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試試。
”多林說道。
然後就用她那最友好、“你會告訴我一切”的長輩的聲音,那種在書上總是靈驗有效的聲音,問道,“司機先生,你知道多少情況?” “我有時候有所懷疑,”他說,“大多數情況下我沒想過這事。
我有生意要打理。
” “你問過你媽媽嗎?” “我也許問過。
”他說道。
苔絲覺得他那怪兮兮的右眼躲躲閃閃的。
不過在這狂風怒嚎的月夜,誰又能說得準呢?“姑娘們失蹤的時候?你是那時候問的嗎?” 對于這個問題,大司機沒有應答,也許是因為多林已經開始發出像弗雷澤一樣的聲音了。
當然也像湯姆。
“可是從來都沒有證據,是嗎?”這一回問話的倒是苔絲自己了。
她不确定他是否會對她的聲音做出回應,不過他倒是搭腔了。
“是的,沒有一絲證據。
” “那你就不想要證據了,是嗎?” 這一回,沒有應答。
苔絲站起來,身子不穩,走到帶漂白斑點的帽子那裡,帽子已經被風吹過了車道,落在草坪上。
就在她撿起帽子的那一刻,路燈又熄了。
屋内,狗停止了吠叫。
這讓她想起了歇洛克·福爾摩斯。
站在狂風勁吹的月色下,苔絲聽見自己從喉管内發出從沒聽過的最為悲恸的輕笑聲。
她摘下自己的帽子,把它塞進夾克衫口袋裡,然後戴上他的那頂。
對她來說這帽子太大了,于是她又摘了,花了好長時間調節帽子後面的帶子。
她重又回到被她槍殺的男人身邊,她覺得這個人也并不是無辜的……但是即使有罪,也還不至于要被槍斃。
她輕輕地拍打着棕色帽子的邊沿,問道:“這是你在公路上時戴的那頂帽子嗎?” 雖然她知道不是這一頂。
“是的。
”斯特雷爾克說道。
“你也不戴戒指,是嗎,親愛的?” “是的。
對客戶來說戴戒指太俗氣了,不像是做生意的樣子。
要是卡車加油站那裡——有人喝得太高或者醉得不省人事——看到了戒指,以為是真的,怎麼辦呢?沒有人會冒險從背後襲擊我,因為我體格太強壯,身材太高大——起碼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但是今夜,有人朝我開槍了。
我覺得自己不該被人槍殺。
為了枚假戒指不該殺我,為了也許是我弟弟幹過的壞事也不該殺我。
” “那麼你和你弟弟從來沒有同時為這家公司開過車,是嗎?親愛的?” “沒有。
他在路上的時候,我就在辦公室打理。
我在路上的時候,他……好了,我想你知道我在外面的時候,他在幹什麼。
” “你早就該說出來了!”苔絲沖着他高聲尖叫,“哪怕你隻是懷疑,也早該說出來!” “他害怕,”多林用友好的口吻說道,“難道不是嗎,親愛的?” “是的,”阿爾說,“我害怕。
” “害怕你弟弟?”苔絲問道。
“不是怕他,”阿爾·斯特雷爾克說,“是怕她。
”
39
回到車上,苔絲發動了車子,湯姆說道:“苔絲,你沒法弄明白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 的确如此,不過,它忽視了就在眼前的事實:像電影裡的複仇者一樣,在追尋強奸她的罪犯的過程中,她其實已經把自己送往了地獄。
她舉起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又放下。
不能,現在不能。
她還有義務要幫助涵洞裡的那些婦女,還有其他可能會加入到她們行列中的婦女,如果萊斯特,斯特雷爾克逃脫的話。
在經曆了剛才的風波之後,她絕不能讓他逃脫。
她還有一站要逗留,但不是在她的越野車裡。
40
市鎮公路101号路上的汽車道并不長,也沒有鋪過。隻是一對車轍,雜草挨車轍長得很近,她驅車朝小屋駛去的時候,兩邊的雜草剛好刮到這輛藍色F-150輕型卡車的兩側。
這棟房子周圍的一切都是亂糟糟的,就像《德州電鋸殺人狂》裡的畫面一樣。
有時候,生活與藝術多麼相似啊。
而且,藝術越粗犷,模仿就越像。
苔絲不想偷偷摸摸地進行——如果萊斯特,斯特雷爾克對他哥哥卡車的聲音了如指掌,如同他熟悉哥哥的聲音一樣,何必還要熄掉前燈呢?她還戴着那頂有漂白斑點的棕色帽子,大司機不在公路上的時候就戴着它。
那個帶有假紅寶石的戒指相對于她的手指來說太大了,于是,她把戒指放進褲子的左前口袋裡。
小司機在外出“打獵”時,穿衣打扮和開車的樣子,都在模仿他哥哥,他肯定體會不到自己的最後一位受害者以同樣的方式幹掉他時的那種滑稽,但是苔絲卻能。
她把車泊在後門旁邊,然後把引擎熄火,下了車,一手拿着槍。
門沒上鎖。
她步入一個工棚,那裡散發着啤酒和變質飯食的馊味。
一隻六十瓦的燈泡吊在一根髒兮兮的繩子上,從天花闆上懸下。
正前方是四個塑料垃圾桶,裡面的東西正流溢出來,是那種三十二加侖、可以在沃爾瑪買到的桶。
桶後面,挨着工棚牆壁,摞着一堆書,書堆的左側是另一扇門,前面有一個台階。
台階通往廚房。
這門上,有個老式門闩,不是門把。
門支在沒有上油的鉸鍊上,她一壓門闩,門便嘎嘎嘎地響了起來,她把門推開。
