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裡八神
晏越的首都蔺安,水道縱橫,陸路貫通,五千個商人剛剛在碼頭和商棧卸下貨物,另外五千個商人已經滿載啟程。
此時,還有一萬個商人在蔺安城内,在商鋪和集市與人大費口舌。
其中五千個為自己的茶葉、皮毛和珠玉的品質賭咒發誓,認為每一個都值得用等重的黃金來兌換;另外五千個則竭力證明這些貨物一文不值,所給的價錢僅僅是看在大家多年交情的分兒上。
但最終,這一萬個商人還是握手言和,嘟嘟囔囔着敲定了一個雙方都在暗自歡喜的價格。
這些商人走出商鋪,走入夜晚的街道,帶着虛情假意和高漲的欲望,揮金如土,他們的銀鈔像流水一樣滲入這個城市,讓無數的酒樓茶肆燈火通明,讓無數的青樓勾欄香薰萦繞。
蔺安在夜晚盛開。
世家子弟無一不神往蔺安,家中的長輩說,修學應去唐的故都洛丘。
雖然盛唐的威風已經衰敗,天下已經四散,無人聽從殘唐王的号令,但心存皇極的大儒都在洛丘講學。
這對仗的後一句長輩們一般并不告訴家中的年輕人——見世面則應往晏越的首都蔺安,那裡有十國最盛的繁華,豔絕當代的名姬。
一些少年身攜萬金去了蔺安,從此再沒有回來,可能已在蔺安的某個煙花柳巷變成了一個落魄的樂師,而那些去了蔺安又能回來的年輕人,則往往變成了一個心如止水的持重之人。
因為他已經去過了蔺安,蔺安已經在他的心内,再無其他城市的繁華和歡娛可以擾動他的心。
從這個城市裡吹來的風帶着脂粉和銅金的味道,吹到地的四極,海的邊緣,吸引着天下的商客和遊人。
蔺安城外的大道上,三個遠道的行人風塵仆仆。
雖然人流如織,川流不息,這三個人還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彼此——因為他們都不是人。
十國之際,天下紛亂,軍閥并立,強者稱王,弱者列侯。
遊俠和辯士行走諸國,讨取權柄和功名;方士與道人遊行市井,傳授信仰或者邪術。
人心異變,則精怪走出叢林與河流,與人雜居,邪魔也從地下的縫隙探出,派出爪牙或親自現身蠱惑人心。
十國之際,世中多奇詭,天下無定理。
三個人心領神會地到了城邊一家偏僻的茶棧會合,在一個隔間裡喝茶談天。
“我是來自興王府的一隻海蟒,”其中一個人說,“修為已通人形變化,我來蔺安,是為了見識人間繁華,是為了會一會蔺安天下聞名的白衣王辯。
”
“我是來自朔州邊陲的一隻秃鹫,”第二個人說,“也已通人形變化,我來蔺安,除去見識人間繁華,也是為了會一會天下聞名的白衣王辯。
”
“巧了,我是墨戒林的一隻狐狸。
修為也已通人形變化,所來的目的和你們一樣。
”第三個人是個女人。
白衣王辯,三個人念叨着。
傳說中集天下見聞于一身的蔺安大隐士王辯,他雖然不通異術,不仰神魔,但他曾遊曆四方,讀書無數。
從珍寶字畫,到名劍神兵,他無一不識。
天下凡有的生靈,他都能講出來曆,甚至連他們成了精怪,化成人形來到蔺安,也都會被王辯一眼看穿。
故此在精怪中形成了一個賭約,誰若能變化人形騙過王辯,便可稱變化之王。
三人是為了這個稱号而來。
海蟒第一個進入蔺安,他化成一個青衣儒士,在夜晚叩開了王辯家的大門。
王辯的家人面對無約的來客毫無不悅之色,禮貌地請他到席中見過主人。
