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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暮途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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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不到最後一刻無從驗證。

    如果現在就開始鈎心鬥角,難免軍心渙散。

    再說也沒那麼巧吧,重慶方面偏偏選了個雙面間諜做監軍大臣。

     何況陳參謀的能力,此刻已經是自己的最後一根救命繩了。

    一面想求人一面腹诽,未免有失君子之風。

    此刻這位又讓自己猜疑又讓自己依賴的人就在面前映着夕陽的伏龍塔上,晚風吹過塔檐,四周的風鈴發出悅耳的叮叮當當聲,驚起群群麻雀從栖身的檐洞裡雜亂地噪嘈飛出。

     伏龍塔建于明朝末年,已經見證過紹德城數百年的滄桑變遷。

    塔高八層,原本是供奉八仙的道觀,隻是在幾年前似乎紹德城裡起過什麼變故,道士都跑光了,最後由城外佛寺的住持宏一法師接手,整頓成了供奉觀音的佛塔,香火頗旺盛。

     但顯然宏一收到的香火錢沒用在正處,塔牌上伏龍塔三個金字早已殘破,也沒見修葺,在夕陽下微微閃動顯得黯淡。

    打掃着塔寺地面上點點雀糞的是宏一法師最小的徒弟福平,一臉的天花疤,帶着好奇又有幾分畏懼的神色悄悄地瞅着馬上的俞萬程。

     俞萬程微笑着朝福平點點頭。

    聽宏一幾次在陳參謀和自己面前談起,福平本是一機靈的孩子,隻是天生命苦到極點。

    宏一在兩年前那場天花疫時撿到了已是孤兒的福平,雖然命大,灌了幾服猛藥沒死,耳朵喉嚨卻都被藥燒壞了,一張臉更是坑坑窪窪,疤痕縱橫慘不忍睹。

    俞萬程摸摸口袋裡還有幾塊大洋,随手掏出走上前去硬塞到福平手裡。

     福平驚慌地擺手拒絕閃躲,聽到馬蹄聲趕出寺廟的宏一法師的大弟子福圓,連忙過來邊比畫着訓斥福平,邊點頭哈腰幫下馬的俞萬程牽住馬缰。

    福圓人如法号,圓得像個肉球,肥臉上閃着和宏一和尚一樣的油光,跟旁邊骨瘦如柴還沒長開的福平恰成反比。

    俞萬程朝福圓搖搖頭,示意他不要為難福平,順手将銀洋放進福平的衣服兜袋。

    

六、鏡映雙雄

福平還要推讓,福圓暗踹小師弟一腳,對俞萬程邊谄笑應答,邊拉着福平将棗紅馬牽向後槽喂食。

    俞萬程看着走不遠便停下來翻查小和尚口袋尋找銀洋的福圓,苦笑着搖搖頭,心想宏一和福圓這師徒倆的市儈相,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都說棺材裡伸手死要錢,而宏一會熱情地一把抓住棺材裡伸出來的手,問它要不要做場打八折的法事。

    現在日寇打過來,城裡的居民都跑光了,宏一法師依然穩如泰山不動。

    俞萬程心想倒也不見得宏一和尚得證大道,深知人世無常,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的大道理。

    隻是吃定了日軍司令官犬養崎乃是虔誠的佛教徒,每次攻城略地都事先嚴令手下獸兵,不得有損害寺廟亵渎神佛的行為才這麼大膽吧。

     其實犬養崎臨時抱佛腳又有什麼用呢?哪個日本遠東将領的手上沒沾滿中國無辜百姓的鮮血?也許能饒恕他們的隻有日本神仙吧,中國的菩薩應該早就把他們排進下地獄的黑名單了。

    這個貪财的宏一和尚,說到底還是舍不得這塊生金的香火寶地。

    沒準兒日軍進城後宏一還敢跟犬養崎收費,做個死兵超度法會什麼的也未可知。

     不過陳參謀跟宏一和尚倒是頗為投緣,自己看到過幾次,他纏着宏一和尚詢問紹德城的典故傳說,好像還辯過幾次禅機。

    這宏一和尚佛經不見得讀過幾本,口才倒甚是敏捷,經常說得陳參謀哈哈大笑。

    就像現在這樣——俞萬程一進塔就聽見了二樓傳來的朗朗笑聲,還有宏一和尚的口号阿彌陀佛。

    臨暮時分,塔裡光線很是昏暗,卻還沒點油燈,想是一般這時負責點燈的福圓正好忙着給自己牽馬去了。

    俞萬程悄悄地踏上樓梯,想給那個人一個出其不意的驚動。

    不料剛到樓梯盡頭便被面對自己的宏一和尚一聲畢恭畢敬的“師座”叫破,随即背對自己的陳參謀轉身微笑道:“師座來得正好,聽聽宏一大師講的故事,真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 俞萬程惱怒地看了打破自己惡作劇計劃的宏一和尚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了陳參謀身上。