一小時以前,這樣的嘎嘎聲會吓得她紋絲不動。
可現在,這聲音絲毫也算不上什麼。
她有正經事要做。
她走了進去,裡面一股油膩的炸肉的味道,還可以聽到電視裡傳出來的笑聲。
是某個情景劇,《宋飛正傳》,她心想。
“你來幹什麼?”萊斯特·斯特雷爾克從裡面喊道,“要是你來是為了拿酒的話,我可隻有一罐半了。
我一會喝完就要上床睡覺了。
”她循着他的聲音走去。
“要是你早說,我可以給你留下——” 她來到屋裡。
他看到了她。
苔絲手裡拿着槍,頭上戴着萊斯特強奸她時戴過的帽子,她沒有想過他看到自己最後一個受害者重新露面可能會做出什麼反應。
即使想過,也不可能預見到她此刻見到的這個人的極端行為。
他的嘴向下張開,接着,整張臉都僵住了。
他手裡拿着的啤酒罐從手中掉下來,落到大腿上,啤酒沫噴濺到他唯一的一件衣服上面,那是一條發黃的喬基牌三角短褲。
他就像看見了鬼,她心想,她邊朝他走,邊舉起槍。
很好。
客廳裡面是單身漢那種一片狼藉的樣子,也沒有什麼雪花玻璃球和人像之類的東西。
擺設和他母親屋子裡的一模一樣:樂之寶沙發,電視托盤(裡面放的是一聽沒打開的藍帶啤酒,一袋多力多滋薯片,而不是怡健可樂和奶酪),同樣的《電視收視指南》,上面印着西蒙·考威爾的照片。
“你已經死了。
”他低語道。
“沒有。
”苔絲回答道。
她用“檸檬擠壓機”手槍抵着他的頭。
他想抓住她的手腕,但是力量不夠,而且也太晚了。
“你去死吧。
” 她扣動扳機。
血從他的耳朵裡冒出來,頭啪地側到了一邊。
電視上,喬治·科斯坦紮說:“我在池子裡,我在池子裡。
”觀衆大笑。
41
差不多已是子夜時分,風吹得更猛了。勁風刮來的時候,萊斯特·斯特雷爾克的屋子在搖晃,每次苔絲都會想到那頭用樹枝建造自己屋子的小豬。
住在這間屋子裡的小豬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的狗屁屋子被吹走。
可他不是頭小豬,苔絲心想,他是隻大壞狼。
她坐在廚房裡,在滿是污垢的藍馬牌便箋簿上寫着什麼,便箋簿是她在斯特雷爾克樓上的卧室裡發現的。
二樓有四個房間,卧室是唯一一個裡面沒塞滿諸如鐵床架和小艇發動機之類雜物的房間,小艇發動機看起來好像是從五層樓屋頂抛下來的。
因為仔細檢查那一摞摞無用的、一錢不值的、毫無意義的東西可能要花上幾周、甚至幾個月的時間,苔絲便把所有的注意力轉到了斯特雷爾克的卧室,在裡面仔細搜尋。
她在壁櫥架子最裡面的手提包裡找到了她想找的東西。
手提包被一堆過期的《國家地理》雜志蓋着,但還是被她找到了。
手提袋裡裝着一團女人内褲。
苔絲自己的内褲就放在最上面。
苔絲把内褲放到口袋,然後,像小偷一樣,把那圈黃色的系艇繩纜丢進了手提包裡。
在強奸犯裝戰利品的包裡發現繩子,沒有人會感到驚訝的。
而且,她也用不着繩子了。
“托托,”獨行俠說道,“我們在這兒的任務已經完成。
” 電視還開着,節目從《宋飛正傳》到《歡樂一家親》,又從《歡樂一家親》變成了本地新聞,與此同時,苔絲在寫一封書信體的忏悔書。
她寫到第五頁的時候,電視新聞播完了,接着是一個沒完沒了的全無敵清腸劑的廣告。
達尼·維愛納說道,“有些美國人每兩三天才大便一次,而且因為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多年,他們便認為這是正常情況!稱職的醫生會告訴你這不正常!” 信的擡頭是緻有關機構,前四頁用一個段落寫成。
在她腦子裡,這封信像是在呐喊尖叫。
手寫得有點酸了,在廚房抽屜裡找到的圓珠筆馬上快寫不出來了,不過,謝天謝地,也快寫好了。
她終于在第五頁紙的頂端開始寫下新的一段。
我不會為我的所作所為尋找任何借口。
我也不會說,我幹這事是因為心智不夠成熟健全。
我憤怒,所以才犯錯。
就那麼簡單。
如果是一般情況——我的意思是,事态不像現在這麼嚴重的情況——我也許還會說,“這個失誤情有可原,他們兩個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快成雙胞胎了。
”但現在的情況并不是一般情況。
我坐在這裡,一邊在這些紙頁上寫字,一邊聽着他的電視聲和風聲,我想到了償還贖罪——倒不是因為我希望獲得寬恕,而是因為我覺得做了錯事卻不想着做些好事來彌補,這種做法是不對的。
我想到了去非洲,和那些艾滋病患者一道工作。
我考慮過到新奧爾良去,在無家可歸者的帳篷或者糧庫裡做志願者工作。
我考慮過到海灣去清理鳥兒身上的油污。
我還想把我為退休存好的約一百萬美金捐給某個公益團體,以呼籲人們終止對女性實施暴力。
在康涅狄格州肯定有這樣的團體,或許還不止一個。
可接着我想到了來自編織協會的多林·馬奎斯,想到了她在每本書裡都說的一句話…… 她說謀殺者總是無視一些顯而易見的東西。
親愛的,你們可以利用這一點來破案。
甚至就在苔絲寫到贖罪的那一刻,她意識到自己的贖罪已不可能。
