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陵起航,遇風浪沉沒,這兩對天青水瓶從此湮沒于世,再無人見過那兩對水瓶。
我聽說三十年前有人在興王府水面發現沉船,意欲打撈失物,但被一條海蟒所阻。
尊駕既然見過其餘的兩對水瓶,可是興王府水面的海蟒?”
海蟒慌忙拜倒:“白衣王辯當真名不虛傳。
”
“尊駕不必惶恐,既來我府,不管是妖是人都是賓朋。
”王辯把水瓶收進櫃子,“你既有世上其餘的兩對,也不稀罕這件。
不妨做個好人,再送一件讓我湊成一對,我自有厚禮相贈。
”
海蟒深施一揖:“水瓶不日奉送府上,毫末小技已被識破,斷無再受饋贈之理。
就此别過。
”
他化作一陣青光,劃破夜空而去。
蔺安城外,秃鹫和狐狸等到了垂頭喪氣的海蟒,聽他訴說了被識破的經過。
“白衣王辯果然厲害。
”海蟒說,“不愧是天下見識之最,我心服口服。
”
秃鹫哼了一聲:“終究是不修真元、不祭神魔的一個凡人,我不信他有多大神通。
”
狐狸則非常好奇:“這個王辯長什麼樣子?他是否真的一襲白衣?”
“不必說了。
”秃鹫揮一揮手,“我明天去他府上去見識見識。
”
第二天,蔺安城内多了一個灰袍番僧,頸間紮着一圈黑巾。
他在城中喧鬧處現身講法,吐火降雪,炫耀神通,又施藥治病,十分靈驗。
蔺安城内的善男信女都來參拜,稱他為“活佛爺爺”,大有立壇設廟,安受香火之勢。
沒過幾天,王辯的家人就送來了請柬,邀這位西域高僧當晚到府參加王辯家的宴席。
晚上,灰袍番僧如約來到王辯家中,他在宴席上曠達豪放,氣度懾人,又不持葷戒,酒酌無忌,甚至拿起一塊羊排,連骨頭都嚼碎了吃下去。
一些膽小的賓客甚至掩面離席,隻有幾個結印打坐的修行之人神色如常。
其中一個道人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向秃鹫化成的番僧發難:“大師在城中作法、講道,不知是真有大能,可以點化世人,還是隻會幾手旁門異術,迷惑凡俗?”
秃鹫大怒,面目赤紅:“是否異術,要看你的本事如何。
”語畢撩開衣襟,就要和那道人打鬥。
宴中大亂,王辯連忙喝止:“兩位均是高人,今天宴席是和樂之所,更不宜打鬥。
不妨改為比試法術,一較高下。
”
“好說。
”那道人應承,“王辯先生請出個題目。
”
王辯擡頭看繁星滿天:“今晚天色甚好,晴夜無雲,适合觀星賞月,天下奇術異門,都有飛升之術,我看二位先生可以比飛。
”
道人笑了,秃鹫也笑了。
道人說:“王辯先生不要偏袒,我門系出玉虛宮,師祖學藝就是在天上的浮山昆侖,比飛升,太過欺他。
”
秃鹫張開雙臂,冷笑道:“不要大話,且飛便知。
”于是使足蹬地,呼地離地而起。
道人也念咒拈指,飛升而起。
頃刻之間二人已經離地百丈,王辯家中的衆人都仰頭觀看。
不一會兒,兩個人在比飛的消息就在蔺安傳開,街頭已經開出了賭博的盤口。
千丈之後,兩人就隻是夜空中的兩個小點。
秃鹫朝下看,蔺安的全景盡收眼底,他看見夜晚的蔺安,街頭依舊燈火通明,遊人如織,方方正正的城市泛出金黃色的燈光。
真是美景,秃鹫心想,怪不得禽獸修行得道,都想到人間這花花世界來。
他再低頭一看,那個道人已經面色青白,卻仍在結印飛升。
“不行了吧。
”秃鹫譏诮道,“你認輸可以說一聲,我們趁早下去,不要把命搭上。
”
那道人已禁不住寒風,但仍強撐向上飛。
“好。
”秃鹫贊道,“我就不客氣了。
”他又奮力揮臂,速度更加了一倍,朝上飛去。
他心無旁骛,隻有炫技之心,越飛越高。
他再往下看,蔺安已經隐沒在大地之中,連晏越國的國土也隻是視野中的一小塊,殘唐、後漢、太晉、南閩……十國的土地一覽無餘,甚至連契丹、黨項、大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再向上飛,感覺連自己也有些支持不住了。
他已看不到那個道人了,再往下看,眼光已經擴展到無盡的遠方。
“我的天,”他驚歎道,“大地是個圓球。
”
一朵烏雲飄來,一個黑衣甲士猛地用長戟擋在秃鹫面前:“下界來人且住!不可以再往上了。
”
秃鹫一驚:“我已到了人間之頂?”
