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慢慢地發酵泛動起來,她絲毫未變的外貌,讓人們的回憶清晰起來,想到了她當年那不明的來路,想到了她身邊總是出現各種異人和異事。
猜想和隐秘的指摘在蔺安的街頭流傳,重重的門庭擋不住流言,這些說法終究像風一樣吹進了王辯的家,吹進了狐狸的耳朵。
狐狸一個人對着鏡子,哀郁地凝視鏡中不曾變老的自己,向所有她能想到的神隻祈求。
“為何我不能像王辯一樣變老?”
“因為你不是人。
”一個聲音在她背後響起,不用回頭,狐狸知道是那兩個一直在糾纏着她的妖怪。
“我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不是人,你是狐狸。
”秃鹫說,“你還不明白嗎?你已經修至長生,再過十年、一百年,你都不會死,連衰老都不會,永遠是這個樣子。
”
“你已經嘗到做人之苦了吧,”海蟒輕聲細語地勸慰她,“為失去所愛之人而痛,為年華消逝而愁,飛短流長紛亂你的心,美馔金玉撩動你的欲。
”
秃鹫也說:“假使王辯死後,你在他家孤苦無依,怎麼自處?”
“王辯不會死的。
”狐狸的淚奪眶而出。
“生,老,病,死,愛别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座座都是刀山火海。
”秃鹫取出狐狸的鏡子,“而今隻是王辯病重,你已經痛苦成這個樣子,如果他死了呢?”
“這面鏡子可以解決一切,隻要你相信自己隻是一隻狐狸。
”
狐狸呆滞地看着鏡子,秃鹫和海蟒大氣也不敢出地看着狐狸,期待着她眼中靈光一閃,掙開自己加給自己的枷鎖。
“若我的夫君死了,”狐狸終于開口了,“我便和他同死。
”
“我是人,不是什麼妖精,二位還是走吧。
”她告訴海蟒和秃鹫,兩個人頹然地走出門外。
“為什麼?”秃鹫不解地發問,“她自己都知道容貌不變之事一定有異,為何還是破不了自己的魅惑?”
海蟒隻是沉默無語。
廊窗邊的一盞燭台,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曳。
忽然,火苗開始膨大,像是要在一瞬間把蠟燭燒幹,火苗越來越大,終于變成了熊熊的紅色火焰,海蟒和秃鹫不知所措地望着這個異景。
看火焰像一朵巨大的花一樣綻開,最終凝成飛動的紅色綢帶,一個他們認識的人出現在綢帶裡。
“自己騙住了自己,迷局已成,既然她心中已經選擇這個騙局,那就已經沒有什麼道理可言。
”紅姹娘娘回答秃鹫。
“您是找到了解破她的辦法了嗎?”海蟒激動地問。
“不,”紅姹娘娘說,“我來這裡等一個人。
”
“還在等誰?”海蟒問。
“二更,馬上就要到了。
”紅姹娘娘說。
這時從遠處傳來歌聲。
從天空或者大地,或者每個人的心裡,歌聲無喜無悲,平靜得像一陣晚風。
但海蟒和秃鹫卻恐懼不安,他們面色發白地咬着嘴唇,已從這歌聲中聽出來者是誰。
他是所有生靈竭力擺脫的噩夢,又是所有痛苦的終點,也是每個修煉之人曾經的動力。
生是悶熱的晝日,死是涼爽的夜晚。
騎灰馬的人在夜晚中放聲歌唱,他穿越一道道牆和門檻,來到王辯家中,朝着病重的王辯而去,隻要他輕微的一次觸碰,王辯就會合上眼睛沉睡在黑色的永夜。
“且住。
”紅姹娘娘向他喊。
“是誰敢攔住我?既然能看到我,就該知道我是誰。