因為多林絕對正确。
苔絲戴了頂帽子,以便不留下頭發讓人做DNA分析。
她還戴了手套,這手套她一直沒有摘下來過,即使在駕駛着阿爾·斯特雷爾克的輕卡時,也沒摘掉。
把這份忏悔書在萊斯特的廚房裡燒掉,把車開到他哥哥的房子(磚頭房子,不是木條房子)那裡,鑽進自己的越野車,返回康涅狄格,還不算太遲。
她可以回家了,弗雷澤正等着她。
乍一看,她顯得思路明晰,警察要花上好幾天才會找到她,但是他們終究會找到她的。
因為,雖然她對法醫學上的細枝末節全神貫注,但是對那個顯而易見的大山卻視而不見,完全像編織協會出版的書裡寫的殺手一樣“顧小失大”。
那個顯而易見的大山有個名字:蓓思·尼爾。
一個長着瓜子臉的漂亮女人,生着一雙不協調的畢加索的眼睛,還有一團烏發。
她已經認出了苔絲,甚至還有她的簽名,不過那還不是問題的關鍵。
問題的關鍵将是她臉上的淤傷,還有苔絲問過她阿爾·斯特雷爾克的相關情況,描述過他的卡車,當尼爾提到戒指的時候,她還描述過那枚戒指。
像顆紅寶石。
尼爾會在電視上看到這個故事,或者在報紙上讀到這個故事——一家三口死了,她怎麼能看不到?——而她會到警察那裡報告。
警察會來到苔絲家。
他們會理所當然地檢查康涅狄格州的槍支注冊記錄,發現苔絲擁有一把點38式的名叫檸檬擠壓機的史密斯&維森左輪手槍。
他們會要求她拿出手槍,開槍檢驗,與在三個受害者家裡發現的子彈進行比較。
她還有什麼能說的呢?她會用鐵青的眼睛看着他們,然後說(聲音依舊沙啞,因為萊斯特·斯特雷爾克掐她的脖子導緻)她精神失常?甚至在涵洞裡死去的那些女人被發現之後,她還會繼續堅持這個說法嗎?苔絲重新拿起筆,又開始寫了。
她在每本書裡都有這樣一句話:謀殺者總是無視顯而易見的東西。
多林還有一次從多蘿西·塞耶斯的書中撕下一頁,給一名謀殺者留下一把子彈上膛的槍,命令他體面地離去。
我也有把槍。
我哥哥邁克是我唯一幸存的親戚。
他住在新墨西哥的陶斯。
他可以繼承我的産業。
這取決于我罪行的法律後果。
要是他繼承了,我希望發現這封信的機構把信拿給他看看,向他傳遞我的願望,那就是把大部分錢捐給某個專門幫助受到性侵犯的婦女的慈善組織。
我對不起大司機——阿爾·斯特雷爾克。
他不是強奸我的人。
多林認為他也沒有強奸、謀殺其他婦女。
多林?不,是她。
多林不是真名。
不過苔絲太困了,沒有辦法回過頭來改這個名字。
而且,她快寫完了。
對于拉莫娜和另一個人渣,我不做任何道歉,他們死了更好。
當然,我死了也更好。
她停頓了一下,時間長得足以回頭檢查寫好的信,看看她是否遺忘了什麼。
好像沒有,于是她就簽署了自己的名字——她的最後一次簽名。
寫到最後一個字母時,筆沒水了,她把它扔到一邊去。
“萊斯特,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她問道。
唯有風聲。
狂風吹得正猛,使得到處是榫頭的小屋呻吟起來,噴進一陣陣寒氣。
她回到客廳,把帽子戴在他頭上,戒指套在他手指上,物歸原主。
電視上面有個帶鏡框的照片。
照片裡,萊斯特和他母親一起站着,互相摟着腰。
他們在笑。
就是個孩子和他媽媽。
她朝照片看了會兒,然後就離開了。
42
她覺得她應該回到那個廢棄不用的店鋪去,事情是在那裡發生的,也該在那裡結束。她可以在長滿雜草的地方坐一會兒,聽風把那陳舊的标牌(你喜歡它,它就喜歡你)弄得“滴滴答答”地響,想想人們在生命的最後一瞬間會想到的事情。
就她而言,可能就是弗雷澤了。
她想,佩西會把他帶走的,那樣就好了。
貓是幸存者。
它們可不管誰喂它們,隻要把碗盛滿就好。
這時刻,到達店鋪費不了多少時間,可店鋪似乎還是太遙遠。
她很累。
她決定到阿爾·斯特雷爾克的老卡車裡去,就在那裡了結自己。
但是,她不想把血噴濺在辛辛苦苦寫好的忏悔信上,鑒于信上已經包含了所有的流血細節,因此——她便把便箋紙拿到了客廳,電視機還開着(一個樣子像罪犯的年輕人正在兜售機器人擦地闆機),然後把紙扔在了斯特雷爾克的大腿上。
“給我抓着,萊斯特。
” 她說道。
“沒問題。
”他回答道。
她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有一點腦漿已經有點幹了。
苔絲走了出來,走進風嗖嗖的黑暗之中,慢慢地爬上車,在輕卡方向盤後面趴着。
駕駛室的門關上的時候,門鉸鍊發出的尖叫聲竟然有點耳熟。
不過,沒什麼奇怪的。
難道她沒在店鋪裡聽到過這聲音?不,聽過的。
她本來是想幫他忙的,因為他要給她幫忙——幫她換輪胎,那樣,她就可以回家喂貓了。
“我不想他的電池耗盡。
” 她說道,然後笑了起來。
她把點38式手槍對着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又猶豫了。
那樣子開上一槍不見得有效。
