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之前。
到底誰是瑪喬麗·杜瓦爾?鮑勃怎麼會認識她呢?而且,為什麼這個名字引起她模模糊糊、可又非常清晰的記憶呢?下一個是瑪喬麗,杜瓦爾的北康威圖書館的圖書證,上面的地址是:新罕布什爾州南甘賽特市赫尼巷17号。
最後一個塑料片是瑪喬麗,杜瓦爾新罕布什爾州的駕照。
她看上去像個極其普通的美國婦女,三十五歲左右,不是很漂亮(雖然沒人在駕照上的照片看起來狀态最好),但樣子倒也中看。
微暗的金發向後梳着,或挽成圓髻,或紮成馬尾,這一點從照片上無法分辨。
出生日期是一九七四年一月六日。
地址與圖書證上的地址相同。
達茜意識到自己在發出沉悶的哼哼聲。
聽到從自己喉嚨裡發出這種聲音真是恐怖,然而她無法停止。
她的胃好像變成了一隻鉛球,把她的内髒往下拽,扯成新的、讓人不适的各種形狀。
她在報紙上見過瑪喬麗·杜瓦爾的照片。
還在六點鐘的新聞節目裡頭見過。
她雙手毫無知覺,用橡皮帶重新把證件繞好,放回盒子裡,然後再把盒子放回到隐藏之處。
她正準備重新把隐藏處蓋好,就在此時此刻,她聽到自己說:“不,不,不,那不對。
不可能對。
” 那是聰明的達茜的聲音呢,還是愚蠢的達茜的聲音呢?難以分辨。
她笃定清楚的是,愚蠢的達茜就是那個打開盒子的人。
由于那個愚蠢的達茜,她正往下跌。
她把盒子重新拿出來,心裡想着,這是個錯誤,必須是錯誤,我們已經結婚了半輩子,我應該知道,我會知道的。
又打開盒子,心裡想,人們真的彼此了解嗎?在今夜之前,她的确這樣認為。
瑪喬麗·杜瓦爾的駕照現在放在這搭東西的最上面。
之前,它是放在最底下的。
達茜把它放在了那裡。
可是,其他兩個證件哪個在上面呢,是紅十字會的證件,還是圖書證?這個問題很簡單,當隻有兩個選擇的時候,就不會複雜。
可是,她卻因為太過不安而記不起來。
她把圖書證放在上面,但是旋即就知道放錯了,因為打開盒子的時候,她看到的第一件東西是一抹紅色,鮮血一般的紅色,當然,獻血證件總是紅色的,所以獻血證原本是放在最上面的。
她把它放到那裡,就在她用橡皮帶重新繞好那堆塑料片的時候,家裡的電話又開始響了。
是他打來的。
是鮑勃,從佛蒙特打來的,假如她在廚房裡接他的電話,她會聽到他樂滋滋的聲音(一個如同她自己聲音般熟悉的嗓音),問道,喂,親愛的,好嗎?她手指猛一用力,橡皮帶“啪”地斷了。
帶子飛得遠遠的,她驚叫出聲,究竟是因為沮喪還是因為害怕,她不清楚。
可是真的,她為什麼會害怕呢?結婚二十七年,他可從來沒在她身上動過一根指頭,除了撫摸。
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回,他對她說話的聲音高了點。
電話又響了……又……然後在半途斷了。
現在他會留言。
又想你了!該死的!給我回個電話吧,這樣我就不擔心了,好嗎?我的電話号碼是…… 他還會把自己的房号加上去。
他做事盡善盡美,沒有半點遺漏,也從不想當然。
她現在考慮的事兒絕對不會是真的。
這就像是妖魔般的妄想一樣。
有時候在人的思想最深處,妖魔從泥濘中突然站起來,渾身亮閃閃的,面目猙獰,但又讓人信以為真:酸性消化不良乃是心髒病發作的開始;頭痛乃是大腦腫瘤的開端;佩特娜周日沒打電話意味着她出了車禍,正躺在醫院,神志不清。
可是這些妄想通常是在失眠時的淩晨四點才出現,而不是在晚上八點鐘……那根該死的橡皮帶子到哪裡去了呢?她終于找到了,橡皮帶子落在紙箱後面,她再也不想朝箱子裡面多看一眼。
她把帶子放進口袋,開始站起來去找一根新的。
她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方,頭“嘭”的一聲撞到了桌底。
達茜哭了。
工作台所有的抽屜裡面都沒有橡皮帶,這讓她哭得更厲害了。
她穿過過道往回走,那幾張可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身份證件還在她家居服的口袋裡裝着。