”騎灰馬的人朝這裡看過來,秃鹫和海蟒連忙低下了頭,避開了和他的對視,隻看到他披着由黑羽編織的長袍。
“是我,夜的君王。
”紅姹娘娘答應道,“請不要帶走王辯。
”
“既然你知道我是夜的君王,”灰馬上的人平靜地說,“就該知道沒有人可以号令我。
”
“我認識您的兄弟夢之君王,您是否收到了他的口信,要您再多給王辯一些時間。
”
“我不在乎。
”灰馬上的人駕馬擡步,“我該帶走他,就一定會帶走他,不為任何人延遲或停留。
”
“那麼,”紅姹娘娘冷笑着說,“我今後會為所有垂死之人圍上鏡子。
”
“是誰告訴你這些的?”騎在灰馬上的人停住了,頭也不回地詢問。
“有一個人,說您不能穿過鏡子,”紅姹娘娘說,“您會在鏡子裡碰到另一個夜的君王,然後一起沉睡在無邊的黑夜裡。
”
“沒有人能擋住我,”騎灰馬的人說,“隻要留有一點點的縫隙……”
他的面前忽然升起了一面銀色的鏡幕,像水一樣不住地湧動,如鏡子一樣映照出了他的映象。
夜的君王看着鏡中的自己,臉上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他勒馬側轉,另一邊也迅速升起了同樣一面流動的鏡幕。
最終,四個方向的鏡幕合攏,并成一個銀色的圓球,把死神囚禁在中央。
“别人不行,而我可以。
”紅姹娘娘說。
“你若不放我出去,世間再無人死去。
”騎灰馬的人說,“人和百獸将擁擠在人界,無論病痛、饑餓還是戰争,無人可帶走他們的性命,所有的苦難将永遠延續。
”
“我懂。
”紅姹娘娘說,“我向您要求的東西也不會太多。
”
“好吧。
”騎灰馬的人終于讓步,“王辯可以長生不死。
”
“不,”紅姹娘娘說,“他隻須再有一段壽命即可。
而且平衡不會被打破,您還可以滿足另一個不死之人的祈願,重新賜予她本有的衰老和死亡。
”
“我遇到過祈求永生之人,也遇到過祈求别人衰老和死亡的人,從未遇到過已經擺脫我的治下,卻又祈求得到衰老和死亡的人。
”騎灰馬的人驚訝地說。
銀色的圓球破碎開,騎灰馬的人重獲自由。
“她就在那裡。
”紅姹娘娘指着狐狸的房間說。
騎灰馬的人拔下長袍上的一根羽毛,變成一隻黑色的蝴蝶,從海蟒和秃鹫的中間飛過。
兩個人畏懼地縮着身子躲閃,黑色蝴蝶最終飛入了狐狸的房間裡。
“王辯不會死,那隻狐狸從此不能長生,在将來的某一天,我會一起來帶走他倆,你可滿意了?”騎灰馬的人說。
“多謝您的寬仁。
”紅姹娘娘向夜的君王施禮。
騎灰馬的人沒有說話,調轉馬頭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現在,”海蟒顫抖着聲音向紅姹娘娘發問,“狐狸已經沒有了為妖的自知,又有了衰老和死亡,那她和人有何區别?”
“沒有了,”紅姹娘娘說,“你們的賭局輸了。
”
“這怎麼可以?”秃鹫說,“人就是人,妖就是妖,怎麼會一樣?”
“你就真的隻是一隻秃鹫嗎?他就真的隻是一隻海蟒嗎?你們覺得自己是誰,不還是因為你們相信自己心鏡之中的執念嗎?”紅姹娘娘問,“我若取出你的心鏡,會不會也在裡面發現一個謊言?”
秃鹫打了一個寒噤。
這時,王辯的宅院中傳來了一陣哭聲。
天下見識第一的白衣王辯從床上醒來,和他曾經是狐仙的妻子緊緊抱在一起,兩個人喜極而泣。
她黑如夜晚的頭發流瀉在他的胸口,一根白發已在深處悄悄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