她想用自己的錢來幫助那些受到傷害的女人,而不是一個治療毫無意識地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
朝嘴巴裡面開槍,那樣更有效。
沒錯。
抵着舌頭,槍管有些滑滑的,她能感到瞄準器的節點正掘進嘴巴的頂部。
我已經度過美好的一生了——不管怎麼說,非常美好的一生——雖然我在生命的盡頭犯下了可怕的錯誤,如果在這之後,還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也許就怪不得我了。
啊,可是,夜風非常甜美。
夜風裹挾而來的淡淡香氣,也非常甜美。
離世而去真是恥辱,可還有什麼選擇呢?是告别人世的時候了。
苔絲閉上眼睛,收緊放在扳機上的手指頭,就在這時,湯姆說話了。
他竟然說話了,奇怪了,因為湯姆在她的越野車裡,而越野車在另一個斯特雷爾克兄弟的屋子旁邊,距離這兒差不多有一英裡的距離。
而且,她聽到的聲音,根本就不像她平時模仿湯姆的那種。
也不像她自己的聲音。
冷冰冰的。
而她——她的槍在嘴裡。
她無法開口說話。
“她從來就不是個好偵探,是嗎?” 她把槍從嘴裡抽了出來。
“誰?多林嗎?” 她驚呆了。
“還能有誰呢,苔絲·吉恩?她怎麼會是個好偵探呢?她來自過去的你。
難道不是嗎?” 苔絲覺得那倒是真的。
“多林認為,大司機沒有強奸和殺害那些女人。
那難道不是你寫的嗎?” “我,”苔絲說,“我肯定。
我剛才累了,就是那樣。
而且驚呆了,我想。
” “而且還有負罪感。
” “是的,有負罪感。
” “你覺得有負罪感的人能做出好的推斷嗎?” 恐怕做不出。
“你想告訴我什麼呢?” “你隻是解開了部分謎團。
在你還沒能解開全部謎團之前——你,而不是那個滿嘴陳詞濫調的老太太偵探——不可否認,不幸的事情發生了。
” “不幸?你這麼認為嗎?”從老遠的地方,苔絲聽到自己在笑。
不知在什麼地方,風使松垮垮的檐溝頂撞到屋檐,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聽起來像是那間廢棄不用的店鋪裡七喜标牌的聲音。
“乘你還沒朝自己開槍,”這個新的、陌生的湯姆說道(他聽起來越來越像個女人),“你為什麼不自己想想呢?不過,不是在這裡。
” “那麼,在哪裡?” 湯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也用不着回答。
他的意思是說,“把那個該死的忏悔書随手帶走吧。
” 苔絲下了車,重新回到萊斯特·斯特雷爾克的屋子裡。
她站在死人的廚房裡,思忖着。
她在用湯姆的聲音說話(聽起來一直像她本人的聲音),并通過這種方式思考,多林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疲憊,好像進行了一次遠足。
“阿爾的房門鑰匙和汽車鑰匙在一起,”湯姆說,“不過有狗。
你不要忘了狗。
” 是的,還有狗,那會比較糟糕。
苔絲走到萊斯特的冰箱邊。
稍稍翻了一遍,在最下面的架子上找到一個漢堡包。
她用一期《亨利叔叔》雜志把漢堡包裹了兩層,然後返回到客廳。
她從斯特雷爾克的大腿上抽走了忏悔書,小心翼翼地,清楚地意識到傷害她的那個身體器官——導緻今夜三個人被殺的那個身體器官——正好躺在紙頁下面。
“小偷,殺人犯,”小司機用嗡嗡的、死氣沉沉的聲音說,“不賴嘛,小姐。
” “閉嘴,萊斯特。
”她說完便離開了。
43
趁你還沒朝自己開槍,你為什麼不自己想想呢?她駕駛着老輕卡沿着通往阿爾·斯特雷爾克家的道路往回開的時候,努力嘗試着那麼做。她開始考慮湯姆了,即使沒有跟她一起在卡車裡,比起多林·馬奎斯來說(在她狀态最好的時候),湯姆依然算是個更為出色的偵探。
“我就長話短說吧,”湯姆說,“要是你認為阿爾·斯特雷爾克沒有參與謀殺——我指的是參與其中的一大部分——那麼,你就瘋了。
” “肯定的,我瘋了,”她答道,“我知道我殺錯人了,可我卻努力說服自己,我沒殺錯,不就是因為我瘋了嗎?” “那是犯罪後的自說白話,沒有邏輯,” 湯姆說道,聽起來他非常得意。
“他根本不是天真無邪的羔羊,而是十惡不赦的壞蛋。
清醒清醒吧,苔絲·吉恩。
他們不僅僅是兄弟,還是合夥人。
” “生意上的合夥人。
” “兄弟從來就不僅僅是生意上的合夥人。
情況總是比那還要複雜。
尤其是在有拉莫娜那樣一個母親的時候。
” 苔絲出現在阿爾·斯特雷爾克那鋪得平平整整的汽車道上了。
苔絲覺得湯姆可能說得對。
有件事她明白:多林和她編織協會的朋友們從來沒有見過像拉莫娜·羅威爾那樣的女人。
路燈還亮着。
狗突然叫了起來:呀咔—呀咔,呀咔呀咔呀咔。
苔絲等待路燈熄滅,等待狗安靜下來。
“湯姆,我沒有辦法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 “如果不看看的話,你也不能确定搞不搞得清楚。
