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尼克,不帶憤怒,沒有責備。
他的眼神充滿痛苦和心碎,似乎試着想象尼克和茱莉亞對彼此的愛有多深,并試圖理解,那麼深的愛帶來的痛苦一定更嚴重。
“要是我告訴你我能預知未來呢?”尼克說。
“你要告訴我洋基隊會赢得今年一整年的比賽嗎?”馬庫斯不大明白尼克到底要說什麼。
尼克望着壁爐,思考着該如何說下去。
“抱歉,”馬庫斯說,“我……我不是故意要……”
“不,沒關系,”尼克轉身凝視着自己的好友,“這件事情聽起來很瘋狂,但請你聽我說,不久之後,他們會進來逮捕我,抓我進警局,要我招認我沒做過的事,給我看一把我從沒見過的槍。
”
馬庫斯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沒殺她,馬庫斯,我愛她勝過愛自己。
她就像我賴以維生的空氣。
她給我溫暖,讓我快樂。
我現在願意不計一切跟她交換立場,拿我的命換她的命,隻要能讓她起死回生,我什麼都願意做。
”
“我知道不是你幹的,”馬庫斯同情地說,“你現在心煩意亂,沒關系,我都了解。
”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最後,馬庫斯終于轉身去打電話。
“我要打電話給米契,你應該跟他談談。
”
“他來不及。
”
“來不及?”
“他們會來抓我……”尼克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金表,掀開表蓋。
“你從哪裡弄到……”
“十三分鐘後他們就會過來抓我。
”尼克合上金表,塞回口袋。
“什麼?這不合理啊!”馬庫斯懷疑地搖頭,“他們不可能抓你。
”
“是夏諾和丹斯。
”
“你說什麼?”
“夏諾和丹斯警探。
現在在我屋裡的那兩個警探等一下就會過來逮捕我。
”
先前那兩位警探開進車道時,馬庫斯曾走過去打招呼并自我介紹,然後帶他們去看茱莉亞的屍體。
他們告訴他,他最好待在家裡等到他們把工作做完為止。
他們問到尼克,還說等他們完成初步調查工作之後得跟尼克談談。
最後,在馬庫斯轉身走向大門時,那兩人才把自己的姓名告訴他。
“你認識他們?”馬庫斯不解地問。
“不認識,或者應該說,在他們給我上手铐之前我都沒見過他們。
”
馬庫斯驚訝地看着他。
“你是說你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麼事?”
尼克點點頭。
“好吧!”馬庫斯陷入沉默。
他放下電話,在尼克旁邊的高背沙發椅上坐下,眼中的同情之意增加了十倍。
“我想你應該不可能告訴我他們穿什麼衣服吧?”
“丹斯穿廉價的藍色運動衣,”尼克立刻說出他們的服裝,“白色襯衫,發皺的棕褐色長褲。
夏諾是個肌肉發達的混蛋,穿着過小的黑色POLO衫和褪色的牛仔褲。
”
馬庫斯歪着頭,深吸一口氣,慢慢消化尼克說的話。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口,從百葉窗望向尼克的屋子。
他看得到那些車輛。
從這裡應該可以清楚看到那兩個警察。
他們正從停在尼克家車道上的車内走出來,所以尼克可以很輕易地看到他們。
不過馬庫斯并不想在他朋友神志不清的狀态下跟他争辯。
“聽我說,”尼克越來越激動,“我沒有瘋,洋基隊……”
“我們為什麼要聊洋基隊?”馬庫斯開始擔心。
“他們現在正在比賽,第九局下半場就會赢了……”尼克語音剛落,突然明白這話聽起來有多蠢,于是挫敗地垂下頭。
兩個人靜坐了片刻。
不過,尼克突然又擡起了頭。
“他的無名指……丹斯右手的無名指第二個關節以下都沒了。
”
馬庫斯還是沉默不語。
“你知道,我從你的窗口不可能看到這個。
”尼克想解除馬庫斯的疑惑,“你問問他,在澤西海岸玩得開心嗎?”
