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雪白的細絲上,随着細絲爬高慢慢地上來,就如一隻蜘蛛。
唐研打量着窗口出現的“繁衍者”,對于記憶力殘缺的個體而言,即使是繁衍者和子個體,彼此之間也都是陌生人。
“你也應該是我所有孩子裡最殘缺的,甚至不能繁衍後代。
”窗口出現的“繁衍者”很遺憾地說,“隻有半個細胞核有活力的個體,你知道怎樣才能修複那一半受損的細胞核嗎?”他從窗口進來,輕輕撫摸着被纏成一個白繭的蕭安的頭,“變形人的脊索液,注射變形人的脊索液有機會誘導我們的細胞質發生突變,形成新的細胞核。
異變的概率并不高,所以我們需要很多脊索液……是很多很多……”
唐研很認真地聽着,在“繁衍者”面前他仿若一個好學的學生,也并不反駁。
“像這一個個體,體重不過65公斤,提供1500毫升左右的脊索液就會死亡。
”唐研的繁衍者微笑着說,拍着蕭安的頭頂,語氣仿佛十分親切,“1500毫升脊索液可以完成300次注射,我算過概率,即使你和我一起使用,也足夠重生了。
”
“你這是向我提供機會?”唐研揚起眉毛。
“半個細胞核不能完成我們的全部代謝和循環,”他的繁衍者凝視着他,“失去細胞核是失去意識然後消亡,半個細胞核是清醒着看自己消亡,你看你快要化水的皮膚,感覺一下那些正在相互滲透的器官,你正在化水……”
唐研并不否認,上下打量着他的繁衍者,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地說:“原來你是這樣活下來的……你一直在——獵殺同類。
”
失去細胞核的唐研應該很快失去意識,細胞質壞死,内部器官無法維持正常的滲透值,全身化水而死,可他這位繁衍者卻多活了近百年,他是怎麼活下來的?誰也沒有想過還有這樣一條路——獵殺同類,奪取他們健康的細胞質,隻因唐研是分裂繁殖的生物,遺傳基因一模一樣,就存在可行性。
唐研之所以能從那個起火的山洞裡起死回生,也正是因為費嬰把他扔到地上的時候,他的細胞核還沒有完全死亡,浸泡在同類的細胞質裡,保存了複蘇的可能性。
他的繁衍者微笑了起來,“你看,我知道錯了,所以我找到了脊索液。
”他立刻将要求抛了出來,“取出蕭安的脊索液,他如果知道你快要死了,一定不會拒絕你抽取他的脊索液。
”
唐研搖了搖頭。
他的繁衍者微微愣了一下,幾乎無法相信他居然拒絕:“你不肯?”
“我和這個世界的其他生物一樣,很讨厭你。
”唐研說,“生活需要趣味和安全感,有你在,既沒有趣味,也沒有安全感。
”
回應他這句話的是一片白茫茫——窗口的“繁衍者”瞬間化作了千千萬萬透明的細絲——和蕭安的猜測相同,“繁衍者”的細絲擁有和水母刺細胞一樣的構造,刺入皮膚的同時能注入毒素,刺激敵人的神經。
屋裡的唐研也同時異化,兩團相似的透明細絲縱橫交織在一起,隻是“繁衍者”的細胞質取自同類,用之不竭,唐研的細胞質已經瀕臨崩潰,而且在消除黴菌的過程中消耗了大量能量,“繁衍者”的細絲顯然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細密到人眼都看不清楚的小絲交錯在一起,唐研這個物種的激烈交戰是人類無法想象的,但就在屋裡的空間都被白茫茫的小絲占據的時候,“啪”的一聲,窗戶上的雙層玻璃不知道被哪幾條細絲纏上了。
“繁衍者”沒有發現,蕭安的家門窗緊閉,除了蕭安剛才往外望的那個窗口,所有的窗戶都反鎖了。
在一片白茫茫的戰鬥中,一層冰涼的薄霧在地闆上湧動,也不知道哪裡噴出來的,等細絲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繁衍者”才發現房間裡充滿了二氧化碳。
這是一個陷阱!以蕭安為誘餌,唐研為糾纏,想用缺氧這招對付他的陷阱!房間裡藏匿了幹冰,開關在唐研的控制下,當他們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大量的二氧化碳充入空氣,造成低氧環境。
唐研的确是一種高耗氧的生物,過低的氧氣會讓他們失去行動力,但“繁衍者”冷笑一聲——就憑這麼點小伎倆也能奈何得了他?幾道飛絲射向窗戶,玻璃的炸裂聲響起,雙層玻璃應聲破裂,數不盡的透明細絲收縮起來,很快就能穿過玻璃上的洞,離開這個低氧環境。
但當那一團柔軟黏液鑽過玻璃上的洞的時候,窗外突然噴過來一串長長的火焰,将它燒了個正着。
“繁衍者”就像受了重擊,那黏液快速後退,又回到了屋裡。
窗外出現了一大片陰影,有個男人手持一個重機槍模樣的武器正對着窗戶。
他那個武器噴出來的烈焰熔化了玻璃,在牆面上開了一個大洞,可見溫度之高。
而這個憑空出現在高樓窗外的男人背後打開了兩對透明的翅膀,用武器的火焰對着地上急退的黏液狂噴!這個人竟然是費嬰!
