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才停下來道:“你與這人下過棋嗎?”
小野田麟三郎一下興奮起來,道:“我剛來上海時,濑越師兄便帶我去與他下過一局。
這人的棋力,已可說是神乎其技。
”
“真有這等強嗎?”
“的确。
幻庵曾說,清國棋聖黃龍士棋力可達十三段,若按此算法,此人棋力至少也有十二段。
”
的确。
高川大佐的身體也有點不由自主地顫抖。
那一次,這人在棋枰上那等雷霆萬鈞的攻勢,讓身經百戰的高川大佐也冷汗直流。
那一次對弈,枰中的白子幾乎都帶有血腥味。
他低下頭。
忽然,他喝道:“緒方,把星曆帶上。
”
緒方行孝是高川秀夫大佐的勤務兵。
小野田麟三郎道:“大佐,你想去哪裡?”
高川秀夫大佐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去看看你那十二段。
”
小野田麟三郎道:“這個……恐怕他不肯再與大佐下棋了。
”
高川秀夫大佐露齒一笑:“他會的。
”
棋局已近尾聲。
小野田團長甚至不用點目,就知道自己起碼赢了二十目。
就算按中國的規矩,也有十子以上。
隻是對手還不自知,仍然在苦苦打最後的劫。
就算打赢這個劫,也不過扳回五目棋而已。
小野田團長有點想笑。
出過楊季軒的這塊土地,恐怕已失去靈氣了。
自己來這裡看看,是為了找回許多年前失去的驕傲,或是忏悔?
小野田團長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
不忏悔。
對于中國人,永遠都不用忏悔。
那些中國人自己都已經忘了幾十年前的戰争了,現在來的,隻是他們竭力想友好下去的鄰邦人士。
不用自己高高在上,他們首先就已經拜伏下去了。
那個農民終于擡起頭,說了句什麼話。
不用翻譯,小野田也知道那是認輸。
他有點想笑。
國家圍棋隊裡還有一些大概将來能與自己抗衡的人,而這裡,如果出現一個能勝一局的人,那真是奇迹。
他正想着,忽然聽得第六台的島田作三段頹然道:“我輸了!”
緒方行孝捧着一個用結城綢包着的小包,跟在高川秀夫大佐身後。
小野田麟三郎則跟在他身後鑽出車來,走得有點勉強。
這是高川大隊的臨時監獄,原先是深井公司在閘北的倉庫,戰事一起,被高川大隊改成了監獄。
這倉庫全是用巨石壘成,幾近堅不可摧,十九路軍曾經在這裡駐紮過一隊人馬,抵抗了三天,讓包圍倉庫的日軍一直攻不進去。
直到日軍動用毒氣彈,才将十九路軍的這一小隊全部消滅。
在倉庫門口,便聽得到裡面傳出凄慘的叫聲。
因為有厚厚的牆壁阻擋,聲音顯得很悶。
聽到這些聲音,小野田麟三郎的頭一陣暈眩。
盡管上海還不時出現暗殺團,有名的上海殺手黨時常刺殺落單的日軍士兵,但是在高川大隊剛駐防在閘北時,為了防患于未然,已将附近的中國人全部驅逐。
偶爾有中國人誤入,也會被馬上拖到這個臨時監獄拷問,然後,不論是不是真正的殺手,都被送去靶場當成活靶,給那些入伍還不是很久的日軍練膽用。
所以小野田麟三郎也知道,在高川大隊的營房附近,應該是很安全的。
可是,他還是覺得害怕。
害怕那些蟲豸一樣下賤,似乎不知道死亡可怕的中國人。
他也知道,就算号稱“不動尊”的高川秀夫大佐心裡,也仍然有着對中國人的畏懼,以至于每捉到一個可疑的中國人,他都下令務必要将這中國人折磨到見到日軍便要屈膝下跪。
看到高川大佐走進門時,正在用皮鞭抽着一個被吊在半空中的中國人的本田龍男少佐放下皮鞭,喝道:“立正!”
高川大佐看了一眼那些中國人。
這裡的中國人大多是一個模樣,身體瘦弱,身上瘡疤累累,已是半死半活。
他哼了一聲,道:“本田少佐,楊還在嗎?”
所謂的“還在”,是“還活着”的同義詞。
進入這個監獄的中國人,是不可能活着離開的。
本田龍男猛地立正,道:“他在。
”
說着,本田龍男的視線移到了右角上。
高川大佐這時才看到了在那裡的一個鐵籠。
那個鐵籠子大約有五坪大,裡面有一張小桌子。
邊上,一張草席攤在地上,那大概是他睡覺的地方。
這中國人穿着一身很整潔的長衫,正坐在桌前寫字。
他的右手掖住左手衣袖,以防垂下來沾污了紙上的墨迹。
楊季軒。
即使還在想着令赤星因徹吐血的那三妙手,小野田麟三郎還是一眼便看到了他。
楊季軒本是上海坐隐社的發起人。
這坐隐社是日軍進入上海後成立的,成立時,高川秀夫還曾經前去道賀。
直到一個月前,新來的特高課課長山木龍二捕獲了一個中國政府的間諜,經過拷打,那個支那間諜在死前交代出,他與楊季軒單線聯系,這次來是因為楊季軒得到了日軍全軍的戰略分布圖。
接到山木課長的電話時,楊季軒正在和高川大佐下一局快棋。
高川大佐回到座位上,看着這個樣子文弱的中國人,幾乎有點吃驚。
武尊美如少女,卻孤身平熊襲,高川大佐一直以為那近于傳說。
可是,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中國人卻膽大如牛,明明知道自己随時都可能敗露,仍然鎮定自若,簡直猜不透他心裡到底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到底為何他會有這等勇氣。
那一次,當看到山木課長帶着憲兵進來時,楊季軒用棋子敲了敲棋盤。
那局棋正至中盤。
以前兩人對弈,勝負隻在一二目之間。
但那一次,從山木課長進來那一刻起,楊季軒的棋風突然一變。
也許是知道自己已無幸理,也不必再在棋局上曲意逢迎了,楊季軒以天風海雨之勢,落子如飛,幾近于摧枯拉朽。
高川大佐本來自認與楊季軒相去不遠,直到這時才知道,楊的棋力有多麼深不可測。
楊季軒被帶走時,還向高川鞠了一躬。
但是他的姿勢傲岸至極,幾近于強者對弱者的恩賜。
盡管高川大佐也知道,那可能是楊季軒平生最後一局棋了,心底多少也有點可惜。
但他更高興的是,終于把這個心腹大患除去了。
山木課長逮捕楊季軒以後,主要是為了從他那裡取回那份戰略分布圖。
命令早已頒布下去了,重新改變戰略分布,那是不可能的事。
還好楊季軒一向是與那個人單線聯系,那麼那圖肯定也在上海。
另外,楊季軒不會是一個人,他的情報網行之有效,背後一定也有不少人。
山木課長的主意,便是要将這個諜報網一網打盡。
“為什麼給他這麼好的待遇?”後來,在楊季軒又被移送到這裡來時,聽到山木課長建議優待他,高川大佐很大聲地反對,“難道這裡是給支那人休養的地方嗎?要讓支那人說話,鞭子和小刀就足夠了。
”
他的話裡,根本聽不出當初很親熱地叫着“楊桑”的意思了。
“楊是個硬漢。
”那一次山木課長用少有的敬佩語氣說,“我們打斷了他的手腳,還用燒化的鉛澆到他背上,可他沒有開口過。
如果再拷問下去,恐怕他就會死了。
”
“如果優待他,他仍然不說,那又有什麼用?”
山木課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