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個想法已經過去了,借助于一隻新玩具娃娃(她用自己喜歡的煎餅糖漿來給那個玩具取名,叫它黃油沃斯夫人)和一個新的玩具屋,她把興趣轉移到了更容易被接受的小姑娘們的幻想上去了:做飯、洗衣、購物、教養嬰兒、盛裝赴宴等等。
現在,經曆過這麼多年之後,她終究穿過了鏡子。
可是,根本就沒有小女孩在更加神秘的屋子裡等待;相反,倒是有個更加神秘的丈夫,一直生活在鏡子背後,在那邊幹着罪惡勾當。
價廉物美,鮑勃喜歡這麼說——這是身為會計最緊要的信條。
挺直身子嗅嗅空氣——這是回答你怎麼樣這個問題的答案,這個答案,他曾經帶領着走過亡者之路的每一批童子軍中的每個兒童都知道。
毫無疑問,那些孩子中,有些長大成人之後還在重複着這個回答。
紳士們更愛金發女郎,因為他們厭煩了塞進…… 不過,後來睡意還是朝達茜襲來,雖然那位溫柔的睡意護士沒能把她帶得遠遠的,但是,她前額上和發紅浮腫的眼睛四周的皺紋還是緩和了些。
當她丈夫把車駛進車道的時候,她的身體動了動,卻沒有醒來。
要是越野車的前燈照射到屋頂的話,她也許會的,不過,鮑勃把車開到街區一半的時候就把燈熄掉了,這樣就不會把她弄醒。
8
一隻貓在用毛茸茸的爪子撫弄她的面頰。很輕柔,但是也很急切。
達茜試圖用手把它拂開,可她的手重似千磅。
不管它,反正是夢——肯定是夢。
他們沒養貓呀。
如果你在一戶人家的屋子裡發現了足夠多的貓毛,這家肯定某個地方有隻貓,她那掙紮着要醒過來的大腦非常理性地告訴她。
此刻,那隻爪子在撫弄她的劉海了,接着是劉海下面的前額。
不可能是貓,因為貓不會說話。
“醒醒,達茜。
醒醒,親愛的。
我們得談談。
” 聲音和撫摸一樣輕柔舒服。
是鮑勃的聲音。
不是貓爪,是隻手。
鮑勃的手。
可是,不可能是他,因為他在蒙彼利埃——她雙眼猛地睜開了,他就在那裡,好好地,坐在她旁邊的床上,撫弄着她的臉和頭發,跟她身體不适時他有時候表現的一樣。
他身穿三件套的Jos.A銀行西服(所有的西服都是在那裡買的,他管它叫——他的又一個半開玩笑的說法——“運氣(Joss)銀行”),但是背心的紐扣沒扣上,衣領也敞開着。
她能看到領帶的末端從他外套的口袋裡冒出來,像條鮮紅的舌頭。
他的腹部在褲帶上方鼓凸出來,她第一個連貫的想法就是,你真得對體重有所動作了,鮑勃,那樣對你的心髒不好。
“你——”她的聲音出來了,像是一聲幾乎無法聽清的烏鴉叫。
他笑笑,然後繼續撫弄她的頭發,她的面頰,她的頸背。
她清清嗓子,又試着開口說話。
“你在這兒幹嗎呢,鮑勃,現在一定是——”她仰起頭,看看他的鐘,但當然看不到時間,因為她早就把鐘面轉向牆壁了。
他往下瞥了瞥自己的手表。
把她撫弄醒的時候,他一直在微笑着,現在還在笑。
“三點差一刻。
我們談完話後,我坐在又蠢又舊的汽車旅館差不多兩個小時,試圖說服自己,我考慮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
然而,我不是靠回避事實成為如今的自己的。
于是,我跳上越野車,上了路。
一路上,車輛星兒都沒有。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不在夜深時分做更多的旅行。
也許我以後會這樣的。
那是說,如果我不進肖申克的話。
要麼是康科德的新罕布什爾州立監獄。
不過,這件事由你決定。
不是嗎?” 他的手還在撫弄她的臉。
手的感覺熟悉,甚至手的氣味也熟悉,她以前一直喜歡。
可現在她不喜歡了,不僅僅是因為今夜的痛苦發現。
她怎麼竟然就從來沒有注意到,那個撫弄觸摸是多麼自鳴得意,多麼富于占有欲!你是個老騷貨,可你是我的老騷貨,現在那個觸摸似乎在這麼說,唯獨這次,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在地闆上撒尿,那很不好。
事實上,是個大壞事。
她推開他的手,坐了起來。
“以上帝的名義發誓,你在說什麼呢?你偷偷摸摸地進來,把我弄醒了——” “是的,你剛才在睡覺,燈還亮着——我一拐上車道,就看到了。