” “即使他知道,他也不是強奸我的那個人。
” 湯姆沉默了一會兒。
她以為他已經放棄了,然後接着他又說話了,“假如一個人做了壞事,另一個人知道了但是沒有阻止,那麼他同樣有罪。
” “從法律的角度來說?” “沒錯,我是這麼認為的。
要是說僅有萊斯特在尋覓、強奸和謀殺女人,我可不相信。
如果大司機知道,可他什麼都不說,就憑那一點,他也該殺。
事實上,我要說,開槍打死他,算是太便宜了他。
用熱火棍子刺穿他,才更公道。
” 苔絲疲憊地搖搖頭,摸着座椅上的手槍。
隻剩下一顆子彈了。
如果非得把這顆子彈用到狗身上,她就得再找一把槍了,除非她打算上吊,或者用其他什麼法子自行了斷。
不過,像斯特雷爾克兄弟這樣的家夥通常都有槍。
這一點倒蠻好,拉莫娜會可能會這麼說。
“如果他知道,那他的确該死。
可是,如果他不知道呢。
他的母親肯定知道,耳墜就是我所需要的全部證據。
可這裡沒有任何證據。
” “真的嗎?”湯姆的聲音很低,苔絲幾乎聽不清楚。
“去看看吧。
”
44
她步履沉重地爬上台階的時候,狗沒叫,不過,她可以想象得出狗站在門内,低着頭、露出牙齒的樣子。“古博爾?”媽的,反正對于鄉下的狗來說,這名字和任何其他名字一樣好聽。
“我叫苔絲。
我有漢堡給你吃。
我還有把上了膛的槍。
現在我要開門了。
如果是我,我會選肉。
好了?算是個交易吧?” 狗還是沒叫。
也許隻有路燈才能讓它叫。
或者一位漂亮的女盜賊。
苔絲先試了一把鑰匙,然後另外一把。
沒用。
那兩把鑰匙可能是貨運公司辦公室的。
第三把,在鎖眼裡轉了一下,趁身上還有勇氣的時候,她把門打開了。
她一直在想象一條牛頭狗,或者羅特韋爾犬,或者是長着紅眼睛、下巴流口水的鬥牛狗。
然而,她見到的卻是一條傑克羅素獵犬,正充滿希望地朝她看,還不住地甩打着尾巴。
苔絲把手槍放到夾克衫的口袋裡,摸摸狗的頭。
“乖乖,”她說,“本來還以為我會怕你呢。
” “沒必要怕。
”古博爾說,“嘿,阿爾在那裡?” “别問,”她說,“要吃漢堡嗎?我警告你,槍可不長眼睛。
” “給我吧,乖乖。
”古博爾說。
苔絲喂了他一塊漢堡,然後進來,關上門,開燈。
為什麼不呢?畢竟,這裡隻有她和古博爾。
阿爾·斯特雷爾克的房間收拾得比他弟弟的要整潔。
地闆和牆上都很幹淨,書架上還有幾本書。
牆上也有幾個小人像和一幅帶鏡框的拉莫娜的大照片。
苔絲覺得那照片似乎能說明什麼,但那幾乎算不上是什麼證據。
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要是有一張理查德·韋德馬克扮演著名的湯姆·烏多的劇照,情況也許就不同了。
“你在笑什麼呢?”古博爾問,“要分享一下嗎?” “事實上,不。
”苔絲說,“該從哪裡開始找呢?” “我不知道,”古博爾說,“我隻是一條狗。
再來點可口的牛肉怎麼樣?” 苔絲又喂了他些肉。
古博爾用後腿站起來,轉了兩圈。
苔絲心想她是不是有點發瘋了。
“湯姆?有話要說嗎?” “你在另外一個斯特雷爾克兄弟的家裡找到了内褲,對嗎?” “是的,而且我拿到了。
内褲被撕碎了……哪怕沒被撕碎,我也再不想穿了……可它們是我的。
” “除了一些内衣之外,你還發現了别的什麼嗎?” “别的東西,你是指什麼?” 并不需要湯姆來回答這個問題。
問題不在于她發現了什麼,而是她沒有發現什麼:沒有包,沒有鑰匙。
萊塞特,斯特雷爾克可能已經把鑰匙扔到樹林裡了。
要是苔絲本人也會那麼幹的。
不過,包是另外一回事。
那個包是凱特·絲蓓品牌的,很貴,裡面縫着一條絲綢帶子,上面寫着她的名字。
要是包——包裡的東西——不在萊斯的屋裡頭,而且,他也沒有把包和鑰匙一同扔到樹林裡面,那它會在哪兒呢?“肯定在這裡”,湯姆說,“我們找找看吧。
” “要吃肉!”古博爾叫道,然後又轉了一個圈。
45
她該從哪兒開始呢?“嘿,”湯姆說,“男人一般都把秘密藏在兩個地方:書房或者卧室。多林也許不知道這一點,可你知道啊。
這屋子沒有書房。
” 她走進阿爾·斯特雷爾克的卧室(古博爾跟在後面),在那兒,她發現一張特别長的雙人床,整齊得像是在部隊裡一樣。
苔絲朝床下看看。
什麼都沒有。
她開始轉向櫃子,停下,然後再轉回到那張床。
她掀起床墊。
看。
過了五秒鐘——也許是十秒鐘——她冷冰冰地、沒精打采地說了幾個字。
“大豐收。
” 床墊下面的盒子裡有三個女士手提包。
中間的那個是奶油色的手包,苔絲無論在哪裡都能認得出來。
她把包拉開。
裡面什麼也沒有,除了一些紙巾和一支眉筆,筆的上半端藏着一把小巧玲珑的睫毛梳。
她尋找上面有她名字的絲綢帶子,可是已經不見了。
絲綢帶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拆掉了,不過,在精緻的意大利皮革上,她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劃口,縫線在那裡被拆開了。