馬庫斯從屋子側門走出去,踏入夏末的夕陽中。
他為他的朋友悲傷。
茱莉亞跟他無比親近,她了解他,而且一次又一次地幫他從傷痛中複原。
她了解他犯下的錯誤和他的憂慮、弱點和痛苦,她一次也不曾拒絕他的求助。
茱莉亞和尼克有着深厚的感情,他們兩人擁有他夢寐以求的愛情。
他們是他評價每次婚姻的标準,即使他在說出“我願意”、在承諾“至死不渝”之前就已經明白,他的婚姻永遠比不上他們。
他們兩個仿佛是一體,不是茱莉亞和尼克,就是尼克和茱莉亞。
很少有人會把他們兩人的名字分開,他們閑暇時總是在一起,把對方擺在第一位。
看到她的屍體躺在地闆上,如此殘暴地被人奪去了生命,簡直讓人喪失所有理智。
誰會做出這種殘忍的事情?誰會這樣奪走一個無辜的生命,奪走一名丈夫生存的理由?
茱莉亞死時,那顆子彈也等于射中了尼克。
他的心智崩潰,拒絕相信現實,幻想改變過去、拯救茱莉亞。
這是一個心靈嚴重受創、失去理智的人産生的幻想。
事發時,馬庫斯站在車庫裡,正在後備廂找一些文件,突然聽到槍聲從昆恩家傳來。
那一瞬間,一陣寒意從他背脊往下蹿。
他飛快地跑過去,從他們敞開的車庫門穿過,穿過衣帽間的門,看到茱莉亞歪斜地躺在後樓梯旁。
她半邊臉都不見了。
馬庫斯使盡全身的力氣才忍住沒吐出來,心中全被悲痛和驚駭占據。
他跨過她的屍體,看到尼克坐在她身旁的地闆上,像個不了解死亡的小孩般輕摸着她的腿。
現在,馬庫斯從容穿過寬敞的側院,走向尼克的屋子,不過這一次他已經沒有奔跑的理由了,再也沒有任何事能讓茱莉亞活過來。
驗屍官的卡車和兩輛沒做記号的警車停在車道上。
一般說來,在一個二十五年間從沒有謀殺案發生的城鎮突然發生案件,一定會引來大批警力,然而,現在警局的每一個警察,連内勤、秘書和前台人員都到墜機現場去了。
所有消防員、急救人員、委員和鎮上的醫生全部出動。
拜瑞丘,甚至這個縣裡都沒發生過墜機事件,所幸這個小康社區像應對災難事件的專業人士般反應迅速。
每個能動用的人員都和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的人一起去了現場全力協助。
不管是幫助罹難者的家屬、搜尋飛機殘骸和碎屍,或處理行政上的瑣事,拜瑞丘全鎮人都去了三英裡外的災難現場,因此隻能騰出兩位警探來處理茱莉亞的事件。
尼克和茱莉亞的住所占地三畝,是少數尚未劃分的大塊土地之一。
他們的屋子是19世紀90年代建造的,1927、1997和2007年又分别擴建。
以前的主屋是占地五千平方英尺的高價農地,可算是相當氣派的宅院。
每個房間都挂了畫和紀念品,表現出前任屋主的品位。
但不像一般的大宅院隻是博物館般的展覽室,他們的房子是設計給一般家庭居住的,馬庫斯一直認為這棟屋子将會充滿孩子的歡笑聲。
但從犯罪現場的黃色警示帶鑽進去,打開廚房的門,踏進白淨寬大的廚房時,馬庫斯清楚知道,這棟房子不但再也不會有孩子的聲音,很可能尼克也不會再回來。
馬庫斯穿過餐廳,聽到警探在前廳的說話聲,不由得停下腳步。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退回去,感覺好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拖着走。
雖然他無法忍受再看到茱莉亞的屍體,但還是忍不住伸長脖子,朝她屍體躺卧的衣帽間張望。
白發蒼蒼的驗屍官彎身将黑色屍袋的拉鍊拉上,拿出一支黑色簽字筆在屍袋标簽上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