”他的笑容裡沒有一絲負罪感。
不過也沒有兇氣。
還是那種一模一樣的、甜美的、她幾乎從一開始就喜歡的鮑勃·安德森的笑容。
有一刻,她飄飄忽忽地想起了婚禮之夜,他是多麼溫柔啊,一點兒也不催她。
給她足夠的時間,讓她習慣新鮮事物。
這也是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她尋思着。
“你睡覺從來不開燈的,達茜。
雖然你把睡袍穿在身上,可是你睡袍下面還戴着胸罩,你也從來不那麼做的。
你剛剛忘了脫掉,是嗎?可憐的寶貝兒。
可憐的、疲倦的小姑娘。
” 短暫地,他摸摸她的乳房,然後——謝天謝地——把手拿開了。
“而且,你把我的鐘也轉了過去,這樣你就不必看時間了。
你很不安,我就是你不安的根源。
對不起,達茜。
我是發自心底的。
” “我吃了反胃的東西。
”這是她所能想出的唯一理由。
他耐心地笑笑。
“你找到了我在車庫裡的隐藏點。
”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 “哦,你幹得漂亮,把東西放回到你找到它們的原處了。
不過,我對這些東西可非常細心,我放在踢腳闆裡面樞軸上的膠帶斷了。
你沒注意到,是吧?你怎麼可能注意到呢?那是一種粘上去就幾乎看不見的膠帶。
此外,裡面的盒子離我原先放它的地方——我一直放它的地方——靠左一兩英寸。
” 他伸手再去撫弄她的面頰幾下,她把臉轉開的時候,便抽回了手(好像沒有懷恨在心)。
“鮑勃,我能看得出來,你的帽子裡有隻蜜蜂在嗡嗡叫,不過老實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樣。
也許你最近工作太累了。
” 他難過地把嘴朝下一撇,接着眼睛就濕潤了。
難以置信。
實際上,她必須要克制自己,才能不讓自己為他感到難過。
情感是人的另一個習性,跟其他習性一樣,受到條件制約。
“我想我向來就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的。
” “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 他歎了口氣。
“親愛的,我趕了好長時間的路,一路上都在考慮這件事。
我想得越久,我想得越深,就越是感到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隻有一個:那就是WWDD。
” “我不懂——” “噓。
”他一邊說,一邊把一隻手指輕輕地按在她嘴唇上。
她能聞到肥皂的味道。
在離開汽車旅館之前,他一定沖過澡了,這是個非常有鮑勃風格的做法。
“我要把一切告訴你。
我要一吐為快。
我想把内心深處的一切告訴你。
我一直想要你知道。
” 他一直想要她知道?親愛的上帝啊。
也許會有更糟的事情在等待,不過,到目前為止,顯而易見,這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
不管是什麼,你就把它留在你的腦子裡吧,我不想知道。
” “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到了異樣的東西,親愛的。
我非常擅長解讀女人的眼睛,已經快成專家了。
WWDD代表的是達茜會幹什麼。
在現今的情況下,要是她發現了我的藏物之處,以及我的盒子裡放了些什麼,達茜會幹什麼呢。
順便說一句,我一直很喜歡那隻盒子,因為是你送給我的。
”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在她的眉宇之間快速地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濕濕的。
平生頭一回,他的嘴唇接觸到她的皮膚使她反感,她突然想到,在日出之前她也許就會死掉,因為死去的女人無法洩露秘密。
雖然,她心裡想,他會努力保證我不會“受苦”。
