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會是個小偷。
失算了。
他身上能使用的液體蛋白,都已經抽出用于控制蕭安,現在的唐研身體裡幾乎隻有水,所以甚至無法在陽光下出現。
而寄居在身體裡的黑色異種正在借機急劇吞噬他身體裡的水分,如果除去衣服,可以看見唐研身體的大部分已經被煙似的黑色紋路所污染。
在這種時候,這頭巨大的“人類”找上門來,擺出一副狩獵的姿态,他一時還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對付。
如果是普通人類,他或許還有少許力量和速度上的優勢。
但這是個從未見過的怪物。
廣森一把向床上的唐研抓來,唐研一躍而起,廣森的巨大手掌插入床墊,“哧”的一聲輕響,從床墊裡抓出一把夾帶着鋼絲的海綿來,居然像捏蛋糕一樣。
廣森看他閃避的動作,低沉地笑了一聲,巨大的咽喉含糊不清地說:“看到你買豬肉的時候……我就知道肯定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人……那就可以吃……”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古怪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兩個長長的手臂随便一抓一攬,就把唐研圈在中間。
唐研的五指一下摳在廣森消瘦的手臂上,指尖無法彈射出以往能輕易割裂軀體的絲線,他隻是在那硬得像鋼筋一樣的手臂上摳出了五個血洞,卻不能阻止這個巨人雙臂一下把他夾在中間,随即像捉小雞一樣按住了他的肩和喉嚨。
唐研極力掙紮,雖然他的弱點并不在咽喉,但強大的力量懸殊還是令他體液逆轉,急劇沖上頭部。
要知道“唐研”這個物種就像一個薄薄的水囊,水囊裡裝滿了液體和蛋白質,讓這怪物這樣一夾一捏,“水囊”就會像個氣球一樣爆裂。
“哈哈哈……”廣森顯然不知道眼前這個他以為和他一樣是個變異人的“肉”實際上身體内部隻有一灘水,他低頭看着唐研,垂涎欲滴,“肉……肉……”唐研的手指一點一點摳入他的手臂,廣森毫無所覺,唐研撐着一口氣道:“你這個——吃肉的瘋子——難道你是吃人吃多了才變成……這種樣子……” 那慢慢長高幾近三米的龐然大物陰森森地壓低聲音說:“……我不吃人,我隻吃你們這些恐怖的吓人的該死的怪物!你們知道什麼……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個人,他媽的你耳朵後面的皮膚在太陽下是半透明的,該死的半透明的肉裡居然還看不到骨頭!在那樣的透明度下看不到骨頭一定不是人……” 唐研極力推着廣森強勁有力的手臂,但無濟于事。
就在廣森越靠越近,試圖直接用手臂将他夾死的時候,大廳突然響起一陣怪異的咆哮。
唐研的目光往大廳看去,看不清是什麼情況。
廣森吓了一大跳,他完全沒有感覺到這屋裡還有其他“人”,屋裡沒有活人的氣息,他對人肉的香味太熟悉了,大廳裡沒有人! 大廳裡是什麼東西?他抓着唐研猛地回身,隻見大廳裡那個方方的箱子上蒙着的床單自己開始蠕動,随即像被風掀翻了一樣掉了下來。
一個人形的黑影跪坐在籠子裡,唐研突然笑了笑,廣森猛地感覺到自己的雙手一陣劇痛,像被幾十把刀同時割過,有什麼東西從大廳的方向掠了回來,他肌肉崩裂,鮮血立刻噴濺了出來。
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雙手皮開肉綻,居然沒有看見是什麼東西割傷了自己,廣森一時蒙了。
而那些隐形的東西蹿入了唐研的身體,唐研的力量開始增強,他的指尖蔓生出奇異的柔軟的尖刺,毫不留情地沿着血管刺入廣森的手臂,那種恐怖與刺痛的感覺讓廣森低吼一聲,飛快地放手。
唐研手指一收,廣森才看清那是一些沾了他鮮血的絲線。
而這絲線一回到唐研手上,鐵籠那邊的黑影低低地咆哮了一聲,穿過縫隙——廣森眼睜睜看着它像一團黏液或煙霧一樣穿過鐵籠的縫隙——向他撲了過來。
撲過來的東西矯健得猶如黑豹,巨大的廣森被它一下子撲到,重重摔在地上,那東西騎在他身上,緊緊按住他的咽喉,就像他剛才掐住唐研的一樣。
這時候廣森才看清楚那是個血肉模糊的人影,面部的輪廓奇異地在變化,卻有一雙像人的眼睛,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黑暗中看起來野性畢露,充滿了淩厲又凄涼的鬼氣。
這東西似人非人,全身周圍有煙似的黑氣在飄散。
廣森愣了一下,一陣狂喜——又是一個怪物!他大笑起來,一口咬在了那東西身上,鮮血沁入口齒,那是怎麼樣香甜濃郁的滋味!這就是他渴望了這麼多年、渴望了這麼久求而不得的滋味——鮮活的大塊的肉、和自己肌肉類似、滋味相同的肉! 廣森一口從蕭安身上撕下了一大塊肉,蕭安全身顫抖了一下,突然爆發,全身散化成黏稠的液體狀,纏繞住廣森全身。
廣森隻覺得被那濃黑的黏液纏住的地方劇痛無比,竟像是一層強烈的硫酸在往裡滲透一樣,有幾個地方刹那間見了骨頭。
他痛得不甘示弱,張開大嘴吞噬那些黑色黏液,兩頭肉食生物揮灑着巨力和獸性,就這麼在地上翻滾着,張牙舞爪,鮮紅的血液流了一地。