王辯的家中夜夜笙歌,蔺安上下的才子名士,達官顯貴,無不以出席王辯的清談晚宴為榮。
當海蟒走入宴時,因他的服飾樸素,席間有人面露不屑之色。
海蟒行至席前拜過:“略有薄禮為敬。
”
他拿出了一顆珍珠,席間識貨的人驚歎起來,這一顆珍珠已足夠擺場今晚的宴席。
他又拿出了一顆珍珠,比前一顆大了一倍,瑩潤更是勝于前一顆,席間的女賓已經難以自抑地向前靠去。
他又朝衣兜伸手,席間的賓客眼都直了,果然,看到他從兜裡拿出的第三顆珍珠,衆人都低低驚歎一聲,猜測這個神秘賓客的來曆。
海蟒站起,在不遠處的水皿裡撩出一點水,淋在三顆珍珠上,這幾顆珍珠如呼吸一般發出光芒來,讓燭火黯然失色。
賓客們已經張不開嘴,隻能彼此對視。
海蟒拱手,坐回席位。
先前對他不屑的人現在滿臉敬畏。
王辯撫掌大笑:“果然奇寶!”他舉杯向海蟒敬上一杯。
海蟒一飲而盡,神色如常,并無傲意,心中卻知道自己已經鎮住了在場的賓客,所要在意的,隻有在主席的王辯了。
他在席中舉止文秀,談吐清雅,風采引人注目。
待席散時,已有幾家賓客留下手帖,邀他到府做客。
王辯熱情挽留了青衣的海蟒,又和他在家中徹談一晚,探讨天下的珍奇和寶玩。
談到精要,王辯大為盡興,請海蟒到家中的密室,浏覽家中所藏的各種寶物,和他一起欣賞把玩。
“先生的眼界高明。
”王辯稱贊青衣儒士,“我收藏的珍玩恐怕沒有幾個能入先生之眼。
”
“不敢不敢,”海蟒連忙謙虛地說道,“先生家中的珍玩皆是稀世奇珍。
”
“承蒙先生賜我寶珠。
我王辯薄有家财,也當回禮。
”王辯說。
海蟒雖然極力推辭,但禁不住王辯再三懇求,終于同意接受一件禮物作為回禮。
王辯從櫃中取出一件青釉的瓷瓶,送給海蟒。
海蟒看到這個水瓶,不以為意,但依舊客氣地朝王辯道謝。
王辯問:“先生認得這是什麼?”
海蟒謙虛一番,點出瓷瓶來曆:“這是初唐皇窯的天青釉水瓶,世間珍品。
”
王辯微微一笑:“尊駕果然非人。
”
海蟒大驚失色:“王辯先生何出此言?”
王辯說:“珍珠不經打磨則暗淡無光,打磨之後,久受塵氣侵擾,也會失去光澤。
隻有一種深水明珠,在蚌體死後又沉入水底,經流水揉動經年,可以天然光滑潤潔,又不怕塵氣侵擾,遇水還能爍放熒光。
然而此物彌足珍貴,即便在沿海萬金求購,亦是可遇不可求。
如此珍寶,尊駕一次帶來三顆,怎能是凡人?”
海蟒不服:“王辯先生果然所知甚多,但我家久居海邊,曆代從商,幾代人積下幾顆明珠,也是尋常之事。
如何便說我非人?如果我确實非人,那我是何方神聖?”
王辯把水瓶端起來說:“尊駕見了這個水瓶,知道來曆,卻不以為意,我已經猜到了。
”
“這一件天青水瓶雖然模樣古樸,卻是唐皇窯所出,此式隻有十件。
當年唐皇為答謝交趾朝貢,遣使回禮帶去兩對。
六件藏于皇宮,唐末兵變,沙陀将軍李存炎帶兵逼宮,五件水瓶皆毀于此戰,隻有一件幸免,輾轉到我手裡。
除此之外,天下隻有此瓶的圖形傳世,尊駕是識貨之人,何以見了此瓶毫無敬色?”
海蟒說:“不是還有交趾國王的兩對嗎?我正是曾在交趾國王宮見過兩對水瓶。
”
“這就對了。
”王辯哈哈大笑,“遣往交趾的使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