“首先,我問自己,瑪喬麗·杜瓦爾這個名字,對你而言是否有任何意義。
我本願意用一個大大的不字來回答這個問題,可是,有時候,一個人吧,還是得做個現實主義者。
你不是全世界頭号新聞迷,但你我在一起生活這麼長時間了,我知道你關注電視和報紙上的重要新聞。
我想你會知道這個名字的,即使你不知道,也會辨認出那張駕照上的照片。
此外,我當時心裡想,難道她對我為什麼擁有這些身份證件不會感到好奇嗎?女人總是好奇心強。
看看潘多拉吧。
” 或者藍胡子的老婆,她心想,那個朝上鎖的房間裡偷看、發現她的前任們都慘遭割頭的女人。
“鮑勃,我向你發誓,我不知道你在說——” “因此,我進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啟動你的電腦,打開火狐——那是你慣常用的搜索引擎——然後檢查搜索記錄。
” “什麼?” 他“咯咯”地輕笑着,好像她說了個格外好笑的笑話。
“你都不知道。
我不認為你知道,因為我每次檢查,一切都在那兒。
你從來沒有清除過!” 他又“咯咯”地發笑了,就像一個男人看到妻子特别可愛的樣子一樣。
達茜第一次感到薄薄的怒火在攪動。
鑒于眼下的情勢,這可能有些荒唐,可感覺的确就是那樣。
“你檢查我的電腦?你這個肮髒的、鬼鬼祟祟的家夥!” “我當然檢查。
我有個經常做壞事的、很壞的朋友。
那種男人必須了解跟他最親近的人。
因為孩子們已經離家,所以那就是你,隻有你了。
” 壞朋友?一個經常做壞事的壞朋友?她的頭在眩暈,但是,有件事似乎再清楚不過了:再這樣否認下去也無益。
她明白,而他知道她明白。
“你不僅僅搜索了瑪喬麗,杜瓦爾的情況。
”從他的聲音裡,她絲毫沒有聽出羞恥或者辯護的語氣,隻有兇惡猙獰的悔意,那就是,情況居然會搞到這步境地。
“你搜索了她們所有人。
”然後他笑了起來,說道,“不賴嘛!” 她靠着床頭闆,坐起身來,這動作使她稍稍遠離了他。
那就好。
距離就是好。
所有這些年月,她一直跟他躺在一起,屁股靠屁股、大腿靠大腿的,而現在還是離他遠點好。
“什麼壞朋友?你在說什麼?” 他把頭側向一邊,鮑勃的體态語言表示我覺得你很遲鈍,不過遲鈍得有趣。
“布萊思。
” 起初,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猜想一定是某個工作上有接觸的人。
或許可能是同謀共犯?表面上看似乎不大可能。
她本會說鮑勃和她一樣,是個不擅長交友的人,不過,做這種事的男人有時候确實會有同謀共犯。
“布萊恩·德拉漢蒂。
”他說道,“别對我說,你忘了布萊恩。
在你告訴我布朗德琳的事之後,關于他的情況,我已經全部告訴過你。
” 她的嘴不由地張開。
“你初中時的朋友?鮑勃,他死了!他追接棒球的時候被卡車撞倒,他死了。
” “嗯……”鮑勃的笑容變得飽含歉意,“是……也不。
每當我對你談起他的時候,我幾乎一直叫他布萊恩,可是,我從前在學校裡不是這樣叫他的,因為他讨厭那個名字。
我用他的首字母叫喚他。
我叫他BD。
” 她張口想問,布萊恩與這件事有何關系,就像與中國茶的價格一樣八竿子打不着。
不過,她馬上就懂了。
她當然懂了。
BD。
比蒂。
9
他說了很長時間,他說的時間越長,她就越是害怕。所有這些年月,她一直跟個瘋子在一起生活,可是,她又怎麼能知道呢?他的瘋狂就像是地底下的大海。
上面有一層岩石,岩石上面有一層土壤,鮮花就在那裡生長。
你可以在鮮花叢中散步,卻從不知道,下面有狂潮波瀾……然而它就在那兒。
過去一直就在。
他将一切怪到BD身上(隻是多年之後,在他給警方的便條中,他變成了比蒂),可是,達茜懷疑,鮑勃并不真的那樣想;責怪布萊恩·德拉漢蒂,隻是為了更方便地使他的兩種生活保持分離狀态。
比如,帶槍到學校去實施搶劫是BD的想法。
根據鮑勃的說法,他們在城堡岩高中讀書期間,在一年級升二年級的夏天就有了這個靈感。
“一九七一年,”他說道,性情溫和地搖了搖頭,像個男人回想起在天真無邪的童年犯下的某個小錯時興許會做的動作一樣。
“很久之前,那些科倫巴茵的小精靈甚至就是他們父親眼裡亮閃閃的星星。
有些姑娘鄙視我們。