她把一根橡皮帶從廚房抽屜裡拿出來,在那隻抽屜裡頭,她存放着各種各樣的有用無用的雜物:紙夾子啦,系面包的繩子啦,已經基本沒有吸力的冰箱磁鐵啦。
後面這兩樣東西,有一個上面寫着達茜當家,那是鮑勃送給她的、裝在長筒襪裡的一個禮物。
在廚房台面上,電話上面的燈在持續不斷地一閃一閃着,顯示留言,留言,留言。
她匆忙趕回到車庫,這回沒有拉緊家居服的翻領。
她再也感覺不到外面的寒冷了,因為内心的寒冷更加強烈。
還有那隻鉛球在把她的内髒往下拽拉,把它們拉長。
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她需要去廁所,而且很急。
沒關系。
忍住。
就當你是在路上,而下一個休息區在前方二十英裡。
把這事兒處理妥當。
把所有東西按照原來的樣子放回。
然後你就可以——然後她就可以什麼呢?忘掉它嗎?那可做不到。
她用橡皮帶把身份證件紮好,發現駕照不知怎的重新放在了最上面,于是,她罵自己是個傻逼……一個貶義詞,假如鮑勃在任何時候試圖把這個詞用到她身上,她會為此扇鮑勃耳光的。
可是他從沒試過。
“傻逼,但不是捆綁妓女。
”她嘟哝道,肚子突然有一陣撕心裂肺的痙攣。
她慢慢蹲下來,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等着痙攣過去。
要是這兒有個盥洗問,她會奔過去的,然而沒有。
痙攣過去了——不情願地——她重新把證件按照她笃定正确的順序一一排列好(獻血證,圖書證,駕照),然後把它們放回木盒裡。
接着,又把盒子放回到隐藏之處,再把帶樞軸的踢腳闆緊緊封閉好。
最後,把紙箱放回她被它絆倒的時候它原來的位置上:稍微有點往外突出。
他根本不會知道這其中有些異樣的。
可這一點她确定嗎?要是他就是她所認為的那種人——有這樣的想法都是可怕的,要知道,半個小時之前,她所要的隻是他媽的電視遙控器用的新電池——要是他的确就是那種人,那麼他一定是小心翼翼好長時間了。
他的确是小心翼翼,他整潔幹淨,他是原先那個一切優雅完美、一切潔淨的男孩。
可是,假如他就是那些證件隐約暗示的那種人,他保準兒是超級小心。
超級戒備。
狡猾。
直到今晚,她才想到把這個詞跟鮑勃聯系在一起。
“不。
”她對車庫說道。
她在冒汗,頭發打縷,緊貼在臉上,她開始痙攣,雙手顫抖不止,像患了帕金森氏綜合症人的手一樣,不過,她的聲音卻鎮定得出奇,安靜得出奇。
“不,他不是那種人。
搞錯了。
我丈夫不是比蒂。
” 她回到屋裡。
5
她決定沏茶。茶有鎮定作用。
她給水壺灌水的時候,電話又開始響了。
她把水壺丢在水槽裡——“嘭”,這聲響令她發出一聲細細的尖叫——接着走到電話旁邊,邊走邊在家居服上面擦着濕手。
鎮定,鎮定,她告訴自己,要是他能守住秘密,我也能。
記住所有這一切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釋。
噢,真的?——我隻是不清楚其中的原因罷了。
我需要時間來思考這個原因,僅此而已。
因此:鎮定。
她拿起話筒,興高采烈地說道:“假如是你的話,帥哥,就過來吧。
我丈夫外出了。
” 鮑勃笑了。
“親愛的,你好嗎?” “挺直身子嗅嗅空氣呗。
你呢?” 長時間的沉默。
不管怎麼說,這沉默讓人感覺到漫長,雖然不可能超過幾秒鐘時間。
在沉默中,她聽到了些讓人心驚的冰箱的“吱吱”的歎息聲,然後是水從龍頭上滴落到她丢在水槽裡的茶壺上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心跳聲——最後的聲響似乎來自她的喉嚨裡頭,而不是發自她的胸腔。
他們結婚這麼久了,他們幾乎彼此心靈呼應得細緻人微。
這會在每樁婚姻中發生嗎?她不清楚。
她隻知道自己的婚姻。
隻是現在,她并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正了解那一位。