    幾個時辰前此人還在西城和自己并肩戰鬥,不知怎麼分别一個時辰後見面,俞萬程覺得他和自己倒又陌生了一些。

    說起來陳參謀還是自己的黃埔學弟。

    這更讓俞萬程想不通了,從閱曆上看,陳參謀1938年就已經參加過台兒莊會戰,得過寶鼎勳章了,又是黃埔嫡系出身,怎麼會到現在還隻少校軍銜,職務也隻是個微不足道的情報參謀。

     也許是因為陳參謀手上的些微殘疾吧?俞萬程看到陳參謀的手總覺得心裡有些遺憾。

    陳參謀的身材瘦削修長,臉龐白淨有些偏瓜子形,眉毛細挑而柔和,不像俞萬程身材健碩又長了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額頭上一副高挑而濃黑的劍眉。

    然而陳參謀眼中時常不經意間露出的疲倦神色又讓俞萬程覺得,看着他好像自己在照鏡子,鏡子裡外一剛一柔映出兩個相反的影像,心卻同樣地未老先衰。

    

七八、仙東遊

俞萬程覺得隻有一種人的眼睛裡會帶着這種疲倦,那就是經曆過生老病死,再世為人,孤零零地躺在戰場上一堆死人中間,無力地看着切齒痛恨的敵人或親密并肩的戰友屍體,懂得什麼是真正的人,真正的獸,什麼是尊嚴,什麼是卑賤的人。

    這種人眼裡的疲倦,是一種把人情世故塵世奧秘都看穿了的疲倦。

    然而俞萬程更覺得這種過早出現的睿智不是上天的恩賜,而是一種悲哀——就像陳參謀的右手。

     想到這裡,俞萬程又覺得自己對陳參謀的懷疑有些可笑,有這雙眼睛的男人會是漢奸嗎?俞萬程看向自己的右手,自己的手指修長有力,中指肚有毛筆杆磨出的微微鼓起的老繭,那是因為除了拿槍,書法是自己最大的愛好。

    然而這隻手映射在想象中的鏡子裡後,投射到陳參謀的手上,手指雖然一樣修長有力,食、中二指卻不幸齊中節而斷。

     軍人,斷了能扳扣機的食、中二指,就像一個永遠拿不了菜刀的廚子,再也取得不了榮譽。

    也許這就是陳參謀從軍隊裡轉行去做情報工作的原因吧。

    可是陳參謀似乎從沒有将手指的殘缺視為遺憾,不像有人會戴上裝有義指的白手套掩飾,而像是把這傷疤當作一段比寶鼎勳章更珍貴的記憶,從不遮掩藏蓋。

     陳參謀該用右手的時候絕對不會用完整的左手代替,也不怕任何人注意到自己食、中二指的缺陷,現在陳參謀的殘指就對着宏一和尚的方向指去,笑道:“剛才聽宏一大師講了伏龍塔的由來,比紹德縣志裡的記載可詳細多了,而在細節上又頗有不同。

    真是很有意思,不知道師座有沒有興趣聽大師再講一遍?” 俞萬程好容易壓住心頭的惱怒,卻蓋不住聲調的上揚:“不用了。

    我還真沒有你那份閑情逸緻,一到紹德就鑽書堆裡去,哪裡能聽得出大師故事裡的精微妙義。

    勤務兵說你找我賞畫,賞什麼畫?” 陳參謀這才像想起來,笑道:“你瞧我這記性,遇見大師東拉西扯到現在,把早先要做的事忘得一幹淨。

    師座您看看這幅八仙圖,真是有意思,很有意思。

    ” 俞萬程微微一愣。

    陳參謀指向的是挂在二樓梯階轉彎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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