迪亞娜,拉馬季,勞拉,斯文森,格洛麗亞·哈格爾蒂……還有其他兩三個家夥,不過,我忘了她們的名字了。
計劃是搞到一捆槍——布萊思爸爸的地下室裡面,大概有二十來支步槍和左輪手槍,包括二戰時得來的一兩把讓我們十分着迷的德國魯格手槍——并且把它們帶到學校。
你知道,那時候學校沒有搜查或者金屬探測器。
“我們打算把科學樓的側翼當成自己的堡壘。
我們會用鍊條把門鎖好,殺死某些家夥——多半是老師,但也包括一些我們不喜歡的家夥——然後,我們穿越過道遠處那端的防火門,把剩下的孩子們吓跑。
哦……大多數孩子。
我們将把那些鄙視我們的姑娘們當成人質。
我們計劃——BD計劃——趁警察還沒趕到的時候,就把一切做完。
他畫了張地圖,還在他的幾何筆記本裡記下了一張步驟清單。
我記得總共約有二十格步驟,從‘拉響火警制造混亂’開始。
”他“咯咯”地輕笑起來。
“把那個地方封閉之後……” 他朝她笑笑,稍微有點難為情,不過她認為,他感到羞恥的主要原因是這個計劃有多愚蠢。
“哦,你很可能猜得出來。
兩個十幾歲的男孩子,荷爾蒙非常旺盛,風一吹,我們就變得欲火中燒。
我們要告訴那些女孩子,如果她們,你知道的,讓我們幹得很爽,我們就放她們走。
如果不願意,就殺了她們。
她們會願意的。
” 他慢慢地點點頭。
“為了活命,她們會願意。
BD在這一點上猜對了。
” 他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
因為往事重提,他的眼神變得朦胧(古怪,但是真實)。
為了什麼?年輕人瘋狂的夢想?恐怕實際上真是這樣。
“我們并不計劃像科羅拉多州的那些‘重金屬啞鈴’一樣自殺。
沒辦法。
在科學樓側翼下面有個地下室,布萊恩說,就在那兒有個隧道。
他說隧道從供給間通到119号公路對面的消防站。
布萊恩說五十年代的時候,這所高中隻是個從幼兒園一直到八年級的文法學校,那兒有個公園,休息的時候,小孩子常常在公園裡面玩耍。
隧道的作用就是讓他們可以不需要穿過馬路就能到達公園。
” 鮑勃大笑起來,吓了她一跳。
“對他的所有話,我都信以為真,可是結果呢,他滿嘴胡言。
第二年秋天,我親自到下面去尋找。
供給間在那兒,全是紙張,散發着人們過去使用的蠟紙油印件的印油臭味兒,不過,要是真有隧道的話,我可壓根兒沒發現過,要知道那時候我就是個非常仔細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在對我們兩人撒謊呢,還是隻對他自己撒謊。
我隻知道沒有隧道。
我們本來會被困在樓上的,可誰知道呢,我們本來也許會自殺的。
你永遠無法知道一個十四歲的男孩要幹什麼,對不對?他們到處滾啊轉啊,像枚尚未爆炸的炸彈。
” 你再也不是尚未爆炸的炸彈了,她心裡想,是嗎,鮑勃?“不管怎麼說,我們本來會被吓破膽的,但也許不會。
也許我們會試圖實施整個計劃。
BD讓我興奮不已,大談特談我們将如何去摸女孩子的上身,然後讓她們脫掉彼此的衣服……”他興奮地看着她,“是的,我知道這聽起來是個什麼樣兒,不過是男孩的性幻覺。
可是,你要知道,那些女孩們是真的鄙視我們。
你想和她們搭讪,她們總是大笑,走得遠遠的,然後就站在咖啡館的角落,一群人打量着我們,笑得更厲害。
所以,你真的不能責怪我們,是嗎?” 他看看自己緊貼在大腿上的手指,不停地在西褲上面打鼓點,然後重新擡起頭來看着達茜。
“有件事你必須明白——你真的必須明白——就是布萊恩是多麼善于勸服别人。
他比我要壞多了。
他是真瘋狂。
而且那個時候,全國都在騷亂,别忘了,這也是原因之一。
” 你說的話我懷疑,她心裡想。
令她感到驚奇的是,他是怎麼使這一切聽起來幾乎是正常的,好像每個青春期男孩的性幻想都涉及強奸和謀殺。
可能他真的相信是那樣的,正如他曾相信布萊恩·德拉漢蒂神秘的逃跑隧道一樣。
他真的相信過嗎?她怎麼會知道?畢竟,她是在聽一個瘋子的回憶。
隻是實在難以置信——依然!——因為這個瘋子就是鮑勃。
她的鮑勃。
“不管怎麼說,”他說道,聳了聳肩頭。
“這事從沒發生過。
那是個夏天,布萊恩跑到公路上,被撞死了。