費嬰沒有在富春園結蛹,而是埋伏在蕭安家附近拿着早就準備好的武器偷襲“繁衍者”!不知道什麼時候費嬰竟和唐研聯手,設下了消滅“繁衍者”的局。
烈焰卷入屋内,燒掉了蕭安身上的部分細絲,剩下的細絲如遭遇蛇咬,飛快退入黏液裡。
地上爬行的黏液受到烈焰偷襲,瞬間起火,體積縮小了五分之一。
空氣中彌漫着蛋白質燃燒散發出的惡臭,隻可惜屋内的低氧環境抑制了火焰槍的威力,無法對“繁衍者”造成緻命打擊。
地上縮小的黏液快速凝結成人,而唐研所化成的細絲仍然像一團巨大的蒲公英盤踞了房間的一半。
“繁衍者”飛快沖向另一扇窗戶——費嬰在這裡,死而複生的費嬰身上有他還沒有研究清楚的力量,而蕭安就要醒了!
就在這時蕭安突然深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繁衍者”射出去的絲線像刀一樣沖向了另一扇窗戶的玻璃,卻見眼前一隻五爪如鈎的手掌晃了過來,直接扯斷他射出去的絲線。
他注入蕭安身體裡的毒素失效了,蕭安生長利爪,斷絕了他破牆而出的可能。
這是一個徹底的陰謀!“繁衍者”想明白了——讓蕭安坐在唯一的窗口引誘他下手,在屋裡放了幹冰控制他的行動,再聯合費嬰意圖直接除掉他——想得真好!顯然費嬰已經知道了他才是費家人倫慘劇的元兇,那張漂亮的臉上滿是殺機。
這陷阱一步一步安排得如此不動聲色,給予緻命一擊的援兵身份如此奇怪,富春園的蛹似乎隻是聲東擊西的幌子……“繁衍者”幾乎忍不住要笑了,這真是個漂亮的局,隻可惜……
隻可惜——螳螂捕蟬,而費嬰卻不是最後的黃雀。
那管火焰槍最高溫度可以達到一千多攝氏度,費嬰臉色有些凝重——一千多攝氏度的高溫能徹底消滅“繁衍者”嗎?面對着讓自己家破人亡的怪物,費嬰不斷向“繁衍者”噴射火焰,将他壓制在房間的角落裡。
蕭安松了口氣,至少在這麼高的溫度下,“繁衍者”暫時沒法再打他脊索液的主意。
二氧化碳從打破的牆面上緩緩飄走,蕭安對着費嬰大叫:“舉高點!高處可以噴火!高過頭頂就可以噴火!”二氧化碳比空氣重,所以隻要讓槍口和槍管離開密布二氧化碳的缺氧地帶,火焰槍就能恢複威力。
費嬰不停地噴火,那管火焰槍是特制的,噴出的火焰基本是淺藍色的,已經到了很高的溫度。
“繁衍者”在烈火和低氧的怪異環境裡痛苦掙紮,不斷發出奇怪可怕的慘叫聲,他在慢慢縮水,身體裡的水分被烤幹,這樣下去不需要誰去動手,隻要時間一到他就會衰弱而死。
“砰”的一聲巨響。
手持火焰槍的費嬰倏然回頭。
熔化的牆洞外,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孩子正懸停在空中。
他的背後和費嬰一模一樣,有兩對透明的蟬翼。
他的眼睛黑得毫無瑕疵,但那麼漂亮的一對眼睛裡沒有眼白,是一對完全漆黑的眼睛。
他雙手握着一把槍,那把槍幾乎有他身體三分之一那麼大,他卻牢牢地拿着,定定地看着費嬰。
費嬰的胸腹部被子彈炸出了一個大洞,鮮血流了滿身,他看着空中的孩子,嘴唇嚅動了一下,仿佛很驚愕。