“此處距人間之頂還有一萬丈,按說不違禁。
”甲士聲如洪雷,“不過今天空域管制,要飛還是下回吧。
”
秃鹫往上看,覺得依稀已能看到天上宮阙的燈火,心中略有不甘。
但看着甲士威猛非常,自己未必是對手。
今天已經赢定了,何苦橫生枝節,他想。
“好吧,我這就下去。
”便扭頭朝下界飛去。
“謝謝配合。
”甲士朝他緻禮。
秃鹫降在王辯家中時,道人已經昏厥在地上,幾個醫者圍着他施救,勝負顯然是已分了。
王辯為秃鹫斟上清酒一杯,祝他得勝。
“我活了三百多年,從沒見過今天這樣絕倫的飛升之術。
”王辯大聲說,席中幾個人吃驚地朝他看。
秃鹫也很吃驚,他彎腰伸手,捏了王辯小腿一下,立即笑起來:“王辯小兒,如何敢這般吹噓?你今年不過三十有五!”
王辯笑了:“大師果然非人。
”
秃鹫大吃一驚,但佯裝大怒:“你怎敢血口噴人!”
“剛才兩位比試飛升,我已看得清清楚楚。
”王辯說,“凡人隻見其飛,但我王辯略有所知。
仙佛飛則駕祥雲,邪魔飛則卷風沙。
修真之人,可禦劍、念咒、騎獸。
海外仙方,又有攀繩、乘毯、生翼。
各有妙處,不一而足。
”
秃鹫質問:“法門衆多,我有其一,如何從我的飛法斷定我不是人?”
王辯說:“大師不念咒,不作法,不起風雲,不靠法器,如此飛法,我王辯從未見過。
倒像是……”
“如何?”秃鹫喝道。
“大師天生就會飛。
”王辯點出謎底。
衆人這才醒悟,番僧展臂蹬地的姿态,正如一隻大鳥。
秃鹫瞪着王辯看了一會兒,突然洩氣:“你說中了,那麼你猜猜看,我是何方神聖?”
王辯說:“剛才我詐稱齒齡三百,就是要探探大師的來路是否如我所想。
”
“大師席間快意大啖,水汁飛濺,頸間黑巾概不沾染。
北方有鳥秃鹫,頸生黑羽,可以避血擋污,正如大師頸間物。
剛才你觸我骨骼,便知道我的年歲,一定擅觀人的骨齡。
秃鹫食腐,不常食骨。
但我知道北方之地朔州,古戰場之上,有一隻秃鹫異于衆鳥,隻以人骨為食。
”
王辯指向北方:“大師是否是朔州古戰場的那隻秃鹫?”
秃鹫展開雙臂,蹬地而起,變化出他的本形。
“好一個王辯!”他在天空中高喊,“吃喝你一頓,輸了也不虧了。
”
城外,狐狸急切地問秃鹫:“如何?”
“我也輸了。
”秃鹫道出原本,恨恨地補充,“我若飛得不那麼肆意……”
“也是要被看出來的。
”海蟒說,“你我的變化已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