“你聽起來有點怪怪的,”他說,“聲音很濁。
一切還好吧,寶貝?” 她本該感動的。
然而她沒有感動,反而感到恐懼。
瑪喬麗·杜瓦爾:這個名字不僅僅懸挂在她眼前,而是好像一亮一熄、一閃一滅的霓虹标牌。
有一刹那,她說不出話來,而且使她害怕的是,随着她眼淚越湧越多,熟悉的廚房此時此刻開始在她面前搖晃。
痙攣般的沉重感也重新回到了腹部。
瑪喬麗·杜瓦爾。
A型陽性。
赫尼巷17号。
如同在說:嘿,親愛的,生活待你怎麼樣,你在挺直身子嗅嗅空氣嗎?“我想起了布朗德琳。
”她聽到自己說。
“哦,寶貝。
”他說,他聲音裡透出的憐愛是十足的鮑勃氣息。
她再熟悉不過了。
難道自一九八四年以來,她不是一次又一次地依賴着這份憐愛嗎?甚至在更早之前,他們還在談情說愛、她逐漸意識到他是自己的真命天子時,依賴不就存在嗎?無疑,她依賴着他。
就如同他依賴着她一樣。
想到這份憐愛可能隻是毒藥蛋糕上面的甜霜,她就覺得自己瘋了。
而此刻,她正對他撒謊這個事實甚至更瘋狂。
也就是說,若瘋狂有程度之分的話。
或許,瘋狂就像是件獨一無二的東西,沒有比較級形式,也沒有最高級形式。
她現在在想什麼呢?以上帝的名義發誓,在想什麼呢?然而他正在說話,她卻不知道他剛剛說了什麼。
“再說一遍。
我剛才正伸手夠茶呢。
” 又一個謊言,她雙手顫抖得太厲害了,不可能伸手去夠任何東西,不過,這是個小小的、似乎能讓人相信的謊言。
而且她的聲音沒有顫抖。
至少,她不認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我說,什麼讓你想起了布朗德琳?” “多尼打電話了,問了問他妹妹的情況。
這讓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妹妹。
我到外面散了一會兒步。
我有點拉着鼻子說話,雖然也有感冒的原因。
你可能從我的聲音裡聽出來了吧。
” “是的,我立刻就聽出來了,”他說,“聽着,我明天不去伯靈頓,直接回家。
” 她差點兒喊不!可那樣做就等于把事情搞砸了。
那樣也許會使他更擔心,天一亮就上路了。
“你這麼做的話,我就揍你的眼。
” 她說,聽到他笑,她才松了口氣。
“查理·弗萊迪告訴過你,伯靈頓的銷售值得去一趟,他的商脈不錯。
還有他的直覺,你一直這麼說。
” “是的,不過,我不想聽到你這麼低落。
” 他知道(而且還是馬上!馬上!)出了什麼差錯,這真糟糕。
她需要對出差錯的事撒謊——嘿呀,那就更糟了。
她閉上眼睛,看到臭婊子布蘭達在黑面罩裡頭尖叫,然後又睜開。
“是的,我剛剛情緒低落,但是我現在好了,”她說,“隻是一時的。
她是我的妹妹,我看到父親把她帶回家。
有時候,我會想到這件事,僅此而已。
” “我知道。
”他說。
他确實知道。
她妹妹的死,并不是她愛上鮑勃·安德森的理由,但他對她傷恸的理解卻加深了他們之間的情感紐帶。
布朗德琳·麥迪森在外面滑雪的時候被一個騎雪地摩托的醉鬼撞死了。
他逃離了現場,棄屍于距離麥迪森家半英裡的樹林裡。
等到八點鐘,布朗德琳還沒回家的時候,兩個自由港的警察和當地居民區監察委員會的人進行了一次搜尋。
是達茜的父親發現了屍體,然後抱着屍體穿過半英裡的松樹林回到家裡。
達茜——坐在客廳裡,留意接聽電話,努力讓母親鎮定——是第一個見到他的人。
他在冬天滿月的、寒氣凜凜的月光下沿着草坪大口大口地吐着白雲一般的氣息回來了。
達茜首先想到的就是,在特納古典電影台播放的老黑白愛情電影裡,某個家夥背着他的新娘跨過了他們度過幸福蜜月的農舍門檻,與此同時,有五十把小提琴把糖漿傾瀉到電影配樂上。
達茜發現,鮑勃,安德森可以用一種别人無法做到的方式講述。
他沒有痛失兄弟姐妹,可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在抄接貼地棒球的過程當中(起碼不是鮑勃打偏的;他根本不打棒球,那天他正在遊泳),那個男孩沖到馬路上去接打偏了的球,被送貨卡車撞到,送到醫院後不久就死了。