“是你的嗎?”湯姆問道。
“你知道是我的。
” “這支眉筆呢?” “全美各大商店都在賣這種東西。
” “是你的嗎?” “是的,是我的。
” “你确信?” “我……”苔絲咽了口唾液。
她感覺到了某種情緒,但是不能肯定到底是什麼。
輕松?恐怖?“我想我确信。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們兩個都參與其中了?” 湯姆一言不發。
他不需要說什麼。
多林也許不知道,不過苔絲認為她自己知道。
因為拉莫娜把他們倆都毀了。
那是心理醫生會說的話。
萊斯特是個強奸犯;阿爾是個戀物癖,心理上間接地參與強奸。
也許他還參與過殺害涵洞裡的一兩個女人。
但是事實究竟如何,她永遠無法确認。
“可能要到天亮才能把整個屋子搜一遍,”湯姆說,“不過你可以仔細搜一下這個房間的其他地方,苔絲·吉恩。
他有可能把包裡的所有東西都毀了——剪碎了信用卡,然後把它們扔到科爾威奇河裡,這是我的猜測——不過你得确定,因為任何上面有你名字的東西都會把警察引到你的家門口。
從櫃子開始搜。
” 在櫃子裡,苔絲沒有找到信用卡或者其他任何屬于自己的物品,然而,她确實找到了一樣東西。
在最上面的架子上。
她從剛才站過的椅子上下來,仔細看着這個東西,越看越郁悶:一隻肚子裡塞得滿滿的鴨子,也許是哪個孩子鐘愛的玩具。
鴨子的一隻眼睛已經不見了,人工合成的鴨毛已經糾纏成塊。
很多地方的毛都已經掉了,似乎鴨子被人寵愛得半死不活似的。
在褪色的黃色鴨喙上是個褐紅色的斑點。
“那是我認為的東西吧?”湯姆問。
“哦,湯姆,我想是的。
” “你在涵洞裡見到的屍體……其中會不會有一個是孩子的?” 沒有,裡面哪個屍體也沒有那麼小。
不過,也許涵洞并不是唯一一個藏屍地點。
“把它放回到架子上,交給警察來查。
你需要确定他電腦裡面沒有關于你的情況,然後你需要從這鬼地方離開。
” 有個又冷又濕的東西碰觸着苔絲的手。
她差點兒叫出來。
是古博爾,眼睛亮亮的,擡頭看着她。
“再來點肉!”古博爾說道,于是苔絲又給了他一些。
“要是斯特雷爾克有電腦的話,”苔絲說,“電腦肯定有密碼。
他的電腦可能不會開着任我進去。
” “那就把它帶走,你回家的時候,把它扔到河裡去。
讓它和魚們一起睡覺去。
” 但是屋子裡沒有電腦。
在門口,苔絲把剩下的漢堡包全喂給了古博爾。
他可能會把所有的漢堡嘔吐在地毯上,不過那樣也不會惹惱大司機。
湯姆說:“滿意了吧,苔絲·吉恩?你沒殺害無辜之人,你滿意了吧?” 她覺得她應該是滿意了,因為她好像不想再自殺了。
“蓓思·尼爾怎麼辦,湯姆?她怎麼辦?” 湯姆沒有回答……而且也不必回答。
因為,畢竟,他就是她。
難道不是嗎?關于那一點苔絲不能完全肯定。
隻要她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這重要嗎?至于說明天,那是另外一天。
佳麗·奧哈拉說得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警察必須知道涵洞裡有屍體。
因為,在某些地方,還有朋友和親戚一直在擔心她們的下落。
還因為…… “因為這隻鴨子說,可能會有更多受害者。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46
翌日早晨七點半,睡了不到三個小時斷斷續續、夢魇不斷的覺之後,苔絲打開了她的電腦。但不是為了寫東西。
寫作成了離她思想最為遙遠的事了。
蓓思·尼爾是單身一人?苔絲認為是。
那天在尼爾的辦公室,苔絲沒有看見她手上的結婚戒指,就算苔絲可能沒注意到,但是辦公室裡也沒有她家人的照片。
她記得唯一見過的照片是帶有鏡框的巴拉克·奧巴馬的照片……而他已經結過婚了。
因此,對,蓓思·尼爾可能離婚了或者是單身一人。
不論哪種情況,電腦搜索根本沒有什麼作用。
苔絲覺得她不妨到斯塔格人酒館去找她……可她又确實不想回到那個鬼地方。
永遠不想。
“你為什麼要自尋煩惱?”弗雷澤從窗沿那裡說道,“起碼先查一下科爾威奇的電話簿。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是那條狗的?” “是的,是古博爾的。
” “叛徒。
”弗雷澤鄙夷不屑地說道。
她搜索出十二條包含“尼爾”的條目。
其中一個是E.尼爾。
E代表伊麗莎白?有個辦法能搞清楚。
她毫不猶豫地撥了那個号碼。
她在出汗,心跳也加快了。
電話響起來了,一聲。
兩聲。
很可能不是她。
可能是伊迪絲·尼爾。
或者埃德溫娜·尼爾。
甚至是埃爾韋拉·尼爾。
三聲。
如果是蓓思·尼爾的電話,她可能不在。
她可能在卡茨基爾度假呢。
四聲。
——或者與某個僵屍面包師鬼混在一起,那又怎麼樣呢?可能是首席吉他手。
他們可能在交媾之後一起沖澡,還唱着《你的屄能否讓狗操》。
