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自己漸漸地老去嗎?黎明時分的無限寂寞,讓他走出昏暗的竹樓,雨中有個白色人影一晃而過,他連忙戴上鬥笠追上去,在村口的小道趕上了她——那張異域的臉龐沉默無聲,嘴角帶着神秘的氣息,如一朵古老的藍色蓮花。
那時候的他語言笨拙,隻能盯着她的眼睛,默默地将鬥笠戴到她頭上。
隔着陰暗模糊的雨幕,清晨的村寨寂靜無聲,就連公雞也忘記了打鳴。
幾滴雨點落到蘭那臉上,他輕輕地為她拭去,手指便停留在了她臉上,從她的鼻尖到嘴唇……
突然,身後的莊稼地有了動靜,童建國警覺地回過頭來,卻見到最熟悉的遊擊隊制服——那個人早已經衣衫褴褛了,頭發和胡子長得就像野人,剛爬上田埂就倒地不起。
童建國急忙扶起他,撥開覆在他臉上的野草,不可思議地喊道:“李小軍!”
雖然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但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們都是上海的知青,住在同一條弄堂裡,共同來到雲南插隊落戶,又一起私越過邊境參加遊擊隊,在腥風血雨中度過了幾年,彼此救過對方的性命,直到一個月前在戰場被打散。
他們将李小軍擡回竹樓,發現他身上并沒有什麼大傷,隻因身體極度虛弱而昏迷。
童建國和蘭那共同照顧着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清醒過來,看到童建國分外激動,立刻流下了眼淚。
原來在整整一個月前,他獨自沖出了戰場,在莽莽的森林中流浪,渴了就喝溪水,餓了就吃野果,用手中的自動步槍打野獸。
他過了三十多天野人般的生活,終于發現這片山谷,卻暈倒在村寨邊的田地裡。
幾天後李小軍已完全恢複了,他和童建國一直都情同手足,劫後餘生相逢在這裡,仿佛獲得了第二次生命。
于是兩人都留在這裡村寨,一起與村民們耕田挑水,像回到十多年前的知青生活。
蘭那仍保持着矜持含蓄,偶爾和童建國李小軍一起,三個人結伴去山上打獵,李小軍的槍裡還有不少子彈,經常能打到野豬和山雞。
童建國照舊是言語不多,倒是李小軍能說會道,他的個頭挺拔身材消瘦,長着一張電影演員似的臉。
過去在雲南的時候,就惹過不少女知青暗戀。
那次上山打獵的路上,他們發現了一尊佛像,被大榕樹的根須糾纏着,幾乎已看不清面目了。
蘭那莫名地激動起來,撫着佛像的臉龐潸然淚下。
童建國第一次見到她如此悲傷,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她突然幽幽地說:“我聽到它在哭。
”
李小軍用白夷話回答:“我也聽到了。
”
童建國睜大眼睛,豎着耳朵卻什麼都沒聽到。
佛像,确實在哭。
無底洞?