葬禮之後,在他家裡有個接待儀式,他母親說,如果我需要的話,我可以到他房間裡拿些什麼。
作為紀念吧,你知道的。
我确實想要。
我确實想要!我拿走了他的幾何筆記本,這樣就沒人會翻它,看到他‘偉大的城堡岩槍殺和性交聚會’計劃了。
那是他的叫法,你知道的。
” 鮑勃笑了笑,充滿了懊悔。
“如果我是個信徒,我要說,上帝把我從自身手中拯救了出來。
誰知道是否真有什麼……什麼命運……自有它對我們的安排。
” “對于你來說,命運的安排就是讓你去折磨、去殺害婦女?”達茜無法自制地問出這個問題。
他看了看她,有責怪的意思。
“她們是勢利小人,”他說道,豎起一根手指,像教師們開導學生時常做的手勢。
“還有,不是我幹的。
是比蒂幹了那些事兒——而且我要說,事出有因,達茜。
我說的是過去幹的,不是現在幹的,因為所有那一切現在都被抛在後面了。
” “鮑勃——你的朋友BD已經死了。
他死了将近四十年了。
這你一定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在某種程度上,你一定知道的。
” 他把手在空中一揮:一種好脾氣的投降姿勢。
“你想把這叫做逃脫罪過嗎?我想,心理醫生會那麼定義,如果你要這樣說,就随你吧。
可是,達茜,聽着!”他把身子往前傾,一隻手指摁在她前額上,介于眉宇之間。
“聽着,把這事兒在你腦子裡搞清楚。
是布萊恩。
他用……用一些觀念感染了我,就讓我們那樣說吧。
一些觀念,你一旦裝在腦子裡頭,就無法不去想它們。
你無法……” “把擠出的牙膏放回牙膏管裡?” 他拍了下手,差點兒使她尖叫起來。
“對極了!你無法把擠出來的牙膏放回到牙膏管裡。
布萊思死了,可是他的那些觀念還活着。
那些觀念——搞到女人,對她們任性而為,不管什麼瘋狂的想法出現在你的腦海裡都要實施——女人們成了他的幽靈。
”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向上翻轉,然後向左移動。
她不知在哪裡曾讀到過,這個動作意味着說話人正在刻意撒謊。
可是,他是否在撒謊,這還重要嗎?或者,他正在對他們兩人中的哪一個撒謊,這還重要嗎?她認為不。
“我不會叙說細節,”他說,“那樣的東西不适合你這樣的可人兒聽,而且,不管你是喜歡與否——我知道你現在不喜歡——你還是我的可人兒。
不過,你得知道,我曾跟這個幽靈搏鬥。
我跟它搏鬥了七年,可是那些念頭——布萊思的那些念頭——不停地在我腦子裡滋長。
直到最後,我心想,‘我就試一次,隻是為了把它從我腦子裡趕走。
把他從我腦子裡趕走。
如果我被逮到,就被逮到——起碼我再也不會想它,對它的滋味感到好奇了。
’” “你在告訴我,你所幹的一切都是男性探索。
”她有氣無力地說道。
“哦,是的,我覺得你可以這麼說。
” “或者,就像是到聲名狼藉的風月場試試,隻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 他謙虛地聳聳肩,孩子氣十足。
“有點兒。
” “鮑勃,這不是探索。
這不是到風月場所玩玩。
這是傷害一個女人的性命。
” 她看不到絲毫的負罪感或者羞恥心,絕對沒有一絲一毫——對于這些情感,他似乎無能為力,好像控制着它們的開關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短路了——他隻是擺出一副愠怒的表情盯着她,一副十幾歲孩子的、“你不理解我”的愠怒表情。
“達茜,她們是勢利小人。
” 她想喝杯水,可又不敢起身到盥洗問去。
她擔心他會擋住她,接着後面會發生什麼事呢?再之後呢?“此外,”他又開始了,“我不認為我會被逮住。
要是我小心翼翼、精心計劃的話,就不會。
那可不是一個半生不熟、欲火中燒的十四歲男孩的計劃,你知道,那是一個務實的計劃。
我也意識到了另外的問題。
我不能一個人幹。
哪怕我不因為緊張把事情搞砸,也說不定會砸在負罪感上。
因為我是個好人。
我就是這樣看待自己的,而且信不信由你,我至今還是這樣認為的。
