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最了解王辯的人,回答他說:“我每天不出門,躲在柴房睡覺,正是按照主人的意思。
”
王辯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要接近心中恐懼的答案了:“我的什麼意思?”
“主人不想那位姑娘找到親人。
”他的管家直起身子,恢複了他倆當年遊曆四方時那種夥伴的身份,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王辯,你怕她走了。
”
王辯啞然。
“她現在就在西園的涼亭,她每天都要在那裡一個人待到很晚,”管家拍拍王辯的肩膀,“你看着辦吧。
”
王辯在西園找到了狐狸,她在發現王辯後快速地抹幹了眼淚。
“你在哭什麼?”王辯問。
“我沒有來路,也沒有歸宿,”狐狸說,“就跟風裡的落葉一樣。
”
“那麼,”天下聞名的白衣王辯,一生閱人無數的王辯,第一次對一個女人說,“你願不願意以我作為你的歸宿?”
“王辯已輸。
”秃鹫說,他化成一個耍蛇的賣藥把式,海蟒變成一條小蛇盤在他身上,兩人走在蔺安的街頭,“蔺安城已經遍發了他和狐狸的喜帖,他徹底地走眼了。
”
“确是如此,但我總覺得要出岔子。
”海蟒憂心忡忡地說。
“隻要狐狸在大婚當日向賓客宣布自己不是人身,王辯就名聲掃地了。
”秃鹫笑道,“雖不是你我騙倒,但這樣也着實解恨。
”
“但願如此,别出什麼岔子。
”海蟒說。
他們兩個走近王辯家的後牆,看四下無人,穿牆而入。
找到狐狸之後,施法讓服侍的丫鬟全部睡倒,走進狐狸的閨房。
“你們是誰?為何闖進我的閨房?”狐狸驚恐地說,“你們可知我的夫君是白衣王辯?”秃鹫用手一指,她立即啞口不能言。
“姑娘,”海蟒向她作揖,“恕我們……”
“我來說。
”秃鹫不耐煩地打斷海蟒,“你不是人,我們也不是,你本是墨戒林的一隻狐狸,半年前我們相遇在蔺安城外大道,要來以人身變化騙過白衣王辯。
我們神色有異,不能騙過王辯的眼睛,于是你求你們墨戒林之主,賜你魅惑自己的法門。
”
他取出那面鏡子,對着狐狸的臉:“現在你已經成功了。
回來吧,狐狸!”
秃鹫解開她的禁言,揚揚自得地對海蟒說:“接下來隻要她在大婚當日出王辯一個大醜,我們三個就可以名揚天下了,能有什麼岔子?”
狐狸帶着微笑點了點頭,向門邊挪動。
突然她一把推開門朝外跑出去:“來人哪,來人哪,有妖怪!”
宅子裡四下響起喧鬧的人聲,不遠處已經有一些正在參加晚宴的修道者騰空而起,秃鹫和海蟒慌忙奪路而逃。
“怎麼回事?”秃鹫大為吃驚,“按說這個魅惑已經解了。
”
“除非她對于自己是人毫無存疑。
”海蟒臉色一變。
“她執信自己是人怎麼辦?”秃鹫問,“難道要坐視狐狸和王辯成婚?”
“解鈴還須系鈴人。
”海蟒說,“還是得去墨戒林找紅姹娘娘。
”
在墨戒林,紅姹娘娘聽完海蟒和秃鹫的訴說,長歎一口氣。
“我沒有辦法。
”紅姹娘娘攤開手。
“怎麼會沒有?”秃鹫大怒,“是你施的法。
”
“不是我,是她自己。
”紅姹娘娘糾正,“世界上能騙一個人的永遠是自己,即便謊言從别人的嘴裡說出,選擇相信的依然是你的心。
”
“也就是說,隻要狐狸不肯信自己是狐狸,她就完全回不來了嗎?”海蟒吃驚地問。
“是的,無法可想。
”紅姹娘娘說。
“此事這麼危險,當初你為何答應?”秃鹫質問。
紅姹娘娘冷若冰霜地盯着秃鹫,秃鹫從紅姹娘娘的瞳孔中看到一朵鮮花正在盛開,突然大感不妙,但已感到四肢開始麻痹,呼吸也開始松緩綿長,将要墜入一場長夢裡……
“娘娘請恕他無禮。
”海蟒慌忙拜倒在地上,“他也是為了狐狸。
”
秃鹫突然從黑甜的夢境裡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倒在地下。
“我們準備守到她願意相信自己是狐狸的那一天,”海蟒一字一闆地說,“即便狐狸愛上了王辯,和他成婚,一年兩年也許無事。
但遲早有一天,她會對人世心生厭倦,會想起我們曾對她說過的話。
那時我們自會把她帶回來。
”
紅姹娘娘笑了笑,沒入幽暗的叢林,悲戚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她不是第一個想做人的妖精,也不是第一個離我而去的子孫……”
又是一年佳節,蔺安城上下張燈結彩,人們在街上購辦年貨,互道吉祥。
兩個身處異鄉的富商醉倒在一家酒樓。
“是第幾年?”一個富商問。
“十年了。
”另一個富商說。
“你昨天去,她的初衷還是沒改?”
“沒有。
”
“這是第幾次了?”
“不記得了。
”
“我昔年在曠野為妖時,不覺得十年有這樣漫長。
隻記得在我常飛過的地方,一棵嫩芽從地裡發出,長成參天大樹,又衰老幹枯,一百年很快就過去了……”他向四周遠望,“為什麼在蔺安城中十年竟有這麼長?”
另一個富商掏出一面鏡子反複端詳,向鏡子發問。
“何時你才能承認你是狐狸呢?”
秃鹫和海蟒已經在蔺安停下了十年。
他們給狐狸寫書信,潛入她的夢境,甚至在王辯的家人中散布王辯已有新歡或者狐狸其實非人的謠言,都沒有用。
他們化成演戲的歌伎、有道的高僧,甚至裝扮成天上的神佛,用暗示、譏諷和宣示希望能震動狐狸的心,都沒有用。
他們甚至僞裝成狐狸失散的家人在王辯不在時上門尋親,在她已經半信半疑的時候,他們隻露出了一點點意圖,就被趕出了家門。
解開狐狸對自己的魅惑似乎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海蟒和秃鹫一天天徘徊在蔺安城中,圍繞着王辯的家做無規則的運動。
終于有一天,海蟒問秃鹫:“我們是不是該放手了?由她去做她的人吧。
”
“最後一次,”秃鹫說,“十年了,我們的機會來了。
”
“什麼?我們有什麼機會?”
“王辯老了,”秃鹫說,“狐狸沒有。
”
王辯病了,病得很重。
因為他不再年輕,不僅不能像當年那樣日夜兼程風餐露宿地遊曆四方,連在蔺安最高的鹿台上賞月一晚都禁受不住了。
蔺安的名醫已經差不多來齊了,他們在王辯的房裡進進出出,用盡了各種丸散丹藥,針灸湯熏,但王辯的身體卻不見起色,沉疴日重。
“天下聞名的白衣王辯,終究也是難逃生老病死啊,”醫生們悄悄地在暗處交流,“不過,他的那位夫人……”神色隐秘地卡住話頭,讓更多的意思從沉默裡流露出來。
狐狸沒有病,甚至連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十年了,她的頭發依舊烏黑,牙齒依然潔白堅固,眼神沒有一絲黯淡,面龐泛着青春的亮色,在出街遊玩的時候,依然讓半個蔺安的登徒子為之着迷。
本來已有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