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左傾,看了一眼敞開的後備廂。
他恍然大悟。
後備廂裝滿許多行李袋,其中一個半開着,裡面冒出一個東西,在午後的陽光底下閃閃發光。
是那把黃金劍的劍柄。
“你是在開玩笑吧?怎麼會是你?”
丹斯打開後座的門,拿出尼克的槍,抓着他的衣領把他推進去,再用力關上車門,将尼克獨自一人鎖在後座。
尼克坐在那裡,從椅背上方望着儀表闆上的時鐘,三點五十分。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
為什麼他會被捕,以及為什麼是丹斯負責調查此案。
因為丹斯不但涉案,還控制了一切,他殺害茱莉亞,湮滅證據,還栽贓給他。
這些陰謀全都是他主導的。
當前的情況真是糟得不能再糟,尼克終于明白是誰殺了茱莉亞,他現在知道該阻止誰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他隻要想辦法活下去就行了。
他得撐到這個鐘頭的最後一秒為止。
時鐘顯示時間為三點五十二分。
尼克從不曾感覺時間可以如此之快,又如此之慢。
丹斯打開後座車門,拿槍示意尼克出來。
“你離我太太遠一點,否則我就……”
丹斯用上膛的槍管抵着他的嘴,尼克立即住口。
“這PDA裡的文件真是好東西,不但能找到你家的電話号碼,連她的同事、朋友和鄰居的号碼都有了。
我隻要打個電話叫她來局裡一趟,順便告訴她你受傷了……”丹斯舉起拳頭,朝尼克結實地打了一拳,尼克的頭瞬間往後一仰,鮮血直流,“這樣說可以讓她動作快一點。
當然,我們得先查出來還有誰知道此事,你又把哪些朋友牽扯了進來。
”
丹斯從後備廂擡出一塊沉重的大鐵闆,有一根自行車刹車線從中央穿過。
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把鐵闆擡到橋中央的邊緣,然後當啷一聲扔到地上。
“我們本來打算等到今天晚上,”丹斯繼續說,“然後就到她家殺了她,栽贓給你;不過,既然你這麼愛惹是生非,看來我們隻好現在就殺她了。
”
尼克的心往下沉,這下他不但救不了茱莉亞,反而會害她提早被殺。
“夏諾會查出這是你幹的。
”
“去他的夏諾,他笨得要死,最好有辦法查出來。
”
丹斯将重達一百磅的鐵闆塞進綠色欄杆底下,然後伸出左手緊抓着刹車線;他站起身,用槍口抵着尼克腦後,逼他往前走,然後用左手将刹車線綁在尼克的手铐鍊中間。
“似曾相識嗎?是不是覺得以前曾經做過某些事情,曾到過某些地方?覺得時間前後颠倒了?”
尼克簡直不敢相信他會這麼說。
丹斯把鐵闆推到他腳邊,挪到橋邊緣。
這時,尼克看到了丹斯的前胸。
丹斯在擡重物時把下面三顆紐扣也撐開了,襯衫一直開到腰際。
尼克發現,也許這人是個壞蛋,也說要殺了茱莉亞,但他卻不是他要追蹤并阻止的那個人。
他的脖子上空空的,胸前也沒有聖克裡斯多夫獎章。
尼克站在那裡,肚子抵着綠色欄杆,遙望橋下的湖面,那湖如此祥和平靜,跟一英裡外的恐怖景象迥然不同,跟發生在橋上的事件也天差地遠。
丹斯的确參與了搶劫,甚至有可能是他負責找齊槍手和組員,直接跟保羅·卓弗斯接洽,但他卻不是那個殺手,不是殺了茱莉亞的人。
尼克轉身,以怨恨的目光瞪視丹斯。
他不是兇手,但他絕對是幫兇,也是想置茱莉亞于死地的人。
尼克繼續怒瞪着他,要是他能碰到丹斯,肯定會當場扭斷他的脖子。
“後會有期。
”丹斯奸笑,用膠帶把鐵闆跟他的腳纏在一起。