我有證據,不是嗎?一個溫馨的家,一個溫柔的妻子,兩個漂亮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開始了他們自己的生活。
而且我還回饋社區。
這就是我為什麼兩年來無償地接下了市鎮司庫工作的原因。
這就是我為什麼每年和文尼,埃施勒一起組織萬聖節的獻血活動。
” 你應該請瑪喬麗·杜瓦爾獻血的,達茜心想,她是A型陽性。
他稍稍把胸中的氣息呼出——一個男人用最後一個無可辯駁的觀點來使自己的論點成立——說道:“這也是帶着幼年童子軍活動的目的。
你認為多尼參加童子軍的時候我就該洗手不幹了,我知道,你是這麼想的。
可我不這麼想。
因為不僅僅是為了他,根本就不是為了他。
這是為了社區。
這是為了回饋和報答。
” “那麼,請你把瑪喬麗·杜瓦爾的性命還給她。
或者斯泰西·莫爾。
或者羅伯特·沙韋爾斯通。
” 最後那個名字終于被他聽進去了。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被她打了一拳。
“那孩子是個意外。
他不該在那兒的。
” “可是,你在那兒難道就不是個意外?” “不是我,”他說道,接着,把終極的、超現實的荒誕加了上去。
“我不是個通奸犯。
是BD。
從來就是BD。
首先,是他把那些念頭放進我的腦子裡頭,這就是他的錯。
我本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出那些主意。
我用他的名字在便條上簽字交給警方,隻是為了說明這一點。
當然,我改變了拼寫,因為第一次談到他時,我就告訴過你,我有時候叫他BD。
你也許記不得了,可我記得。
” “她沒想到他會如此仔細。
他至今沒被逮住毫不奇怪。
要是她沒有踢到那個該死的紙箱子—— “她們都跟我或我的生意無關,主業和副業都沒有關系。
否則會非常危險。
不過我經常旅行,我總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BD——我身體内部的BD——他和我一樣。
我們都留心那些勢利小人。
你一向能夠分辨得出來。
她們把裙子穿得太高,故意露出胸罩帶子。
她們勾引男人。
比如那個斯泰西·莫爾。
你讀過關于她的報道,我相信。
她結過婚,但那并不妨礙她把奶頭在我身上蹭來蹭去的。
她在一家咖啡店做招待——沃特維爾的陽光邊咖啡店。
我過去常到那兒,去米克爾森硬币店瞧一瞧,記得嗎?你甚至跟我一起去過兩三回呢,那時候佩特娜在科爾比。
這事兒發生在喬治,米克爾森去世之前,他兒子把所有存貨賣了,這樣他自己就可以去新西蘭或者别的什麼地方。
“那女人勾引我,達茜!總是問我要不要把咖啡熱一熱,說些諸如紅襪隊怎麼樣之類的話,彎着腰,把她的奶頭在我肩上磨磨擦擦的,想方設法把我的下面搞硬。
她就幹這種事兒。
我承認,我是個男人,有男人的需要,雖然你從不拒絕我,或者說很少拒絕……哦,很少……我是個男人,有男人的需要,我一向性欲旺盛。
一些女人感受到了,就喜歡利用我這個特點。
這讓她們心蕩神馳、魂不守舍。
”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膝蓋,眼眸暗沉,若有所思。
接着,他又想到了别的什麼事情,頭猛地一甩。
他那頭日益稀薄的頭發飛了起來,然後又落定。
“總是笑!紅彤彤的口紅,還總是笑!哦,我認得出那樣的笑。
大多數男人都認得出來。
‘哈哈,我知道你想要,我能聞得出來,不過呢,你能得到的就是這麼點兒了,将就一下吧’。
我可以!我可以将就!但BD不行,他不行。
” 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有許多那樣的女人。
要搞到她們的名字很容易。
你可以在網上搜索。
假如你知道該怎麼搜索的話,就可以搜到許多信息,會計們都知道該怎麼辦。
我就搜索過……嗯,十來次。
也許甚至有一百次吧。
你可以把這叫做愛好,我想。
你可以說,我除了收集硬币,還喜歡收集信息。
通常并沒有什麼動作。
不過,有時候BD會說,‘她就是你想跟蹤到底的人,鮑勃。