葉蕭、頂頂、孫子楚,他們腳下的石闆突然碎裂,帶着三個人共同墜入深淵。
仿佛墜落了無數個世紀,在黑洞裡時間被無限壓縮,吞噬着宇宙中的一切物質,直到他們摔在一堆破爛上。
黑暗中揚起亘古的灰塵,仿佛經曆了一次重新誕生,他們都感到身下一片柔軟,幸好并沒有被摔傷。
葉蕭第一個爬了起來,手電幾乎完好無損,打開光束照到一張灰色的臉——孫子楚臉上全是各種纖維,仿佛是個撿破爛的,再看頂頂也是差不多的樣子,他再摸摸自己的臉,果然三個人都是同一副尊容。
彼此都苦笑了起來,地下全是一堆破布爛絮,孫子楚抓起幾塊看了看說:“這是古代的紡織品,大部分是絲綢和棉布,應該分别來自中國和印度,也許這裡是布料倉庫。
”
剛才頂頂轉動小匕首,卻意外觸動了地下的機關,石闆碎裂讓他們都摔下來。
還好摔到了這些破爛上面,就像掉到充氣墊子上大難不死。
他們趕緊用手電照射四周,發現了一條深深的甬道。
三個人立刻往下走去,腳下漸漸變成石頭台階,往下的坡度也在變大。
此刻反而不再恐懼了,走了将近十分鐘,感覺越來越接近地面。
忽然,前方顯出一線幽暗的光線,葉蕭加快腳步跑了過去。
甬道盡頭傳來泥土的氣味,那是個不規則的橢圓形出口,隻能容納一個人鑽出去。
孫子楚第一個爬了出去,立刻在外面興奮地大喊起來,第二個爬出去的是頂頂,葉蕭是最後告别黑暗甬道的。
爬出去便看到傍晚的天空,隔着一層茂密的樹冠,枝葉上還殘留着水滴。
地面全是濕漉漉的,許多地方積着水塘,說明剛下過一場大雨。
終于逃出來了!葉蕭仰天深呼吸了幾口,仿佛在黑夜裡行走了許久,突然見到了光明——盡管此刻天色已經昏暗,晚風卻送來隐秘的花香,三人重新回到了人間。
回過頭卻見到一個樹洞,在一棵大榕樹的底下,他們正是從樹洞裡爬出來的。
想必古時候是條秘密通道,以備受到進攻之時逃生所用。
頂頂站在樹洞外恍然若失,竟又把頭探進了樹洞。
幸好她沒有鑽回甬道,隻是面對樹洞不停顫抖,肩膀上下聳動起來,嘴裡發出輕輕的抽泣聲。
她怎麼哭了?葉蕭輕輕走到她身邊,而她的臉幾乎埋在樹洞裡,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此情此景讓他想起《花樣年華》,梁朝偉跑到吳哥窟裡,找到一個樹洞傾訴并流淚……
還有多少回憶?藏著多少秘密?樹洞已被傾訴了千年,不妨再加一個多愁善感的靈魂。
也許隻有樹洞裡的神靈,才能知道我們心底的前生今世。
當頂頂離開樹洞之時,她已悄悄擦幹了眼淚,和葉蕭孫子楚一起,走出茂密的榕樹林子。
前方又出現了小徑,還有殘破的佛像和建築,回頭借着傍晚的天光,可以望見大羅刹寺的輪廓。
“這裡是蘭那精舍!”
孫子楚認了出來,現在是晚上七點半,凄涼的夜風卷過遺址,能聽到地底的哭泣。
天空已徹底暗了下來,他們打着手電照亮前路。
迎面吹來柔軟的風裡,夾着某種濃郁的芳香,幾乎讓頂頂的嗅覺沉醉。
她趕緊快步向前跑去,葉蕭拉都拉不住她,已不需要手電照明了,風中的香氣指引她的方向。
終于,她看到了芳香的源頭。
葉蕭的手電也迅速趕上,那棵巨大而古老的昙花樹,在肥大粗重的枝葉末端,綻開了許多潔白的花朵。
昙花一現?
腦中刹那閃過這個熟悉的成語,再看眼前的景象确實無疑,葉蕭小時候家裡養過昙花,他知道這種美麗花朵的形狀和顔色,也知道它們綻開的生命隻有幾個小時。
沒錯,昙花正在開放——這難得一見的奇景,在羅刹之國的土壤上,在殘破的“蘭那精舍”裡。
頂頂幾乎将鼻子貼到花叢中,濃郁的芬芳瞬間湧入體内,宛如古老的迷幻香料,讓腦子變得混沌而舒适,整個身體似乎也輕了許多,背上仿佛生出了翅膀,就此緩緩飄浮在花間。
葉蕭和孫子楚都已沉醉,手電照射出的白色花朵,無比豔麗無比奇幻。
借用趙傳的一首歌《男孩看見野玫瑰》,他們看見野昙花,無論玫瑰還是昙花,都不再是幻想中的影子,而是包裹着身體的香氣。
在這令人驚歎的夜晚,頂頂大膽地觸摸着昙花,那恍惚的感覺又控制了她。
眼前景象塗上一層金色,那是八百年前的黃昏,穿着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