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為什麼,”廣播繼續說着,“你隻能讀取過去的存檔,在那個時間點之後的一切存檔将會消失,你将無法再一次回到這個‘現在’。
”就這樣,時間也有了另外的度量衡——空間,或者像商人們說的那樣——存儲空間。
用這些存儲空間,就可以保存某一個時間節點下一個人的所有信息,甚至保存他所處的那個世界。
“你需要購買更多的存儲空間嗎?”傑瑞搖頭晃腦地跟着适時播出的廣告哼起來,音節絲毫不差地壓在廣播的那個女聲之上,“請緻電‘時間軸’公司吧,1111-111。
” 音樂響起,他把車停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眼前的景象再熟悉不過,這是他的家。
傑瑞關掉了汽車的電動開關,周遭的聲音猛然靜止。
他沉溺在這短暫的安甯之中,突然覺得精疲力竭。
他三十歲,但是他知道自己經曆的時間遠不止三十個年頭,他把很多事情重複做了很多次,他考了很多遍高考,重新找了很多份工作,和很多個女朋友從頭再來,直到他有了學曆,有了事業,有了金錢和權力,有了莉莉——他生命的唯一。
然而當他們的婚姻進入第六個年頭——或許是第十個(如果算上重新來過的那些時光的話)——他又一次對一切都不确定起來。
或許他選錯了——這個可怕的想法在傑瑞的腦海中回蕩着,或許他可以回到二十四歲,再選另一個人。
不,不要! 他覺得厭惡極了,甚至生理性地感到反胃——他不要再來一次。
他買了正确的洗滌劑,她會很開心的。
他在後視鏡中仔仔細細地觀察自己,然後露出一個自信滿滿的微笑。
他會打開門,給她一個擁抱,親吻她,然後所有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走下車,推開家門,拎着袋子走進客廳,他說:“親愛的,看我給你買了什麼……” 他的話停下來。
她不在。
她不在家。
傑瑞突然覺得很恐慌,每一次他回家而她不在,都會讓他很恐慌。
(“所以我會每天都在這裡等你的,親愛的。
”她這麼說過。
) 或許她隻是出去遛狗——他想着,深呼吸,然後坐下來。
她一定是去遛狗了。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阿爾法”——這是那隻該死的牧羊犬的名字,自從有了它,莉莉就隻會對它熱情地愛撫親吻了,就好像它才是她的丈夫。
然而當他叫過之後,那毛茸茸的家夥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搖着尾巴跑過來。
好了,看,她就是去遛狗了!傑瑞咕哝道。
他把食物放進冰箱裡,然後把洗滌劑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滿意地端詳着。
上一次——她還在這裡呢!傑瑞突然想。
那會兒莉莉冰寒着臉,見他進家門也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隻得自己把所有東西放置整齊,可當他把洗滌劑拿出來的時候,她尖叫起來。
“你竟然買卡米拉!”她叫着,跺腳,狠狠地把洗滌劑丢到地上,“我告訴過你一萬次,我最痛恨這玩意的氣味!” 哦,上帝啊,當他想起這句話時,不禁猛然扶住額頭——他買錯了,他又買錯了。
孤獨世界
傑瑞等到晚上十一點,莉莉也沒有回來。他在考慮是否要報警。
但他不用打電話也知道警察的答案——哦,您應當先緻電“時間軸”公司,您的太太可能隻是去了另一個存檔,這并不值得大驚小怪,不是嗎? 當然,他可以在報警之前存檔,如果警方的回答太令人尴尬,他就回到現在,重新來一次。
他這麼幹過,當時消失的是他父親。
他眼睜睜地看着他不見了(“哦,上帝啊,我忘記關燈了!”),然後就再也沒在他眼前出現過。
那個時候他七歲,而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的母親。
七歲的傑瑞給警察打電話,一邊打電話一邊哭泣:“如果他再也不回來了怎麼辦?” “哦,沒事的,我的孩子。
”那個警察這樣說,“你很快就會習慣一個人生活。
” 傑瑞孤獨地長大,如同大多數孩子一樣。
很快他發現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在身邊待很長時間。
他們總是會突然消失。
有時候為了尋找他們——留住他的朋友們,他甯可重新來一次,回到過去請求他們——甚至乞求他們,不要離開他的世界。
可他知道他不能這麼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