就是那邊的女人。
我們一起制訂計劃吧,等時機一到,你讓我動手就行。
’這就是我幹的事。
” 他抓着她的手,把她軟塌塌的、冰涼的手指頭握到他的手裡面。
“你認為我瘋了。
我能從你的眼神中看出這一點。
可我沒瘋,親愛的。
是BD瘋了……或者是比蒂,如果你更喜歡他那個公開的名字。
順便說一下,如果你讀過報紙上的那些故事,就會知道我刻意在給警方的便條上把單詞拼錯。
我甚至把地址全拼錯。
我的錢包裡保留了一張錯誤拼寫的清單,這樣一來,我總能以相同的方式把詞拼錯。
這叫做誤導。
我要他們認為,比蒂很笨——或者說是文盲——而他們确實就是這麼認為的。
因為笨的是他們。
我隻有一回遭到警方的質詢,那是很多年以前了,我以目擊證人的身份遭到質詢,大約是在BD殺害了姓莫爾的女人之後的兩周吧。
一個老家夥,走路一瘸一拐,處于半退休狀态。
他要我給他打個電話,如果我想起了什麼的話。
我說我會的。
真荒唐。
” 他不出聲地暗自笑着,就像他們一起觀看《摩登家庭》或者《兩個半男人》時那樣。
直到今夜之前,這種笑法一直使她感到愈發開心。
“告訴你吧,達茜,如果他們逮我個正着,我會承認的——起碼,我認為我會的,我不認為有人能百分之百确定在那樣的情況下他們會幹什麼——但是,我無法給提供很多信息。
因為我記不清實際的……實際的行為了。
除了知道做過。
我有點兒……我不知道……失去意識了。
失憶。
該死的東西。
” 哦,你這個撒謊的家夥。
你什麼都記得。
全在你的眼睛裡呢。
甚至全在你嘴巴往下努一努的樣子裡呢。
“現在……一切都掌握在達茜的手裡。
”他把她的一隻手舉到唇邊,吻了吻手背,好像是為了強調這一說法。
“你知道那句老台詞嗎?‘我會告訴你的,但是之後我就必須把你殺了。
’這話在這裡不适用。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我做的一切,我創建的一切……盡管在别人看來這一切微不足道……但都是為了你,我才付出努力的。
當然,也是為了孩子們,但主要還是為了你。
你走進我的生命,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停手了。
”她說道。
他突然燦爛地咧嘴笑了起來。
“二十多年!” 十六年,她心裡想,但是沒說出來。
“這些年的大多數時候,我們一起撫養孩子,努力打拼想讓我們的硬币事業好起來——當然主要是你幹的——我在新英格蘭到處奔走,做稅務,建立基金——” “你才是真正讓我們的事業發達起來的人,”她說。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為裡面鎮定而又熱情的情緒感到驚訝。
“你才是有專業技能的那個。
” 他看上去感動得快哭了。
開口說話時,他聲音沙啞。
“謝謝你,親愛的。
你這句話,對我來說意味着一切。
要知道,是你救了我。
在許多方面,而不單單在某一方面。
” 他清了清嗓子。
“十二年中,BD從沒躁動過。
我想,他已經消失了。
說實話,我的确就是這麼想的。
可後來他又回來了。
像個幽靈。
” 他像是若有所思,然後非常緩慢地點點頭。
“就是那樣,一個幽靈,一個壞幽靈。
每當我旅行的時候,他便開始對女人們指指點點了。
‘瞧瞧那一位,她想讓你看見她的奶頭,可你要是真碰它們,她就會報警,然後等警察把你帶走的時候,她就跟朋友們一起大笑。
瞧瞧用舌頭舔着嘴唇的那一位,她知道,你想要她把舌頭放到你的嘴裡,而且她知道你曉得她不會那麼做。
瞧瞧那一位,下車的時候在炫耀自己的短褲,如果你認為那不過是偶然,你就是個白癡。
她不過是另一個勢利小人,一個認為自己不會遭報應的小人。
’” 他停下來,眼睛比原來更加陰暗沮喪。
曾經成功地騙過她二十七年的鮑勃,此時就在這雙眼睛裡了。
那個企圖假冒幽靈逃脫的鮑勃。
“一開始産生這些沖動的時候,我跟它們搏鬥。
有雜志……某些雜志……我在我們結婚之前就買了,我當時覺得,要是我再看看那些雜志……或者某些網站……我覺得我可能……我不知道……用幻想取代現實,我想你會說……可是一旦你嘗試過真實的事情之後,幻想值個屁。
