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笑說:“他有鐵一般的意志,一下子是彎不了的。
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一點點地折彎他。
讓他受到良好的待遇,每天都看到别人被拷問,漸漸他就會覺得不說是不明智的了。
”
那隻老狐狸。
高川秀夫大佐那一次聽到山木課長這話時,便了解了他的用意。
讓楊季軒每天看着同胞被拷打、被槍殺,而他卻又有良好的待遇,那麼他就會想到,這種強烈的比照比什麼酷刑都有效。
小野田麟三郎當然不知道山木課長的主意,但他也猜到了。
如果楊說了,那大概會被尊為座上賓吧,說不定,仍然會被高川大佐尊為客卿。
雖然再不會對他大意,也再不會讓他有機會接觸到機密了。
這些中國人,為什麼都那麼蠢?
小野田麟三郎不禁有些歎息。
島田作輸了?
和島田作對弈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也是一副農民子弟的模樣,真想不到居然能擊敗島田作,就算是受五子棋,那少年的棋力也很了不起了。
島田作有點垂頭喪氣。
其實按年齡,他比那少年也大不了多少。
但他被稱為關西棋院的希望之星,和這個中國農家少年自不能同日而語。
“島田,你的棋還得再練練啊。
”
說話的是坐在島田邊上的木村又吉五段。
木村五段年過五旬,是代表團裡年紀僅次于小野田團長的人,一向有些倚老賣老。
“是。
”島田作垂下頭,看上去幾乎要哭出來了。
這時,劉主任适時站起身,道:“感謝日本朋友的指導,這體現了中日兩國人民的偉大友誼……”
仍是一些套話啊。
小野田團長伸了伸腰。
年紀大了,坐得一久腰便酸,所以在國内,小野田也已漸漸淡出。
這次讓自己帶隊來中國,一半是棋院尊老的關系吧,畢竟,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
比賽以後是宴席,宴席以後是參觀。
他不禁有些苦笑。
本來以為可以自行活動,沒想到每一步都安排好了。
這也算中國的特色吧,對于中國人來說,安排你的一切,那也是一種友誼。
在代表團成員一個個離座站起,準備去赴紅旗公社的宴席時,黃永衛很不滿地小聲對田書記道:“你怎麼沒關照過?怎麼好赢日本朋友呢?”
“誰知道他會赢,”田書記有點委屈。
今天,他已經被黃永衛第二次埋怨了,“他是大隊裡棋下得最好的,另外也沒人會下棋了。
再說,誰知道他還真能赢下來。
黃秘書,不會犯錯誤吧?”
“難說。
”黃永衛看看還有點頹唐的島田作,“那日本朋友很不高興,田書記,說不定你可犯了國際性的錯誤了。
”
田書記的臉有些發白:“黃秘書,你可别吓我。
”
“不是吓你,劉主任很不高興。
”
田書記忽然咬牙切齒地道:“楊國光這個小兔崽子,可真害死我了。
”
楊國光這個小兔崽子倒沒覺得自己害什麼人。
他雖然已站在一邊,眼睛卻仍然瞟向那一局棋。
宴席過後,由田書記帶領代表團參觀紅旗大隊的暖棚和水庫。
田裡,正深翻了一次,放眼望去,倒很是整齊。
紅旗大隊因為有一台拖拉機,也算實現了機械化。
田書記在田頭唾沫橫飛地說了一堆,弄得那翻譯幾乎譯不過來。
參觀完田裡,下面要參觀一下農民家裡。
走進村時,小野田團長忽然用很标準的漢語對走在他前面的田書記道:“田桑,請問,楊季軒先生的墓在哪裡?”
大概對這個日本人突然說出的标準漢語有點措手不及,田書記有點茫然,道:“什麼?”
“四十年前,這裡有一位楊季軒先生,請問他的墳在哪裡?”
田書記茫然地小聲對邊上一個大隊幹部說:“喂,你知道有個叫楊季軒的嗎?四十年前死的。
”
那幹部也有點莫名其妙,道:“姓楊?大隊裡有五家姓楊的。
要說四十年前,就是那個漢奸分子家了,就他家在這兒住得最久。
”
“楊國光?”
黃永衛走在劉書記邊上,劉書記正背着手,沒精打采地走着,連帶着他也沒精神了。
聽到田書記的話,他轉過頭來插了一句:“那個楊國光是漢奸分子?”
“不是他,是他爺爺,好像是叫什麼楊季軒。
原先在上海,抗日戰争中死了埋回來。
聽說,楊國光他爺爺倒下了一手好棋,可惜是個漢奸。
”
“就是他。
”小野田猛地站住了,“田桑,告訴我,他的墳在哪裡?”
那個大隊幹部看了小野田一眼,欲言又止地道:“早沒了,1968年墳就被平了,現在哪兒還有?”他也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日本朋友會那麼關心一個中國人,好像,他來紅旗大隊就是為了尋找那個楊季軒的墳一樣。
“平了?為什麼?”
“他是漢奸。
”田書記忽然冷冷地插了一句,“抗日戰争時給日軍做事。
”
鐵籠被打開了。
高川大佐彎了彎腰,走進去,坐在楊季軒對面,笑了笑:“楊,現在還好嗎?”
楊季軒擡起頭,看了看高川大佐。
他雖然神情有些頹唐,但目光仍然明亮。
“很好。
”
标準的江戶音。
楊季軒本是帝大生,當年于東京曾經拜在秀元門下。
“此子生遲,不然當與秀策公并驅。
”
秀元的棋力不如乃兄秀榮,更遠不如後繼的本因坊秀哉,但眼力絕佳,在收下楊季軒後曾感歎地說了這麼句話。
當時他已将本因坊之位傳于秀哉,本也有意将楊季軒引薦到秀哉門下。
隻是楊季軒正值母喪,回國後便沒有再東渡,帝大的學業也荒廢了,便是在秀元門下,也隻學了一年棋。
光陰荏苒,轉眼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的那個少年,現在已是頭發過早花白的中年人了。
小野田麟三郎站在高川大佐身後,忽然有些唏噓。
二十年前,自己還是棋道場的低齡學生,便聽得有這個如彗星般劃過棋壇的中國少年。
高川秀夫大佐盤腿坐了下來,道:“楊,你還能下棋嗎?”
楊季軒笑了笑:“下。
隻是,不與畜類下。
”
高川秀夫心頭登時升騰起一股怒氣。
一個階下囚,居然還如此狂傲嗎?但是他還是把怒氣壓了下去。
“楊桑,我不是特高課的,這次來也不是來拷問你,隻是來請你下棋。
”
“下棋?”楊季軒嘴角抽了抽,握筆的左手也微微動了動。
小野田麟三郎不由得将目光移向他那左手。
右手的五指已完全僵硬。
那是在特高課拷問時留下的吧,所以隻能用左手握筆了。
高川秀夫大佐向緒方行孝點了點頭,緒方行孝走上前來,将那結城綢包裹放在桌上。
高川秀夫解開了包裹,裡面是一個紫檀木的大盒,一打開,露出裡面兩個朱漆的圓盒。
掀開圓盒,裡面是黑白兩色的那智石棋子,光潔圓潤,發出淡雅的毫光。
“這是家傳棋具‘星曆’。
當初,家祖賴德公曾執此參加禦城棋合戰,距今已八十三年矣。
”
楊季軒的眼盯着那棋盒,手上的筆還在一動一動,似是想摸一摸。
畢竟是個嗜棋如命的人啊。
高川大佐淡淡一笑。
山木課長不會下棋,自然不會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