鐵闆像跷跷闆似的在橋邊搖晃了幾下,然後一端緩緩地往上翹,随後下墜。
鐵闆落下兩英尺時突然停了下來,手铐陷進尼克手腕上的皮肉裡。
他試着抓住刹車線以減輕疼痛,可是它實在太細了,根本抓不住。
鐵闆有一百磅重,如果想搬住又吃力了點,但這重量比尼克平時練習的舉重還輕。
雖然手腕被铐住,但他仍用肩背輕易地将鐵闆提了上來,他把身體往後仰,想把鐵闆從欄杆上方拉起……
丹斯突然抓住他被綁住的腳踝,把他的腿擡起。
尼克倒趴在鐵欄杆上,丹斯利用欄杆當支點把他架起來,鐵闆的重量讓丹斯輕易地将尼克擡起,一口氣扔到橋下。
眨眼間,尼克翻上半空,被沉重的鐵闆拖向水底的墳墓。
頭下腳上地墜了五十英尺後,尼克撞入水面,頓時水花四濺。
他覺得自己像撞到水泥地似的,鐵闆的重量把他拖進水底,他的身體不斷下沉,沉入陰森的黑暗之中。
湖水的深度從二十到三百英尺不等,橋下的水深似乎隻有二十五英尺,但就算水不深也不可能增加他存活的機會。
尼克的肺感到灼燒,每下沉一英尺,耳壓就增強一分,逐漸被拖向死亡。
那股重量撞到河床時,尼克仿佛沉到水底的浮标般整個翻了過來。
霧茫茫的視線中,星星在眼前飛舞,幾道陽光劃破上方的水面照射下來,映出水的深度,也照亮了有許多岩石和淤泥的湖底。
身為遊泳健将,尼克憋氣的時間比大多數人長,但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幾分,也不知道他的肺還能撐多久。
可是,他最痛苦的不是自己就要死去,而是因為茱莉亞。
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最值得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他感到異常羞愧,他竟無法将茱莉亞從鬼門關救回來。
他竟然這麼好騙,這麼愚蠢,輕易地接受陌生人的幫助,結果卻被那些領薪水保護老百姓的人民保姆丢進湖底淹死。
尼克仰躺着,穩定地吐出一小口空氣,免得鼻孔進水提前溺斃。
他扭動着身體,卻看到另一雙死人的眼睛。
那裡有一具屍體,直立着搖來晃去。
那人的手腕被铐在一起,腳被膠帶纏住,也綁在一塊跟他相似的鐵闆上。
十英尺外的後方還有一具屍體,尼克看不清楚,但那名紅發男子身上的制服絕不會讓人認錯,他是警察。
借着照在水底的那幾道白光,他看到第三個人影,那人穿着藍襯衫,深色的長發在變幻不定的水流中飄着。
這裡是墳場,是殺手棄屍的地方。
看到這幾具屍體,尼克當下明白為什麼丹斯會說什麼“似曾相識”。
他正前方的男子才剛死沒多久,半閉的眼睛,上翻的瞳孔,右眼腫起來,又黑又藍,下巴松弛,嘴巴半張,左下唇脹得很嚴重,好像有人狠狠揍了他的臉一頓後又殺死了他。
他的灰發飄到臉頰上,像被風吹動的青草。
尼克的肺又開始燒灼,體内的空氣越來越少,他知道,一定已經超過一分鐘了,隻要再過四十五秒……也許六十秒,在那之後他一定會昏死過去。
尼克抓着那根将他拖向死亡的刹車線,讓自己沉得更深一些;他抓住離他最近那人的皮帶,将戴着手铐的手伸進那人的口袋,掏出他的皮夾,緊緊抓住它,仿佛這樣就能救自己一命。
然而,這隻是無用的困獸之鬥,他的肺像着了火一樣,當最後一點氧氣離開他的肺髒時,他的頭開始劇痛。
已經超過兩分鐘,他死定了,他正準備向死神誘人的呼喚屈服。
最後一點氧氣給了尼克時間思考,他想着茱莉亞,想着她的美麗,她就要被帶離人世,因為……
因為他讓茱莉亞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