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到桌上,還有不少煮熟的真空包裝食品,六個人都聞到了濃濃的魚香。
玉靈給每人都盛了一大碗魚湯,尤其是秋秋的那碗更多更濃。
黃澄澄的魚湯表面,漂浮着一層黏稠的膜,魚腥味已經被熬到最淡了。
這是進入南明城以來,他們能夠吃到的最新鮮的美味佳肴,但所有人都沉默着不敢動調羹。
這是錢莫争用命換來的魚,也許魚湯裡還殘留着他的鮮血。
林君如看着魚湯隻想反胃,好像碗裡盛着錢莫争的血和肉。
童建國是看過錢莫争屍體的,雖然是他帶着這些魚回來,但若要自己把它們吃下去,實在是沒有這個勇氣。
頂頂幹脆閉上眼睛,嘴中默念起一段經文,絕不敢嘗半點魚肉。
玉靈有些着急了,畢竟是她親手做出來的魚湯,她催着秋秋說:“快把湯喝了吧,這些魚就是為了你捉來的。
”
“不,你們不要為了做任何事,我不值得你們關心!”
十五歲的女孩低着頭,眼淚已悄悄地滑下來了。
“你早上不是還說要吃魚嗎?”
秋秋搖着頭大聲說:“我不喜歡吃魚了,我最讨厭吃魚!最讨厭!”
“聽話!”
玉靈像個大姐姐一樣對她說話,但秋秋發起了固執的脾氣,一把将碗推到地上砸得粉碎。
渾濁的魚湯伴随破碎的瓷屑,在廚房的地闆上四溢。
大家心頭都猛然揪了一下,卻再也沒有人去教訓小女孩了。
秋秋轉頭跑上二樓,玉靈輕歎一聲低頭收拾碎碗,用拖把将地闆收拾幹淨。
“你們真的都不吃嗎?”
還是孫子楚打破了駭人的沉默,他拿起調羹勻了勻魚湯。
許多天沒吃到新鮮菜了,更别提這誘人的活魚湯,每一粒分子都往鼻孔裡鑽,頓時勾起腹中的讒蟲。
雖然,明知道是錢莫争用命換來的魚,但孫子楚實在無法忍耐了。
那股百無禁忌沒心沒肺的勁頭又湧上來,使他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手,自動地舀起一口魚湯,緩緩送往幹渴的嘴唇。
所有人的雙眼都盯着他,目送那調羹裡濃稠的黃色液體,直到被孫子楚的嘴巴吞噬,灌入一條無法抵抗誘惑的食道。
溫熱的魚湯迅速滑入胃中,舌頭上的味蕾飽受刺激,傳遞到全身的每一寸神經。
那是自本故事的第一天,那頓緻命的“黃金肉”以來,孫子楚最幸福的瞬間。
所有毛孔都已張開,呼吸着全世界的空氣,各種香豔氣味和甜美滋味,一齊彙聚于體内。
體重減輕了一大半,他仿佛從地面飄浮起來,升入雲宵之上最快樂的天堂。
僅僅幾分鐘的工夫,一碗魚湯已然見底,連同鮮美的魚肉送入腹中,桌上隻剩一堆魚骨和魚刺。
孫子楚一下子胃口大開,把餐桌上的其他食物也一掃而光。
吃完後他拍着肚子長籲短歎,好似人生如此夫複何求?
但他吃得越是香甜,别人就越是倒胃口,大家都稍微吃了一些袋裝食品,但就是沒人敢動魚湯,包括煮湯的玉靈自己。
接近正午時分,五個人仍圍坐在沉默的餐桌邊。
童建國的眼皮突然猛跳起來,急忙掃視着身邊每一個人,目光直直地撞到孫子楚臉上,發現他的臉正在迅速變白。
頃刻之間,竟已變得面如白紙,同時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
孫子楚的雙眼仍睜大着,鼻翼劇烈地擴張抽動,喉嚨裡發出毒蛇般的咝咝聲。
林君如也感到了不對勁,她抓着孫子楚的胳膊,緊張地問:“哎呀,你出什麼狀況了?”
頂頂和玉靈也圍到他身邊,可孫子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雙眼無神地盯着前方,顫抖的嘴唇已發黑發紫了。
冷汗像下雨一樣滴下來,林君如再一摸他的後背,衣服竟然也全部濕透了。
大家都被他的樣子吓到了,頂頂使勁掐了掐他的人中,可還是毫無反應。
“糟糕!隻有死人掐人中才沒反應!”
“别吓唬我啊。
”林君如已心急如焚了,“快把他扶到床上去!”