“哈哈哈……可憐的小蟲子……看你那翅膀——你是被‘蟬月季’吞噬以後唯一融合成功的人吧?”“繁衍者”沙啞地笑了,“哈哈哈……蟬的宿命就是在出土之後交配,你找了個人類生下這孩子,卻不知道這個孩子早在你接觸蔣雲深的時候,被蔣雲深肚子裡的水氏腦蛭侵入了。
哈哈哈,那種喜歡寄生在人的眼睛、大腦裡的黑色怪物……”
“蔣雲深離開鷹館特地去接觸費嬰,水氏腦蛭寄生到嬰孩身上——那不是蔣雲深自己的意願吧?控制水氏腦蛭,‘唐研’這個親水的物種比‘蟬人’更有優勢。
”大廳裡傳來唐研平靜的聲音,“費嬰以為他操縱着蔣雲深,事實上操縱着蔣雲深的人是你,你不但操縱了蔣雲深,連費嬰——他的複仇行動都或多或少地在你的控制之下。
”
費嬰倒下了,他胸腹部在短期内受到兩次重創,已經成了一個空殼,就算他是異種也難以承受。
成年蟬的生命周期很短。
他的表情很空茫,除了已漸褪去的驚愕之外,并沒有太多其他的表情。
他的人生早已被變異和複仇透支殆盡,死亡的不過是他作為“人”的最後一層空殼。
火焰槍跌落在地,擺脫火焰的“繁衍者”一彈而起,閃電般沖向大開的牆洞。
他已受到重創,沒有細胞核的“唐研”無法自行恢複,必須吞噬同類的細胞質作為補充,修複身體。
但千千萬萬的透明細絲早已在牆洞上結了一張網。
火焰槍落地,蕭安立刻跳過去搶槍,當他端起火焰槍轉過身來的時候,眼前的一幕已經在上演。
“繁衍者”被數不清的細絲纏繞着,他咆哮着掙紮,那些細絲深深嵌入他的身體,鼓動着交換着液體,唐研的灰紫色晶體在細絲中閃爍,緩慢靠近“繁衍者”的身體——直至紮入其中!
融合——正在上演!
“開槍!”唐研的聲音模糊地從那堆細絲中傳來。
“唐研!”蕭安端着火焰槍,驚慌失措地看着糾纏在一起的兩人。
兩個唐研的強行融合正在他眼前上演。
他見過一次融合,上次唐研融合了一個同類,是因為憐憫。
而這一次,是犧牲。
“快開槍燒了我們……”唐研的聲音越來越缥缈,“我不能保證融合出來的是我……不能讓他逃走……”
“唐研!”蕭安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快……沒有……機會……”
灰紫色的晶體深深融入“繁衍者”的身體,唐研的聲音模糊至極,過了一會兒,面前那糾結在一起的怪物再也沒有發出熟悉的聲音。
它越來越成型,凝聚成蕭安依然熟悉的樣子,它的嘴角微微上勾。
它在笑。
意味不明的笑。
融合過程中的“唐研”沒有任何抵抗力,但融合一旦結束,它就會恢複成無所不能的怪物。
眼前的融合很快就要結束了。
蕭安退了一步又一步,渾身冰涼。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踹開房門沖進了房間,見狀大吼:“開槍!蕭安你在幹什麼?富春園八個蛹裡面有七個是假蛹,裡面什麼都沒有。
我一看就知道你們和費嬰串通了!這麼好的機會你放過了就會有更多費家的悲劇、更多人類的慘劇上演!快開槍!”
在關崎的怒吼聲中,在缺氧的空氣中,蕭安渾身顫抖,對着面前那個熟悉的人影……木然地扣動了火焰槍的扳機。
二氧化碳已經消散殆盡。
火焰槍的烈焰明亮耀眼。
十分鐘後。
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