電話接通了,苔絲立即在耳朵裡辨認出了那個聲音。
“你好,我是蓓思,但是我現在不能來接電話。
一會兒會有嘀的一聲,你知道聽到這個聲音該幹什麼。
祝你度過愉快的一天。
” 我這一天過得非常糟糕,唉,昨晚簡直糟——傳來了嘀的一聲。
苔絲還沒意識到自己想要說話,就聽到自己說開了。
“你好,尼爾小姐。
我是苔絲·吉恩——還記得那位柳樹林女士?我們在斯塔格人酒館見過面。
你替我保管了我的GPS,我還為你的奶奶簽過名。
你當時看到了我的慘狀,可我對你撒了謊。
不是男朋友弄的,尼爾小姐。
”苔絲開始語速加快,擔心自己話還沒說完,電話留言磁帶就用完了……但是她發現自己非常想把話說完。
“我被強奸了,很糟糕,不過後來我想自己把事情擺平……我……關于那事,我必須要和你談談,因為——” 電話線上咔嚓一聲,然後,蓓思,尼爾本人的聲音就傳到苔絲的耳朵裡了。
“重新開始吧,”她說,“不過慢點說。
我剛醒,現在還迷迷糊糊的。
”
47
在科爾威奇鎮的公園裡,她們碰了頭,吃了午飯。她們坐在靠近樂隊站台的長凳上。
苔絲覺得自己不餓,不過蓓思·尼爾還是強塞給她一塊三明治,苔絲竟然不知不覺地開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這使她想起了古博爾在吞食萊斯特·斯特雷爾克的漢堡包的情形。
“從頭開始吧,”蓓思說道。
她鎮定自若,苔絲心想,簡直鎮定得異乎尋常。
“從頭開始,把一切都告訴我。
” 苔絲從收到邀請函開始。
蓓思·尼爾很少說話,隻是偶爾插上一個“哦”或者“好”,讓苔絲知道她還在聽。
講述這個故事是件費口舌的活兒。
幸運的是,蓓思早就備好了兩聽布朗博士奶油蘇打。
苔絲拿了一聽,急不可待地喝起來。
講完故事,已經是下午一點多鐘了。
來吃午飯的幾個人都走了。
還有兩個女人推着嬰兒車在裡面走着,不過離她們很遠。
“讓我理清一點,”蓓思·尼爾說,“你要殺死自己,然後某個幻影般的聲音卻叫你回到阿爾·斯特雷爾克的家。
” “是的,”苔絲答道,“在那裡,我發現了我的包。
還有上面有血迹的鴨子。
” “你的内褲是在弟弟的屋子裡發現的。
” “小司機家,是的。
内褲現在就在我的越野車裡。
還有包。
你想看嗎?” “不想。
槍呢?” “槍也在車裡。
裡面隻剩下一顆子彈了。
”她好奇地看看尼爾,心想:這個長着畢加索眼睛的姑娘。
“難道你不怕我?你是有可能對我不利的證人。
不管怎麼說,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得到的一個。
” “我們現在在公園,苔絲。
而且,我家裡的電話上還有你的供詞。
” 苔絲眨着眼。
她竟然沒想到這一點。
“即使你用某種方式成功地把我殺了,那邊的兩位年輕母親也沒有注意到——” “我不是來殺人的。
在這裡或者别的地方。
” “那就好。
因為,即使你搞定了我以及電話裡的錄音,遲早會有人找到周六上午把你帶到斯塔格人酒館的那個出租車司機。
等到警察找到你,他們會發現你臉上的傷痕。
” “是的,”苔絲說,“确實如此。
接下來怎麼辦呢?” “我覺得明智一點的話,你最好避一避,先把你臉上的傷養好。
” “我已經想好怎麼說了。
”苔絲說,接着給蓓思講了她給佩西虛構的那個故事。
“很好。
” “尼爾小姐……蓓思……你相信我嗎?” “哦,我信,”她說,有點心不在焉。
“嘿,聽着。
你在聽嗎?” 苔絲點點頭。
“我們兩個女人在公園閑聊,倒也不錯。
但是過了今天,我們就再不會見面了,對吧?” “隻要你是這麼想的。
”苔絲說,她腦袋裡有種像是牙醫給打了一針奴佛卡因麻醉之後的那種感覺。
“我就是這麼想的。
你需要編好另一個故事,以防警察跟送你回家的司機談話——” “馬努爾。
他的名字叫馬努爾。
” “——要麼跟周六上午送你到斯塔格人酒館的出租車司機談話。
我認為沒有人會把你和斯特雷爾克一家的事情聯系起來,隻要現場沒有任何可能暴露你的身份的線索,不過一旦故事出現纰漏,這将會是不小的新聞,誰也不能保證不會調查到你身上。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輕輕地在苔絲的左胸部拍了一下。
“我希望你确保事情不會搞到我的頭上,因為這與我無關。
” 是的。
與她沒有任何關系,她絕對不該遭到調查。
“你會跟警察講什麼故事呢,嗯?我是說不會提到我,但是卻令人信服的故事。
說吧,你是作家嘛!” 苔絲足足想了一分鐘。
蓓思給時間讓她想。
“我會說拉莫娜·羅威爾告訴了我有關斯塔格公路捷徑的事情——這是真的——還會說當我驅車路過的時候,我看到了斯塔格人酒館。
我會說,我又往前開了一段,然後停下來吃晚飯,然後又決定回頭喝上幾杯,聽聽樂隊的表演。
” “不錯。
樂隊叫——” “我知道樂隊的名字。
”苔絲說。
也許,奴佛卡因麻醉藥的藥效正在消失。
“我會說我遇到了一幫家夥,喝得不少,斷定我自己喝高了不能開車。
