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這一點。
高川大佐不禁想到,如果早由自己來拷問的話,恐怕楊季軒已經把什麼都說了。
“家父傳此于我時,說此棋具本是太田雄藏公所賜。
”
楊季軒的眼裡開始發亮。
太田雄藏,名列天保四傑之一,出身安井家,曾與秀策争勝,三十番棋僅多負四局,亦是當時數一數二的名手,後人評其為古今最強之七段。
高川大佐小心地将楊季軒攤在桌上的白紙挪開,從木盒中取出兩盒棋子,又将外盒一拆,那外盒做得也極為精緻,高川大佐東一抽西一抽,攤成了一張棋枰。
高川大佐站起身,道:“小野田,你為楊桑擺一下剛才你下的那局棋。
”
小野田麟三郎有點惴惴不安,坐了下來。
在一個鐵籠子裡擺棋局,大概也是很難得的經曆吧。
他搖了搖頭,開始複盤。
複到十一手時,楊季軒忽然道:“等等!與你下棋的,不是日本人!”
他還是上鈎了。
不知為什麼,小野田麟三郎倒有點失望。
傲骨須要傲到底,那才能赢得人的尊敬。
楊就算把一切都說出來,恐怕最終也會被殺的。
高川大佐道:“楊桑,你的眼光很準。
與小野田君對弈的,是個美國人。
”
他也暗自高興。
楊季軒的話裡沒有譏諷之意,那麼,他的心必然動了。
如果投其所好,那麼會說出底細也未可知。
到那時,山木課長會自愧不如吧。
“美國人?”
楊季軒的眉一揚。
他的臉上也傷痕累累,不知在特高課裡受過什麼刑。
“是的。
”小野田麟三郎小聲道,“楊君,那是個美國人,才二十三歲,聽說是從小生長在中國的。
”
“他師傅是誰?姓施嗎?”
小野田麟三郎擡起頭,驚詫道:“你知道?”
楊季軒看着枰中的布局,道:“白子精深,前五手卻嫌稍重,後面便奇思疊出,那是中國以前慣弈勢子的通病。
後六手如行雲流水,正是浙派施襄夏的棋路。
此人棋藝,定是源出施氏。
你的星小目開局對他的二連星,本也微厚,但這幾手過後,反落了後手,大約在五十手外,你的入位這一片棋便要陷入苦戰,盤面會大損。
”
小野田麟三郎目瞪口呆,他對弈時本覺布局占優,隻不知為何,後來卻漸落後手,雖有濑越相助,最終還是以一目告負,而也正是五十三手時,那美國人侵入右下角,挑起戰端,雖然竭力擺脫,但原先的大空被侵蝕得所剩無幾。
他隻複得這十一手,楊季軒便如已觀全局,這讓他不由得又驚又佩。
這時,邊上正被拷問的一個中國人發出了一聲慘叫,楊季軒皺了皺眉,高川大佐道:“楊桑,這裡不是論棋之地,還是換個地方吧。
”
楊季軒擡起頭,道:“大佐是要我與那人對弈嗎?”
高川大佐笑了笑,道:“楊桑是快人,我正有此意。
不過,得委屈楊桑,做個不出面的弈者。
”
楊季軒有點奇怪,道:“這話怎講?”
高川大佐道:“楊桑自然不能代表支隊出面比賽,對弈時,楊桑坐在屋裡,由人代為對弈,通過送進弈譜來對弈。
”
楊季軒道:“可我所應之招又如何傳給代我對弈之人?”
高川大佐忽然用中文道:“楊桑不用擔心這點,我已有安排。
”
是要用我的讀唇語之技吧。
小野田麟三郎有點失落地想。
今天與濑越師兄合力對付美國人,已覺有違棋道,更兼一敗塗地,他本也決意不肯再用此技。
可是,聽高川大佐的意思,明日與美國人這一局,是要讓自己隻當一個代弈者,那也不妨吧。
他正想着,忽然聽得楊季軒道:“好,我答應你。
不過,我有個條件。
”
“什麼?”
“我希望在申報上登上這局棋的棋譜。
”
他這話剛說完,一個正在被拷打的中國人忽然大聲吼道:“姓楊的,你這敗類!漢奸!走狗!下棋就能買通你嗎?”
他隻吼得這幾個字,本田龍男一拳打在那中國人的肚子上。
那個中國人本來便已被倒吊着,這一拳打得極為沉重,從鼻子裡也冒出血來,當然也罵不出來了。
楊季軒低下頭,小聲道:“大佐,請快點帶我出去吧。
”
高川大佐笑道:“楊桑,你早這麼做便不用吃這麼多苦了。
緒方,快扶楊桑出去。
”
等他們走出鐵籠,小野田麟三郎有點失落地收着棋子,将那棋枰又收成一個盒子,用結城綢包好,跟着他們出去。
支那人真是蠢啊,看着踉跄的楊季軒和因為攻心有成效而覺得高興的高川大佐,他呆呆地想着。
“那就是楊桑的孫子吧?”
在上海的虹橋機場候機室裡,小野田團長看着插滿紅旗的機場圍牆,忽然有一陣心痛。
“團長。
”
有人叫着他,他轉過身,是島田作。
“島田君,有什麼事嗎?”
“團長來過中國?”島田作可能還沒有從輸給楊國光的沮喪中恢複過來。
臉上仍有點讪讪之色。
“在昭和八年時來過。
怎麼了,島田,輸給那個中國人你很不開心嗎?和中國圍棋隊比賽,你不也輸了兩局嗎?”
這次是分先對弈,八人先後下了五十六局,按中國規則,黑方貼二子半。
五十六局棋,有二十四勝二和三十負。
從勝負率上看是日本輸了,但其實來的大多是日本棋院的二線棋手,有兩個還是業餘段位的。
而中國棋院派出的都是一線棋手,取得這樣的成績,實在算不得好。
島田七局隻輸了兩局,戰績并不差。
其中一局因為按中國規則,要收單官,才輸了半子,若按日本規則,反是勝的。
“不是這個原因,我想問一下團長,中國人記譜是怎麼記的?”
小野田看了看島田,道:“島田君,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來了?他們也用通行的記錄紙啊。
”
所謂記錄紙,也就是在紙上印着棋局的樣子,記錄人隻消在紙上标下行棋的步驟便可。
這種記譜法直觀易記,記時也方便,已是通行的記譜法。
島田拿出一張紙,道:“團長,你見過這樣的記譜法嗎?”那是一張白紙,大概也是從練習簿上撕下來的,上面隻寫着些簡體漢字,雖然不是很看得懂,但也大緻看得出,那些隻是單字而已。
這些單字絕少重複,密密麻麻的足有一百五六十個字。
“這是從哪裡來的?”
“是和我對弈的那個中國人記的。
我見他每下一手便在紙上寫一個字,全部記完後,我見他忘了帶走,便拿了來。
我數了,剛好一百五十五個字,我們下了也有一百五十五手。
”
是楊國光記的譜啊。
小野田笑了笑,說道:“中國古代有一種四景盤,就是把棋盤上的三百六十一個點全部用不相同的字填滿,一般是四首漢詩。
而記譜時,棋子下在哪兒,隻消把對應的字記下來就可以了……”
突然,他一陣驚愕。
他終于明白楊季軒為什麼會答應高川大佐要他下棋的要求了!
“你記的譜呢?”當想通這一點,他迫不及待地對島田作道。
那不是一個高手應有的棋路!
小野田當看到緒方在那美國人身後用唇語傳出的譜時,幾近于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