5
當年失蹤的王廣森管理的林區在黃封市南面,面積雖然不大,但相當茂密。這個地方和芸城市交界,當年張又跟在芸城市殺害三人之後,很可能是徒步穿過這個林區回到黃封市。
江圓和關崎帶着幾個人趕到林區,林管處的工作人員告訴江圓,王廣森曾經住在遠離管理處的棚屋裡,為人孤僻,誰也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蹤的。
江圓帶着人鑽進了那已成廢墟的棚屋裡,棚屋是用竹子搭成的,雖然大部分塌在了地上,依然看得出主人異于常人的身高。
齊黃到處摸了一圈,屋裡實在沒有什麼特别的,非要說有什麼古怪,也就是王廣森用來搭床的石闆,有一大半是個完整的石片,打磨得非常整齊。
幾個人合力把那塊石頭翻了過來,發現是塊墓碑,墓碑上模糊不清地刻着“……費……”雖然墓碑殘缺,卻依稀看得出當年花紋繁複,十分精細,必定是大戶人家的墓碑。
這東西當然不可能天然就在王廣森的棚屋裡,必定是他從哪裡搬來的,如果是“費”字的話——翻過這座和芸城市交界的山林,就是費家陵園後山。
關崎摸着下巴思考,費家陵園的确曾經被盜過墓碑,難道那塊被盜的墓碑就在這裡?但如果說有人辛辛苦苦盜走了墓碑,怎麼也不應該隻把它當成床闆,難道說這也隻是巧合?正當關崎若有所思的時候,林區的管理人員也猜測到他有疑問,主動解釋說:“後山有個荒墳,泥石流把墳毀了,老王就把它撿來用了。
” “荒墳?”關崎問,“誰的荒墳?” “也不是誰的墳,一個衣冠冢。
”管理處姓張的主任年紀很大了,“我記得好像是幾十年前,有個大戶人家家裡人丢了,因為沒找着屍體,他父親在這兒立了個衣冠冢。
” 這下連江圓都覺得奇怪了:“在這裡立衣冠冢?就這片小樹林?”這裡既不是洞天福地,也沒有坐北朝南,舊時候的有錢人誰會在這裡修墓呢? 張主任聳了聳肩:“這裡現在是沒什麼大樹了,可幾十年前不一樣,幾十年前這裡山疊着山,風水我是不懂,但隐秘得很呢!”他神秘地壓低聲音,“有錢人家總是有秘密,不是嗎?你們是芸城市來的,對費家肯定比我了解,我聽說那是費家當年的大公子費嬰的衣冠冢,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人了。
” 費嬰?關崎心頭微微一凜,有什麼異樣的感覺讓他整個背脊都毛了起來,是嬰兒的嬰嗎?王廣森把費嬰的墓碑放在床下當床闆?如果那真的是費嬰的衣冠冢,幾十年前失蹤的費嬰和幾十年後被張又跟殺死的王廣森能有什麼聯系呢?他眼角一掠,隻見沈小夢蹲下來輕輕摸了摸那塊模糊的墓碑:“都看不清楚了。
” 江圓咳嗽了一聲:“我們是來查張又跟的。
張主任,你在這裡工作了一輩子,到老都還住在這裡,有沒有印象這個人曾經在這裡出現過?”他給張主任一張張又跟的照片,張主任很仔細地看了看,茫然搖頭:“二十年了,不記得了。
” 齊黃在旁邊轉了幾圈:“您老還記不記得,王廣森一般和誰來往相對比較密切?我說他既然是個人,再怎麼孤僻,也不可能一個朋友也沒有吧?” “他曾經有個女朋友,”張主任說,“我給他介紹了個女朋友,但這人實在是怪,在他失蹤前一陣子,把談得好好的女朋友給氣跑了。
” “他的女朋友叫什麼名字?”江圓和關崎異口同聲地問,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張主任臉上,把他吓着了。
張主任顫抖着說:“他……他的女朋友叫胡珂,四川人。
” 江圓吹了聲口哨:“賓果!胡珂,四川人,女性。
在王廣森失蹤前不久被氣跑了,也就是說王廣森失蹤後,這個女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關崎接下去說:“和王廣森的屍體一起發現的DNA是女性,很有可能他們在這附近遇見了逃竄的張又跟。
” 江圓做了個下手的動作:“張又跟先殺了胡珂,然後殺了王廣森。
” 齊黃也趕忙湊了一句:“因為這地方偏僻,王廣森性格怪異,胡珂又是外地人,所以他們被害後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人發現——身份不明的第八名受害者和第九名受害者就在這裡,很可能胡珂的屍體是在這裡被張又跟肢解的。
他沒處理好,所以身上夾帶了胡珂的部分組織,在肢解王廣森的時候掉了進去。
” “我們立刻分頭找胡珂的遺體,趁天還沒黑。
”江圓一聲令下,連林管處的職工都動員了起來,圍繞着王廣森的棚屋,大家四處開始找遺骸。
在樹叢裡敲敲打打的時候,江圓接到個電話,“喂?”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瞪圓了,“你說什麼?” 關崎幾人回過頭來,隻聽他對着手機咆哮:“王廣森還沒有死?怎麼可能?” 短短七個字,卻把剛才幾人所有的猜測和推論全部推翻了——王廣森居然還沒有死?那怎麼可能?王廣森的照片是他們拿着頭骨去做了複原圖才出現的!王廣森的身高是他們根據屍骨量的!也是他的老工友認出來的!這麼有特色的人怎麼可能認錯? 張主任驚呆了:“老王他沒有死?這二十年他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