對她來說,這個陳年的悲恸并不是使她覺得他們的相遇意義特殊的唯一原因,但是,正是它使他們的結合有了些神秘意味——不是巧合,而是注定。
“就待在佛蒙特吧,鮑比。
到銷售現場去看看。
我愛你這麼關心我,不過,要是你跑回家,我會感到自己像個小孩,那會讓我抓狂。
” “好。
不過我會在明天七點半給你打電話。
嚴正警告。
” 她笑了,聽得出來那笑是真的……或者,她的笑與真實的笑太接近了,沒有絲毫的差别。
為什麼她不能真笑呢?究竟為什麼不呢?她愛他,會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判他無罪。
在每一個證據不足的情況下。
這也并不是選擇。
你無法關閉愛情——哪怕是非常缺失、有時視為理所當然的二十七年的愛情——用你關掉水龍頭的那種方式。
愛,發自心靈,而且,心靈有它自己的規律。
“鮑勃,你總是在七點半打的呀。
” “指控有效。
今晚給我打電話,要是你——” “——需要任何東西,不管幾點鐘。
” 她幫他把話說完。
此刻,她幾乎又覺得像她自己了。
從猛烈的打擊中,大腦可以恢複神志的次數之多可真有趣。
“我會的。
” “我愛你,親愛的。
”這些年來,太多次的談話都是這樣結尾的。
“我也愛你。
”她邊說邊笑道,然後挂斷了電話,前額抵着牆壁,閉上眼睛。
當笑容還未能從臉上消失的時候,她就開始哭了。
6
她的電腦放在縫紉間裡,那台老蘋果電腦舊得不能再舊了,反倒有股複古的時尚氣質。平常除了收發郵件,或者上上易郵寶之外,她很少用它。
可是,這刻兒她打開谷歌,在裡面敲進瑪喬麗,杜瓦爾的名字。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把比蒂加進去搜索,不過,她猶豫的時間不長。
為什麼要延長這份痛苦呢?反正它是要來的,這一點她肯定。
她點擊“回車”鍵,就在她看着小小的等候的圈子在屏幕上方繞來繞去的當兒,原先的痙攣又一次襲來。
她趕緊跑到盥洗問,坐在馬桶上,雙手捂住臉。
門背後有面鏡子,她不想在鏡子裡面看到自己。
可是,鏡子為什麼要放在那兒呢?她為什麼允許鏡子放在那兒呢?誰想坐在馬桶上照鏡子看自己呢?哪怕是在最佳狀态的時候,更何況,非常肯定的是,現在不是最佳狀态呢?她拖着雙腳,慢慢回到電腦旁,像個因為幹了母親稱之為大壞事的那種事兒、知道馬上就要接受懲罰的孩子。
她看到谷歌給她提供了超過五百萬個搜索結果:哦,無所不能的谷歌,如此慷慨,又是如此可怕。
但是第一個結果竟令她發笑;它邀請她在推特網上關注瑪喬麗,杜瓦爾·比蒂。
達茜覺得可以忽略這個結果。
除非她錯了(那會使她多麼感激啊),否則她正在搜索的瑪喬麗最後一次用推特應該有段時間了。
第二個結果來自《波特蘭新聞先驅報》,達茜點擊它的時候,迎接(那個迎接的感覺像是擊了她一巴掌)她的照片是那張她記得在電視上出現過的,很可能也是她在報紙上看過的,因為《波特蘭新聞先驅報》正是他們家訂的報紙。
這篇文章是十天前登出的,而且是頭版頭條的新聞故事。
一名新罕布什爾婦女也許已經成為“比蒂” 的第十一位受害者,标題這麼醒目地寫道。
副标題是:提供消息的警方人士稱:“我們百分之九十肯定。
” 瑪喬麗·杜瓦爾在報上的照片看起來漂亮多了,那是在攝影室拍的,她擺着古典姿勢,穿着黑色長裙。
頭發披下來,金色的,在這張照片上顔色顯得淡多了。
達茜納悶,是否是瑪喬麗的丈夫提供的這張照片。
她覺得是。
她猜這照片就放在赫尼巷17号的壁爐架上,或被安放在客廳裡。
漂亮的女主人用她永恒的笑容歡迎客人。
紳士們更愛金發女郎,因為他們厭煩了把黑發女士硬塞給他們。
這也是鮑勃的口頭禅之一。
她從沒喜歡過這句話,現在則更讨厭這句話裝在自己腦子裡。
瑪喬麗·杜瓦爾是在離她南甘賽特的家六英裡的一個溝壑裡被發現的,那地方正好位于北康威的邊界上。
