,那副最大的太陽鏡也無法完全遮住發青的眼睛(腫脹的嘴唇更是完全無藥可救)。

    不過塗點遮瑕膏還是有點用的,而且這麼做讓她更有安全感。

     在樓下,她按了一下電話機上的播放鍵,心想那個電話可能是拉莫娜·羅威爾打過來的,例行公事的事後緻電吧:我們對活動很滿意,希望你也能滿意,反饋很好,請下次再來(可能性不大),等等諸如此類的話。

    可是電話不是拉莫娜打的。

    留言來自一個自稱是蓓思·尼爾的女人。

    她說她是從斯塔格人酒館打過來的。

     “我們不提倡酒後駕車,為了配合此項倡議,我們會在酒館打烊之後免費給那些把車泊在我們停車場的人打電話。

    ”蓓思·尼爾說道,“您的福特越野車,康涅狄格州駕駛牌照775NSD,在今晚五點之前要取回。

    五點之後,車将會被拖至卓越汽車修理部,科爾維奇北部的約翰·希金斯路1500号。

    費用自理。

    女士,請注意我們沒有您的車鑰匙。

    您一定是自己随身帶走了。

    ” 說到這裡,蓓思,尼爾頓了一下。

     “我們還有您的其他物品,因此請您到辦公室來。

    請注意,我需要看看您的身份證件。

    謝謝您,祝您愉快。

    ” 苔絲坐在沙發上,笑了。

    沒有聽到這位尼爾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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