” 達茜覺得,他說話的樣子就像愛上了某種昂貴佳肴的人。
魚子醬。
松露。
比利時巧克力。
“不過,要緊的是,我停下了。
這麼多年間,我停下了。
我能再次停手,達茜。
這一回可是永遠。
假如我們還有機會的話。
假如你能原諒我,翻過這一頁。
”他殷切地看着她,眼淚汪汪的。
“你有可能這樣做嗎?” 她想起路過的掃雪車不小心鏟出那位埋在雪堆裡的婦女和她赤裸的大腿——她也曾穿着粉紅色芭蕾舞裙在文法學校的舞台上笨拙地跳舞,曾是某個母親的女兒,曾是某個父親的心肝寶貝。
她想起在冰凍的小河裡被發現的一位母親和她的兒子,他們倆的頭發在發黑的、邊緣結了薄冰的水中一漾一漾的。
她還想起那位頭被塞在玉米裡的婦女。
“我得考慮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答道。
他抓住她的上臂,朝她傾了傾身子。
她必須強迫自己不要躲閃回避,而且還要迎着他的目光。
它們是他的眼睛……然而又不是。
也許跟那幽靈有關,她心裡想。
“這不是一部變态丈夫滿屋子追逐尖叫妻子的電影。
如果你決定到警局去報案,把我交出去,我不會豎起一根手指頭來阻止你。
可是,我知道,你已經考慮過了,這樣做會給孩子們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如果你沒考慮過的話,你就不是我娶的女人了。
也許你尚未考慮的是,那樣做對你自己有什麼影響。
沒有人會相信,嫁給我這麼多年,你卻一直不知情……起碼也應該有過懷疑。
你必須搬得遠遠的,僅靠積蓄生活,因為一向是我養家糊口,可是男人要是坐了牢,他就無法養家了。
因為官司,你甚至還無法得到剩下的積蓄。
當然,還有孩子們——” “别說了,談這事兒的時候,你别談他們,永遠别談他們。
” 他謙卑地點點頭,可是依然輕輕地握住她的前臂。
“我曾經打敗過BD——我打敗了他二十年——” 十六年,她再次想,十六年,而且你知道。
“——我還可以再次打敗他。
在你的幫助之下,達茜。
有了你幫忙,我什麼都能幹。
即使再過二十年,他再回來,又怎麼樣呢?那時我都七十三歲了。
開着助步車獵女人可就難喽。
”想到那個荒唐的畫面,他忍俊不禁,然後又鎮定下來。
“不過呢——現在你仔細聽我說——萬一我故态複萌,哪怕隻有一次,我就會自殺。
孩子們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永遠不必被……這個,恥辱……影響,因為我會把現場弄得像場事故……但是你會知道。
而且你會知道原因。
所以,你怎麼看?我們能把這一切抛到腦後嗎?” 她裝作在思考。
實際上,她的确在思考,盡管她被激發出來的思維并不是朝着他能領會的方向前進。
她思考的是:這些話正像是瘾君子說的,“我再也不會吸毒了。
我以前戒過,這回,我會永遠戒掉。
我說話算數。
”然而他們說話并不算數,盡管他們自認為言而有信,可他們沒有,他也不會。
她思考的是:我該怎麼辦?我們在一起太久了,我沒法糊弄他。
一個冷冷的聲音回答了這問題,一個她從未察覺的、駐紮她心裡的聲音,它也許跟BD的聲音類似,是那聲音悄悄告訴鮑勃它在餐館裡觀察到的那些勢利女人,還有些在街角浪笑,坐在車頂放下的名貴跑車裡,或者在公寓大樓的陽台上彼此耳語,彼此對笑。
或許,它就是那個更加神秘的小女孩的聲音。
為什麼你不能?它問道,畢竟……他成功地騙過了你。
然後呢?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現在就是現在,現在非得應付。
“你必須答應罷手不幹,”她說得很慢,很不情願。
“你發個最莊重、絕不背叛的誓言。
” 他頓時滿臉輕松,這輕松太完全徹底了——太孩子氣——她竟然有些感動。
他神情嚴肅,就像他曾經是過的那個男孩。
當然,也是個曾經計劃帶槍到學校的男孩。
“我會的,達茜。
我發誓。
我真的發誓。
我之前就是這樣對你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