縣司法官猜想,死亡可能是勒扼所緻,但是他也說不準;結論要由法醫來下。
他拒絕對此事做進一步猜想,或者回答任何别的問題,不過,根據未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說(此人“跟調查密切相關”,因此他的話起碼具有了一半的可信度),杜瓦爾曾被啃咬,并遭到了性侵犯,“手段跟其他幾起比蒂謀殺案相同。
” 要把前幾起的謀殺案完全總結起來,這一起謀殺案算得上是個自然過渡。
第一起發生在一九七七年。
一九七八年有兩起,一九八零年又是一起,然後在一九八一年又發生兩起。
其中兩起發生在新罕布什爾,兩起在麻省,第五起和第六起發生在佛蒙特。
之後,中間間隔了十六年。
警方猜想,三種情況下,有一種情況已經發生了:比蒂搬遷到另一個地區,而且還在繼續追求自己的嗜好;比蒂因為某個與此無關的犯罪已經被捕入獄,或者就是比蒂已經自殺。
根據記者為寫報道而咨詢過的心理醫生的解釋,有件事不可能發生,那就是,比蒂對謀殺感到厭倦。
“這些家夥不會厭倦的,” 那位心理醫生說,“這是他們的娛樂或消遣,是他們的心理強迫沖動。
不僅如此,這還是他們的秘密生活。
” 秘密生活。
這短語是個有毒的夾心軟糖。
比蒂的第六個受害人是來自巴裡的一名婦女,聖誕前一周,被一輛路過的掃雪機在雪堆裡發現的。
這個聖誕假日對她的家人來說有多凄慘可想而知,達茜心裡想。
倒不是那一年她自己有多享受聖誕假日。
孤孤單單地遠離故鄉(每當她和母親交談的時候,連野馬也不能從她嘴裡拽出這個情況),做一件自己沒把握是否勝任的活計,即使已經幹了十八個月,工資還被晉過一級,她卻絲毫沒有感到節日的氣氛。
她有些熟人(一起喝瑪格麗特的姑娘們),但是,沒有真朋友。
她從不善于交朋友。
用害羞來描述她的人格算是個厚道的詞;内向可能更加準确。
後來鮑勃·安德森面帶微笑走進了她的生活——邀請她出去,但從不接受拒絕。
在掃雪機發現比蒂“早期連環謀殺”最後一個受害人的屍體之後,還不到三個月。
情況肯定就是那樣,他們相愛了,然後比蒂停止殺人十六年。
因為她?因為他愛她?因為他想罷手不幹大壞事了?或許隻是巧合。
可能是那樣吧。
不錯的猜想,可是,她在車庫裡發現的那些身份證件使得巧合似乎不大可能成立。
比蒂的第七個受害人,也就是報紙上稱為“新連環謀殺”的第一個被害人,是一位來自緬因州沃特維爾市的婦女,名叫斯泰西,莫爾。
她丈夫跟兩個朋友一起在波士頓看了兩三場紅襪隊的比賽,一回家就在地窖裡發現了她。
那是在一九九七年八月。
她的頭被塞進了一箱甜玉米裡,玉米是莫爾一家在16号公路路邊農家地攤上賣的。
她裸着身子,雙手被綁在背後,臀部和大腿上有十二處被咬傷的痕迹。
兩天之後,斯泰西·莫爾的駕駛執照和藍十字會證件用一個橡皮帶紮着,被郵寄到了奧古斯塔,上面用大寫字體寫着:刑偵部首席檢察官布博收。
還有個留言:你好!我回來了!比蒂!負責莫爾謀殺案件的偵探們一下子就辨認出來了這包裹。
類似的、挑選出來的各種身份證件——還有類似的、興高采烈的留言——在以前的每起比蒂謀殺案發生之後都會被寄出。
他清楚什麼時候她們獨自一人。
他折磨她們,主要是用他的牙齒;他強奸她們,或者對她們實施性侵犯;他殺害她們;幾周,或者幾個月過後,他再把她們的身份證件郵寄到警察分局,用這個辦法來奚落警方。
為保證殺人的功勞記到自己頭上,達茜心裡懊惱地想着。
二零零四年,又有一起比蒂謀殺案發生;二零零七年,發生了第九起和第十起。
那兩起是最慘絕人寰的,因為其中有一個受害人是孩子。
那個婦女十歲的兒子因胃痛從學校告假回家,其時,正好比蒂在作案,顯然是不期然撞到了。
孩子的屍體和他母親的屍體一起在附近的一條小河裡被發現。
當這名婦女的身份證件——兩張信用卡和一張駕照——寄到麻省七号警區的時候,附帶的卡片上寫着:你好!這男孩是個意外傷害!對不起!不過,動作很快,他沒“受苦”!比蒂!還有其他許多文章,她都可以搜到(哦,無所不能的谷歌),可是為了什麼目的呢?平凡的生活中又一個平凡夜晚的甜美夢想,已經被夢魇吞噬了。