話音未落,孫子楚重重地摔了下去,幸好童建國眼疾手快,将他攔腰死死地抱住。
再看他整個人已毫無力氣,隻有雙眼還瞪得渾圓,仿佛受了冤屈的人死不瞑目。
手忙腳亂之際,林君如失手把鍋子打翻了,魚湯霎時鋪滿了廚房地闆。
頂頂被魚湯氣味刺激了一下,驚恐地喊道:“魚湯有毒?”
童建國已把孫子楚背在肩上,回頭看了一眼廚房,忿忿地說:“媽的,隻有這小子喝了魚湯,所以我們大家都沒事,隻有他合該倒黴!”
“這怎麼可能?”這下最緊張的人變成玉靈了,這鍋魚湯可是她親手煮出來的,“不,不會的,我什麼都沒做。
”
“放心,沒人懷疑過你!”
童建國邊說邊背着孫子楚走上樓梯,林君如在旁邊小心地幫着他,将孫子楚送到二樓卧室的床上。
此時的情況更加危急了,孫子楚在床身渾身抽搐,脖子高高仰起像受到重擊,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嘴角甚至流出一點點白沫——這是明顯的生物中毒症狀,童建國當年也用過毒藥,親手用蛇毒殺死過敵方頭目。
“該死的!我早就該想到那些魚了,我究竟是哪根神經搭錯了?”
童建國心裡一陣内疚,千錯萬錯,錯在自己不該把那桶魚拎回來,讓它們去給錢莫争陪葬好了。
“魚肉裡果然有劇毒?”林君如立刻想到了河豚,有一年去日本旅行,别人都吃了河豚,隻有她無論如何都不敢嘗一口,“天哪?那他會不會沒命?”
她恐懼地撫摸着孫子楚的臉,卻不知該如何救他的命,隻有無助地用紙巾拭去他嘴角的白沫。
再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明顯已擴散放大了,說明他正命懸一線,随時可能GAMEOVER。
頂頂和玉靈也沖上來了,看到孫子楚垂死掙紮的樣子,她們同樣也手足無措。
林君如也不顧忌其他人了,就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眼淚為何要滾落下來,打濕了孫子楚發黑的嘴唇。
她索性抱緊他的腦袋,癡癡地說:“不要,我不準你死!”
“快去倒點開水!”
童建國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這是他多年來随身攜帶的防毒藥,是一個撣族老人為他調配的,以前在森林中不慎遭到蛇咬,用這個藥都可以化險為夷。
瓶子裡倒出一粒黑色的小藥丸,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連林君如都被熏得捏起了鼻子。
但孫子楚的牙關緊咬,像具僵屍一樣掰不開嘴。
童建國又掏出一把小匕首,雪白的刃口讓頂頂驚叫道:“你?你要幹嘛?”
他用行動做了回答,這把鋒利的小匕首,正好插入孫子楚上下排牙齒間的縫隙。
他再輕輕地往上一扳,就把孫子楚的牙關撬開來了。
童建國一手捏着孫子楚的鼻子,一手将黑色小藥丸塞入嘴裡,同時玉靈将開水灌入孫子楚口中。
“你給他吃的是什麼藥?”
林君如仍然皺着眉頭,她感覺那藥像大便的氣味。
就連昏迷中的孫子楚都皺起了眉頭,不一會兒胸口就劇烈起伏起來,喉嚨裡難受得想要反胃,卻怎麼也嘔不出來。
“有這反應就算正常了!”童建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希望他能盡快嘔吐出來,我現在是給他洗胃,知道醫院裡怎麼搶救服毒自殺的人嗎?”
“到底是什麼藥?”
這回輪到玉靈問他了,同時她和林君如用力按住孫子楚。
“一種特别的眼鏡蛇毒。
”
林君如差點給氣昏過去:“你給他吃毒藥?”
“你知道什麼叫以毒攻毒?我以前給毒蛇咬了之後,都靠這個藥救命的,所以才養成随身攜帶的習慣。
”
“我們村子裡也常用蛇膽解毒。
”玉靈附和着童建國說,“他隻要把毒吐出來就會好了。
”
現在,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孫子楚臉上,看他何時難受得嘔吐出來。
六十秒過去了,上下折騰的孫子楚仍然沒吐出來,林君如看着他都快吐出來了。
六分鐘過去了,孫子楚又恢複了平靜,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隻剩下一點微弱的呼吸。
童建國失望地搖了搖頭:“媽的,這裡的魚毒還真的很特别,我的藥居然不管用了!”
孫子楚的命,依然捏在死神的手中。
正午的陽光。
十二點整,南明城的另一個角落。
隔着厚厚灰塵的玻璃櫥窗,射進來的太陽已很稀薄了,黃色光暈籠罩着小枝的臉,仿佛一個油畫裡的人物。
葉