你不在這個故事裡頭,因為你不上夜班。
我還可以說——” “好了,這麼說就行了。
你很擅長這個。
隻是不要太過了。
” “不會的,”苔絲說,“這故事我可能根本沒機會講。
一旦他們得知了斯特雷爾克一家人及那些受害者的情況,他們會尋找殺手的,而這個殺手和像我這樣的嬌小的女作家很難扯上關系。
” 蓓斯·尼爾笑了。
“嬌小的女作家,我的天。
你就是個壞婊子。
”接着她看到苔絲臉上出現了受到驚吓的表情。
“怎麼啦?你怎麼啦?” “他們一定能把涵洞裡的女人和斯特雷爾克一家聯系在一起吧,對嗎?起碼聯系到萊斯特身上?” “在強奸你之前,他戴套子了嗎?” “沒有。
我的天,沒有。
我到家的時候,他的精液還在我的大腿上。
裡面也有。
” 她發顫了。
“那就說明他跟别人也沒有戴。
反正有很多證據。
他們會把證據彙集起來。
隻要那些壞家夥真的銷毀了與你相關的東西,你就不會有事。
擔心那些你無法控制的事情沒意義,不是嗎?” “是的。
” “至于你……你不會回家在浴室割腕吧?或者用掉最後一顆子彈?” “不會的。
”苔絲想到當她坐在卡車裡把“檸檬擠壓機”手槍放在嘴裡的時候,夜晚的空氣聞起來多麼甜美。
“不會的。
我還好。
” “那麼現在是你離開的時候了。
我在這裡再稍微坐會兒。
” 苔絲起身離開長凳,然後又坐了下來。
“還有些事我需要知道。
你為什麼要為一個你不太認識的女人這麼做?一個你隻見過一面的女人?” “如果我說,因為我奶奶喜歡你的書,如果你為了一個三重謀殺罪去坐牢,她會非常失望的,你會相信嗎?” “一點也不信。
”苔絲說道。
蓓思一言不發,沉默了一會。
她撿起布朗博士的罐子,然後又把它放回到地上。
“許多女人遭到過強奸,難道不是嗎?我的意思是,在這方面你并不是獨一無二的,對不對?” 是的,苔絲知道在這方面她并非獨一無二,但是知道這一點并不會絲毫減輕她的傷痛和屈辱。
也不會緩解她的焦慮,尤其是她在等馬上要進行的艾滋病測試結果的時候。
蓓思笑了,但笑得很苦澀。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全世界很多女人正在遭遇強奸。
還有小女孩們。
有些遭到奸殺,還有些僥幸活了下來。
在這些幸存者中,你認為有多少人會報警?” 苔絲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蓓思接着說,“不過據全國犯罪傷害調查的報道,因為我在谷歌網上搜索過,有百分之六十的強奸案沒有報警。
每五起案件中就有三起沒報警。
我認為這個比例也許低了,但是誰又能說的準呢?” “誰強奸了你?”苔絲問道。
“我的繼父。
我十二歲那年。
他一邊強奸我一邊把黃油刀舉到我面前。
我默不作聲——我害怕——但是當他射精的時候,刀滑落了。
可能不是故意的,可是誰能講得清?” 蓓思用左手把左眼的下眼睑拉下,把右手彎成杯狀放在左眼下方,玻璃眼睛正好滾到右手掌上。
空洞洞的眼眶有些發紅,向上斜着,好像怔怔地向外凝視着這個世界。
“那種疼痛是……嘿,真是沒法形容那樣的疼痛啊,真的沒法形容。
對我來說,好像世界末日來臨了。
還有血。
很多血。
母親帶我去看醫生。
她說,我要告訴醫生我穿着長筒襪跑着,滑倒在廚房的油地氈上,因為她剛剛打過蠟。
她說,醫生一定會單獨和我談話,她全靠我了。
‘我知道他對你幹了件天殺的事’,她說,‘可要是人們知道真相的話,他們會怪罪我的。
求求你,孩子,為了我,行行好,别說,我保證從此再也不會有壞事發生在你身上了。
’于是,我就照做了。
” “後來又發生過那樣的事嗎?” “又發生了三次或四次吧。
可我總是保持緘默,因為我隻剩下一隻眼睛了。
聽着。
我們說完了,還是沒說完?” 苔絲挪過身子去擁抱她,但是蓓思向後縮了縮——像吸血鬼看到十字架一樣,苔絲心想。
“别那樣。
”蓓思說。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多謝,團結,永遠的姐妹情,等等等等。
我不喜歡被人擁抱,僅此而已。
我們說完了,還是沒說完?” “說完了。
” “那你就走吧。
在回家的路上,把你的手槍扔到河裡去。
你燒掉那份供詞了嗎?” “燒了。
相信我。
” 蓓思點點頭。
“我會把你留在我家電話上的留言抹掉的。
” 苔絲走遠了。
她向後回望了一次。
蓓思·尼爾還坐在長凳上。
她已經把眼睛重新裝進去了。
48
坐在越野車裡,苔絲忽然意識到,她應該把最近的幾次旅程從全球定位系統裡面删除掉。她按下了電源鍵,屏幕立刻亮了。
湯姆說話了:“你好,苔絲。
我想旅途開始了。
” 完成了删除工作之後,苔絲就把全球定位系統關掉了。
不是旅途,真的不是;她隻不過是要回家。
她心想,她相信自己可以獨自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