閱讀更多關于比蒂的文章,能驅散這個夢魇嗎?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
她肚子突然收緊。
她跑往盥洗間——盡管有風扇,但是氣味還有,通常你可以無視生活是個多麼發臭的營生,但不會總是這樣——接着,就雙膝着地,倒在馬桶前面,張開嘴巴,盯着馬桶裡藍色的水。
有一陣子,她覺得嘔吐的需要将要過去,然後,想到了斯泰西·莫爾,那張被扼死的、發紫的臉塞進玉米裡,臀部滿是幹成巧克力牛奶色的血污。
這個想法使她再也忍不住,吐了兩次。
吐嘔得太厲害了,滿臉濺上的都是太漬寶潔廁劑的水迹,還有她自己的嘔吐物。
她邊哭,邊喘着氣,把馬桶沖了。
馬桶陶瓷必須要清洗了,不過,眼下,她隻是把馬桶蓋子放下,把自己發紅的臉靠在馬桶蓋子冰涼的米色塑料上。
下一步怎麼辦?明擺着的法子就是,報警。
可要是報了警,結果卻證明是錯了,情況會怎麼樣呢?鮑勃一直是個最大度、最寬容的男人——每次她把老旅行車的前部撞到郵局停車場邊上的大樹上,結果把擋風玻璃弄碎的時候,他唯一關心的是,她是否劃傷了臉——可是,假如她錯誤地指認,說他犯有十一宗他并未實施的謀殺,他還能夠原諒她嗎?而且全世界都會知道。
不論有罪無罪,他的照片會刊登在報紙上。
頭版。
她的照片也會在上面。
達茜拖着身子站起來,從盥洗間櫃子裡拿起馬桶刷子,把自己的嘔吐物清理好。
她清理的動作緩慢。
背疼。
她覺得自己吐得太狠,拉傷了肌肉。
清理活兒幹到一半的時候,下一個想法就“砰砰”地接踵而至了。
不僅僅是他們兩人被拽進報紙的胡猜亂想和二十四小時有線新聞肮髒的漂洗圈子中,還有孩子們要考慮啊。
多尼跟肯剛剛找到他們的頭兩個客戶,可是,這個新聞狗屎炸彈爆炸三個小時後,銀行和尋求新穎途徑的汽車交易商就會不見蹤影。
今天才真正呼吸第一口氣的安德森和海沃德公司,明天就會死亡。
達茜不知道肯,海沃德到底投了多少錢,多尼可是把所有身家都押上去了。
雖然那并不等于是大量資金,但是,當你第一次開始自己人生航程的時候,你還投進了别的東西。
你的心力,你的腦力,你的自我價值。
再有,就是佩特娜和邁克,可能就恰恰在這個時刻,他們兩人正頭靠着頭商量婚禮計劃呢,根本沒意識到一隻兩噸重的保險箱扣在一根磨損嚴重的弦上,正懸挂在他們頭頂。
佩特娜一向把父親當成自己的偶像。
要是她發現,曾經在後院的秋千上推她搖蕩的那雙手同樣就是絞殺了十一位婦女生命的雙手,她會受到怎樣的打擊?要是她發現,曾經和她晚安吻别的嘴唇後面隐藏着撕咬十一位婦女的牙齒,在有些案子裡甚至一直咬到有些婦女的骨頭,她會受到怎樣的打擊?她又一次坐到電腦邊上。
這時候,達茜的腦子裡冒出一則可怕的報紙頭條新聞。
新聞配着鮑勃的一幅照片刊出,照片上的鮑勃,系着頸巾,穿着滑稽荒唐的卡其短褲和長筒襪。
那則新聞太清晰明白,就像已經刊印出來了:連環殺手“比蒂”領導幼年童子軍十七年達茜用一隻手“啪”地捂住嘴。
她能感覺得到自己的眼睛在眼眶裡一陣一陣地跳動。
她忽地産生了自殺念頭,有那麼一會兒(漫長的時刻),這念頭似乎完全合乎情理,而且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解決方案。
她可以留言說,她這麼做,是因為擔心自己患了癌症。
或者說出現了老年癡呆(阿爾茨海默病)的早期症狀,那倒更好些。
可是,自殺也會給幾個家庭投下陰影,而且,要是她搞錯了怎麼辦?假如鮑勃隻是在路邊或者在别的什麼地方發現了那些身份證件,該怎麼辦?你知道那不大可能嗎?聰明的達茜輕蔑地笑道。
好,是這樣,但是,不大可能與不可能畢竟不同,是不是?也有别的東西,别的能使她目前陷進的籠子十分牢靠的東西:要是她沒搞錯的話,怎麼辦?她的死,難道不會使鮑勃逃之夭夭,去殺害更多的人,因為他再也不必過這種秘密的雙重生活?達茜不能肯定自己相信死後還會有意識存在,可是,要是真有的話,怎麼辦呢?要是她在彼岸,不是面對伊甸園裡碧綠的田野和豐饒的河流,而是面對一排可怕的、被扼殺的婦女,她們身上留着她丈夫的牙印子,人人控告,是她導緻了她們的死亡,因為她選擇了一條輕而易舉的出路,那該怎麼辦?難道隻要她無視自己所發現的蛛絲馬迹(這樣的情況基本不可能,起碼現在她自己是不相信的),她們的指控就不再是事實嗎?她真的認為,僅僅是為了自己的女兒可以舉辦一場像樣的婚禮,她就要把更多的婦女置于可怕的死亡境地嗎?她心裡想:我希望死了算了。
可她沒死。
很多年來的頭一回,達茜·麥迪森·安德森從椅子滑到了地上,雙膝跪地,開始祈禱。
可是不靈。
除了她之外,屋裡空空落落的。
7
她是從不記日記的,但是,她把十年的約見記錄一直放在闊大的縫紉盒底下。鮑勃十年的出行記錄則塞在他家庭辦公室櫃子的某個抽屜裡。
作為一名會計,他在記賬的事情上十分心細,把每筆結算、免稅和汽車折舊的每分錢都記錄在案。
她把兩人的所有記錄本都摞在電腦邊上,然後打開谷歌,強迫自己做必需的調查,把比蒂案件受害者的姓名和死亡日期都記錄下來(有些必然隻是大概時間)。
然後,當電腦上的數字鐘無聲地駛到十點時,她開始進行艱苦的核對工作。
她甯願用十二年的生命來交換某樣能證明他與哪怕一樁謀殺案無關的證據。
然而,她的約見記錄恰恰使事情變得更糟。
新罕布什爾州基恩縣的凱莉·葛威是于二零零四年三月十五日在當地垃圾填埋場後面的樹林裡被發現的。
根據法醫的說法,她已經死亡三到五天了。
在達茜的約見筆記上,從二零零四年的三月十号到十二号潦草地寫着鮑勃到布拉特見菲茨威廉姆。
喬治·菲茨威廉姆是本森、培根和安德森公司的一位大客戶。
布拉特是菲茨威廉姆所居之地布拉特伯勒的縮寫。
從新罕布什爾的基恩縣開車到那兒很方便。
海倫·沙韋爾斯通跟她兒子羅伯特是二零零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埃姆斯伯裡鎮的紐利河中被發現的。
他們住在二十英裡之外的塔索爾村。
在她二零零七年的記錄本裡十一月的那一頁上,從八号至十号下面畫下的一條線上,潦草地寫着鮑勃在索格斯,兩個财産出售外加波士頓硬币拍賣會。
她還記得,在這些日子的某個夜晚,自己給他在索格斯的汽車旅館打電話,但是沒有找到他。
假定他當時和某個硬币銷售商外出了,或許在洗澡?她似乎回憶起來了。
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那麼當晚他會不會實際上是在路上?或許在埃姆斯伯裡鎮做完一樁差事(小小的遞送)後,正在回旅館?或者,假如他在洗澡,以上帝的名義發誓,他又在沖洗什麼呢?數字鐘超過了十一點,開始爬向子夜時分,這是一個據說墓地打哈欠的時分。
她開始細細查看他的旅行記錄和發票,并不時地停下來重新檢查。
七十年代後期的材料零零星星,沒有多大幫助——在那些歲月裡,他不過就是最底層的一名辦公室寄生蟲罷了——不過八十年代以來的所有材料都在,她發現與一九八零年和一九八一年發生的比蒂謀殺案之間的聯系清晰且不容置疑。
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
而且,“聰明的達茜”堅持認為,如果你在一戶人家的屋子裡發現了足夠多的貓毛,很大程度上,你隻好認為這家某個地方有隻貓了。
那麼,我現在怎麼辦?答案似乎是帶着她困惑而恐慌的腦袋上樓去。
她懷疑自己能否睡得着,不過,至少可以沖個熱水澡吧,然後躺下。
她疲憊不堪,嘔吐拉傷的背部還在疼痛,而且渾身汗臭。
她關掉電腦後,拖着沉重的步子慢騰騰地爬到二樓。
熱水澡使背痛得到了舒緩,口服一兩顆泰諾,可能會在淩晨兩點左右進一步減緩背痛;她确信,她醒來時會發現這一點的。
她把泰諾放回藥盒的時候,趁便把安比恩安眠藥瓶拿出來,抓在手裡有一分鐘之久,然後又放下了。
這藥無法讓她睡着,隻會使她昏昏沉沉,而且——或許——比她現在還要妄想。
她躺下來,朝床另一側的床頭櫃看了看。
鮑勃的鐘。
鮑勃備用的一副看書用的眼鏡。
一本名叫《陋屋》的書。
你該讀一讀,達茜,這是一本改變生活的書,他在最近這次出行前的兩三個晚上這麼說過。
她關了燈,旋即,眼前就出現被塞進玉米箱中的斯泰西·莫爾。
她又把燈開了。
大多數夜裡,黑暗是她的伴侶——是睡眠仁慈的預告者——然而,今夜情形卻不是這般。
今夜,黑暗被鮑勃的一群婦女占據了。
你還不知道。
記住,你并不确認那件事。
可是,如果你發現了足夠多的貓毛…… 貓毛夠多了。
她躺在床上,甚至比自己原先擔心會睡不着的狀态還要清醒,大腦一圈圈地在轉,一會兒想到受害人,一會兒想到自己的孩子,一會兒想到自己,甚至還想到某些被遺忘的、有關耶稣蒙難時刻在客西馬尼園裡祈禱的聖經故事。
就這樣,她痛苦地來回胡思亂想,感覺約摸過了一個小時的光景之後,她朝鮑勃的鐘瞥了一眼,發現才過了十二分鐘。
她用一隻臂肘撐起身子,把鐘面轉向了窗戶。
他在明天晚上六點鐘才會到家,她心裡想着……盡管既然現在已經是子夜一刻鐘,她覺得,從理論上說,是在今晚,他就會到家。
不管怎樣,她還有十八個小時的時間。
這時間肯定足夠讓她作出某個決定。
要是她能睡着,哪怕就一會兒——睡眠可以調整大腦——該多好啊,但是,這不可能了。
她會迷糊上一會兒,然後想到瑪喬麗·杜瓦爾,或者斯泰西·莫爾,或者(最悲慘的)羅伯特·沙韋爾斯通,十歲。
他沒有“受苦”!之後,任何睡着的可能性會又一次消失。
她會永遠睡不着的想法進入了腦海。
當然,那不可能,可是躺在這兒,盡管已經用了斯格普漱口水清洗過了,嘴裡卻還有嘔吐物的味道,這一想法似乎還是蠻有道理的。
不知什麼時候,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想起了小時候的某一年,她在屋子裡轉悠着照鏡子。
她總是站在鏡子前面,雙手擺成杯狀,放在臉的兩側,鼻子抵着鏡面玻璃,但是屏着呼吸,這樣才不會把霧氣噴在鏡面上。
要是被母親發現,總要拍她一把,把她攆走。
那樣會在鏡子上留下斑印,我還得把它擦幹淨。
你為什麼對自己這麼感興趣?你永遠不會因為美貌被絞死的。
為什麼要站得這麼近?這個樣子,任何值得看的東西,你都看不清楚的。
那時她多大?四歲?五歲?不管怎麼說,她感興趣的倒不是鏡子裡的自己——或者說,主要不是自己;可那時她太小了,無法說得清。
她相信,鏡子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戶,而且,她看到照在玻璃裡頭的不是他們家的客廳,或者盥洗間,而是别人家的客廳,或者盥洗問。
也許是麥森家的,而不是麥迪森家的。
因為在玻璃的另一面,照進的東西看起來相似,但是并不相同。
要是你看的時間夠長,你就會開始挑出一些并不相同的地方:那邊的地毯看起來像是橢圓形的,不是圓形的;門似乎是帶轉栓的,不是帶插栓的;某盞燈的開關裝在門的另一側。
就連小姑娘也不一樣了;達茜相信她們是有關系的——鏡子姐妹們?——但是不,不一樣的。
那個小女孩不是達賽倫,麥迪森,她或許叫做珍妮,或者桑德娜,或者甚至依琳娜·瑞格比,不知什麼原因(某個讓人害怕的原因),那個小女孩正在一個舉行過婚禮的教堂裡撿拾稻子。
躺在床頭燈投射的光圈裡,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打了會盹兒。
達茜覺得,要是自己當時能夠告訴母親她在鏡子裡看到了什麼,要是當時她說得清她看的根本不是她本人,而是那個更加神秘的小女孩,也許她就會跟兒童心理醫生度過一段時光了。
可是,并不是那個小女孩使她感興趣,從來就不是。
她感興趣的是,鏡子後面存在着另外一個完全别樣的世界,而且,如果你能穿過那個别樣的屋子(更加神秘的屋子),再從那扇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